第80章
代王自打想明白了自己是誰,就越發的少進宮去。
不為其他的,只因為看多了糟心。
可如今有了他同裴金玉的約定,他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每天都得進宮去了。
天天刷存在感,天天裝孝心,如此,皇帝還不一定會将他放在心裏。
現在的皇帝已經不是初時那個動不動就講感情的皇帝了,至于林錾的父親救了他的天大恩情,要知道時間最是能消磨意志的東西,過了這麽些年,那些個因為內疚而産生的其他之情到底還剩了多少,不遇事的時候連皇帝自己也說不清。
皇帝一看代王這麽殷勤,差不多心知肚明,可他就是不說。
代王一看皇帝分明在揣着明白裝糊塗,不止什麽都不想說了,還是說什麽都不足以表達他的心情。
這人一變,你若想起他的過往,除了心寒,便唯覺恐怖了。
怎麽都想不通明明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變成了眼前的這副模樣,說他是酒囊飯袋都算是好聽的了,說他是畜生不如一點兒都不為過哩。
代王心想如今重活的是他,如果重活的是他祖父,會不會後悔一輩子執着于整個家族的永世繁華?
這和人執着于永生沒兩樣,到頭來都不過是笑話一場。
代王已經在乾元殿外等候多時,裏頭的誦經聲始終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他前一世到了最後的時候,也對神佛癡迷,卻也沒有癡迷到林峻游這樣。哪有一下了早朝,連奏折都不看的,直接将批閱奏折的地方改成了禪房。
幸好,他也是有些功底的,有容以前就說過“皇上要是不做皇上,一定是個比佛祖還會有名望的和尚”。
無他,他不過是能夠沉下心、坐的住,就是一坐三天也無妨。
想他上一世成事也是因此,他不過是比常人能夠沉得住氣,穩得住心,蟄伏得更小心。
代王索性也不幹等着了,就在殿前盤腿一坐,開始閉目養神。
這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
裏頭的皇帝早就聽人報給了他聽,下意識問了問一旁的稠方大師:“你看我這侄兒……”
稠方睜開了眼睛,微微笑道:“恭喜皇上,頗具慧根哩。”
皇帝一聽大喜過望,又下意識征求道:“不如就将那事交給他辦怎麽樣?”
稠方大師閉目一掐指,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道了聲:“可。”
皇帝又是驚喜異常,遂傳旨命代王進殿。
代王連續進宮了許多日,還是頭一回見這稠方和尚。
只見他的長相還真是有些奇特之處,看那花白的胡子和花白的眉毛,怎麽說也得是六十靠上的歲數,可單看他的容貌又覺不過只有三十啷當。
鶴發童顏,飄然有出世之姿,說的就是他這樣。
也就怪不得皇帝會被他唬住了,原來還真是有幾把刷子的模樣。
代王給皇帝行完了禮,又給稠方行了僧禮。
稠方還之,也細細地将代王打量。
來前就聽說了,皇帝有一個癡傻的侄兒,雖一直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一看面向,竟只覺不比太子和趙王差了分毫,還只強不弱哩。
像那太子頭一回見他,還擺足了太子的架勢,連一聲“大師”都不肯叫,十足是個頭腦不甚靈活的蠢貨模樣。
趙王一看就是個小滑頭,禮節恭敬,但言不由衷。
只有這代王至始至終毫無破綻,可信使來報,此人雖說不會沒事就瘋瘋癫癫大喊大叫,可着實不是正常人的模樣。
難不成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這是相互都給對方留下了令人深思的形象。
高座上的皇帝發話了,先是将代王好一陣誇獎。
本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準則。代王頓覺不好,有一種将有什麽不祥事情發生的征兆。
果然,下一刻他就被雷霹傻了。
“二伯你說什麽?你是說要侄兒去找皇大伯葬在了何處?”代王有一種被雷霹焦了的錯覺,下一刻就恨不得化作一記霹靂,叱咤着去霹焦了皇帝。
幸好,他是該有多慶幸,自己很有自知自明,讓有容将他和衛妩焚葬之後,就囑他雲游四方而去。
若是有容還在此,他那混蛋二弟豈不是早知他葬在了何處。這是燒了也不得安生的節奏。
就見皇帝很鄭重地點點頭道:“是,初時我遵照你大伯的意思,不得管他的身後之事,就連他喪葬何處都不許過問。這幾年我日夜難寐,越想越覺得心裏有愧,便想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葬在了哪裏,等到他忌日之時,也好親自前去吊祭。”
代王當然不會相信這番說辭,也一時摸不準皇帝這麽做到底有什麽目的,遂裝傻充愣道:“二伯,真是會給人出難題,你都找不到又要我如何去尋!”
皇帝道:“有容大師雲游西方,只聽說他一路朝南,登船出海,已尋不到蹤影,但跟随有容大師的僧侶還有九九八十一。”
代王心知那些僧侶一多半也都随了有容雲游而去,這一多半就是參與焚葬他和衛妩的僧侶,另外的一多半早在他死之前就做了極妥善的處理,隐秘地将那些僧侶送到了各處不知名的寺廟修行,遂悶悶問:“要去那兒尋?”
皇帝被問住了,他要是知道去哪兒尋,不是早就尋到了!也就不用遍尋稠方大師所說的有慧根之人了不是!
皇帝又不是代王,負責專門賣蠢很多年,自以為聰明地道了一句特別不負責任的話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代王總不能說“你去精誠一個試試,看看金石到底開不開”,只能“忐忑不安”地問:“我要是尋不到,二伯你是不是就得殺我的頭。”先講好了條件,再說尋不尋的問題。
皇帝覺得他是還沒出師就說了喪氣的話,遂不悅地道:“朕都說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代王一聽,也不吭氣了,就拿一雙無比喪氣的眼睛緊盯着皇帝。
皇帝到底還記着他是自己最寵愛的侄兒,忍了忍氣,安慰道:“只要你盡心盡力,不論什麽結果,朕都不會治你的罪。”怕什麽,傻孩子,你還有免死金牌的好嘛!
代王還是不滿意,又不怕死地道:“那怎麽查起?二伯你得說給我聽。”
這話要敢換一個人發問,哪怕是太子,或者趙王,皇帝能二話不說拿起案子上的茶碗,照他腦袋上砸去。
可這問話的是他的傻侄兒啊,皇帝覺得很塞心,看了看一旁的稠方大師,意思是用他這侄兒真的合适?
稠方大師假裝沒有接受到皇帝的問詢,只在一旁加了一句,“只要代王心誠,佛祖會降下明示,到時代王只需按照佛祖的旨意,認真執行,即可成事。”
媽蛋,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傀儡。代王瞬間就明白了,壓着肚子裏頭翻騰的火氣,故意問:“那我要是接收不到佛祖的明示怎麽辦?”
稠方大師總算是領教了傻子的高明之處,尴尬曰:“阿彌陀佛,代王本是有慧根之人,只要精誠所至金石何愁不開。”
呸,這是也在學皇帝耍賴皮哩。
代王又拐着彎的和皇帝瞎扯皮,反正就是擺足了一副“我不想去”“去了也找不到”“找不到怕挨打”,還有“萬一還沒找到地方,我丢了”的各種表情。
最後,一捂頭道:“此事再議?”這是對稠方大師說的。
稠方大師一向以佛法高深,能言善辯聞名,碰到了這傻子竟也忍不住有些頭疼,心想着,這事兒雖然很急,但也并不至于急在這一時,于是點頭表明:“可。”
還高深莫測地加了一句:“代王的慧根極深,遲早就會又佛祖訓示降臨。”
我去,這不是明擺着在說“我要開始搞小動作了。”
代王急急告退,沒回府,直奔武陵長公主府而去。
代王預備着将裴天舒的大腿抱緊,再高呼一聲“救命”,反正就是挨打也死活不回代王府邸。
你說他要是回了自己的府邸,那稠方弄點兒什麽惡心的“佛祖訓示”,他是阻擋呢還是不阻擋呢?
不阻擋,就是眼睜睜地任由自己落入了陷阱。
要是阻擋,就是明擺擺告訴對方他很有實力。
兩難的境地,還是求個可靠的外援更給力。
裴天舒表示,想住這兒也可以。這不是以後用的着他的地方還有很多的,你來我往互相幫助,關系才能杠杠的。
但住這兒,一,你不許總往後院跑;二,有什麽危險來臨,你不能确保你自己。
代王心說,這不是廢話嘛,不用裴天舒交代,他也知道裴金玉才是更重要的。
這就安心地在武陵長公主府随便找了個院子住下了,最近連皇宮也不準備去了。
可裴金玉又說了:“你不去皇宮怎麽行,我二叔寫給你二伯小妾的情信已經寫好了。”
好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總之一句,玩不死你,也勢必要将你累個不能生活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