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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吳氏死之前特意給女兒定的親事,叫她趕着熱孝出門子,實指望這個女兒能提攜着些弟妹,她親挑出來的女婿也好頂一頂門楣,不叫留下的弱妹幼弟沒人照管。

可誰知道王家大姐一過門,夫家竟要舉家遷到金陵城去,走的時候說定了要時時通信,可人一走便再少有音訊。到底是做人媳婦的,恐她不得自主,也不好常常送了信去,一日日的挨下來,一年更比一年要淡了。

這十多年,統共寄了十來封信,還是頭一年來信說生了個哥兒,若不是王四郎那時候守着母孝又還年小,王老爺還欲叫他上一回金陵城,送去弄璋之禮。

泺水一地習俗便是如此,生下來不論是哥兒還是姐兒,都要叫舅舅抱了走三橋,平安橋富貴橋跟長壽橋,從這三橋走一圈下來才算是來足人間一個月,親戚俱都圍在一處吃剃頭酒,女兒是單男兒是雙。

生蓉姐兒的時候家裏這樣窮困,還是辦了一場單滿月,請這些個大姑子小姑子上門來吃剃頭酒,尋了個好匠人把蓉姐兒的胎發剃下來,拿紅絲線綁起小小一撮,到如今還留在匣子裏呢。

王老爺是想給女兒全這個禮,可王家大姐卻一點也沒這個意思,禮物送了去,回了一封信便罷了,連滿月酒也只字未提。

不意這回沒人送信給她,她自家竟回來了。王四郎原想叫她來的,可這山長水遠,孝屋還不曾蓋好,既不動靈,便不欲知會她,待一切都預備好了,再把大姐姐一家子請了來觀禮。

從金陵城來泺水,接着信的時候王家大姐已經動身足足一月了,王四郎回來一說,秀娘立時便怔住了,這個大姑子她還從未見過,皺了細眉道:“大姑子家在泺水可還有地方住?”

這一句把王四郎也給問住了,當時走的急,似是把屋子也一處典掉了,他們急急回來泺水,又不曾置得院子,等大姑子一家回來,難道還要住回王老爺那兒不成?

便是現置辦院子也晚了,王四郎捏了杯子想一回:“不若便叫他們住到江州去,坐了船來跟爹親個安就是。”鄉下的祖屋也是要修的,一氣兒就蓋個三進的院子,可如今還未動土,破屋爛瓦住不得人,可若是送了出去住客棧,豈不叫人戳脊梁骨。

王四郎打量現在的屋子啧上一聲:“是該置辦起來,等娘的事了了,還得尋院子,便是只回來住上三五日,這些地方也不夠的。”得着雙金筷就要配上金碗,原來這個院子三個人住還寬敞,這些日子七八個下人一擠,天井裏連轉身的地方也無,往後家業再大些,還不得把牆都擠破了。

蓉姐兒睡的那間屋子裏,堆着全是縣裏諸多人送來的禮,借了動墳的由頭送禮上門來,秀娘在泺水這些年還從未見過這許多富家太太,這個坊那個樓的,光是記那些送來的禮就忙出一頭汗,等玉娘來了,幫她一樣樣的造冊登記,她這才松了一口氣。

家裏不僅要置院子,還得買個識字的丫頭進來,可這時候識字的,若不是高門大戶裏賣出來的,便是妓館裏的,再不就是罪官的女兒家人。

泺水再有犯官也不會就地發賣,妓館裏的不談,大戶人家賣出來的更不行,總是哪兒不襯人的意被打發出來,再不能買回家來。

若不是如此,秀娘也不會留下蓉姐兒,她自家不在,便只玉娘看着女兒才叫她放心,如今她跟蓉姐兒都離不得玉娘,玉娘倒越發像個管事娘子了。

秀娘聽見丈夫這樣說想一想又回了:“家裏沒個主人,哪裏能叫客人去單住,便是玉娘都留下幫襯我,家裏還有誰能作得主?”

王四郎思想一回是這個道理又皺了眉頭:“此時再置辦已是不急,事兒都要趕在一塊了,總不好叫好真叫他們住到客棧去。”

自然是不能住客棧的,最後還是秀娘去告訴王老爺,大姑子要回來了,王老爺一聽立馬叫朱氏預備屋子,梅姐兒出嫁了,王大郎跟蘇氏搬了出去,院子裏的空屋盡夠使的,好好拾綴一番,備下新帳新被,還使了人去渡頭去接。

王家大姐兒叫王雪娘,生她的時候正是六月雪開花最盛的時候,鄉間野路生得一叢叢,漫天漫地開得滿眼都是,風一吹起來,便似落了細雪花,飄飄揚揚灑得一天一地,田埂阡陌便如一夜雪來,蓋得滿地都是白的。

王老爺這才給她起了這個名字,雪娘在時就操持家事,一向幫襯着吳氏,十多年好容易回來一次,槿娘桂娘俱都上了門來等她。

梅姐兒倒不記得這個姐姐了,親娘出世時她還小,不過五六歲大,知道有這麽個姐姐,卻不記得她生得什麽模樣兒了。

等王家大姐兒一到渡口,一擡擡的箱子往家裏擡,她一路坐了轎子來,才下轎進門,一屋子人迎了上去,卻俱都不敢認她了。

王雪娘臉上便只有一雙眼睛還似舊時模樣,身子倒比王老爺富态,裹了一身的绫羅,頭上金銀珠翠,過得十分富足的模樣。

她走時這些個弟妹都還年小,如今嫁的人嫁人生子的生子,粗粗一看都辯認不出舊時模樣,站定了看了一會子,忽的眼裏流下淚來:“這個槿娘,這個是桂娘,這兩個是杏娘,梅……娘罷。”她離家之前早已經支撐不下去,杏娘叫小姨婆抱了去,家裏只有三個妹妹在。

梅姐兒細論起來還不曾過十五歲,及笈禮還未辦過,論理當是未嫁的,可打眼一瞧,幾個妹妹都已然梳了婦人頭,雪娘一看就曉得她已經嫁了,這才改了口。

秀娘領了蓉姐兒出來,蹲了個禮:“見過大姐,蓉姐兒,這是大姑姑。”蓉姐兒還沒見過這樣肥壯的婦人,幾個姑姑都是有些相似的,她盯了王雪娘的臉看了半刻,才勉勉強強的叫:“大姑姑安。”

王雪娘也不在意,把妹妹們一個個都問候過來,進了屋子又談起契闊來,恨不得把這十年的日子一日日都說過來,秀娘上過茶水點心,便退了出去。

秀娘曉得她在她們姐妹說話不自在,退出去磨蹭一會,親手擺了果碟,金燦燦的福桔圍上一圈,中間放着時鮮的櫻桃才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頭說話,“大姐怎的這些年都不回來看看,家裏頭早就不比過去的。”

這才見面的王家大姐一把聲音一點都不遮掩,大聲大氣兒,拍了桌子道:“好容易把老東西熬死了,這才能家來。”

秀娘看她不似守孝的樣子,身上穿紅着綠,頭上珠圍翠繞的,想是守過婆母的孝才出得門來,身邊還帶了個哥兒,又是一個個的見禮磕頭。

秀娘早早知道大姑子要帶了兒子來的,把備下的一方玉佩給了他,那哥兒拿在手裏左翻右翻,叫雪娘一巴掌拍了頭:“不像個樣子,趕緊謝過舅姆。”

秀娘笑着搖手:“該當的,來,跟舅姆吃點心去。”一句話把屋裏的小娃娃全叫了出來,留她們姐妹說悄悄話。

王雪娘看看秀娘,點一點頭:“四郎倒是讨個好媳婦進門了。”

槿娘“啧”上一聲:“好是好,摳門呢,四郎如今這樣發了,還那麽摳摳索索小家子氣兒,按我說若有這個量,便是一人給置一間院子都是該的。”

雪娘的臉立馬沉下來,她當大姐當慣了,在婆家也是長子媳婦,今日一見這些姐妹還當是未嫁時候,口舌上一點也不謹慎,聽見槿娘這樣說指着她:“說甚,女人不持家,男人能攢下這樣的家業來?”

槿娘便讪讪不再開口,桂娘給兩個姐姐打圓場:“大姐姐,你這一向可好?”

還不等雪娘開口,杏娘吐了嘴裏的果核兒:“看大姐姐這樣子就知道好的很,姐夫如今做甚個營生?”她一下把桂娘擠開,捧了果碟子到雪娘面前:“大姐姐嘗一些,倒甜呢。”

“你姐夫沒別個長項,只好跟了人做些沙石土木的生意。”雪娘看看梅娘,沖她招招手:“這是梅姐兒,我走的時候還是黃毛孩子,如今都成了人婦了。”

她不欲說自家生意,只細問妹妹們嫁得如何,聽見槿娘嫁了個讀書人,臉上便不大好看:“家裏的婆婆可不好侍候罷,萬事無用的讀書人,甚個事體都要你來操持,還不道你一個好。”她家裏的小叔便是讀書的,全靠了哥哥嫂嫂做生意支撐,還要說萬般皆下品。

知道桂娘嫁了捕頭,王家大姐又是一聲嘆:“武夫有個甚樣好,可打老婆?”杏娘嫁的人因着是小姨婆作主的,她一句話也無,曉得梅姐兒嫁了個賣油的,氣的頭頂冒煙:“可是那個姓朱的,爛肝爛肺的混帳貨。”幾個姐妹俱都不作聲,梅姐兒這個,還真是自己招的。

幾個姐妹接續起來,你一嘴我一舌的把朱氏怎麽怎麽說了一番,雪娘聽見梅姐兒嫁得這樣,嘆一口氣,知道弟弟這裏窄的很,要居到親爹那兒去,嘴裏冷哼一聲:“憑的你們好性兒,叫個後來的拿捏,瞧我怎麽下她的臉。”

秀娘一看就曉得這個大姑子是個厲害的,不成想王家這幾個姐妹俱是窩裏橫,似桂娘梅娘這般連窩裏都橫不起來,更別說去尋後母的不是,誰曉得雪娘才回去住了一日,朱氏倒似給澆了一盆雪水,原來那點子氣焰俱都沒了。

雪娘自家也得意,幾個姐妹日常還在秀娘這裏見,一見面就問她,她是怎生打壓的朱氏,雪娘眼看着這幾個妹妹一個都不成器,鼻子裏頭哼出聲來:“她不過後頭進門的,見着我還不得端茶給水。”

雪娘臉上笑意團團的,嘴上卻一句都不停:“勞母親給碗茶吃,我愛吃口甜的,調了梅鹵子,濃着些,說起來我這個吃口倒跟我爹一樣,便是娘在世時也這樣說的。”

先把朱氏一噎,從這進門的一口茶始,一樣樣都沒有消停的,原來這幾個妹妹便是太順了,這才叫朱氏拿捏,雪娘臉上雖笑,挑刺的話卻一句都不曾少,屋子已是打開通了風的,她卻道:“這屋子也太濕了些,我氣喘呢,這黴味兒可受不住的,待病了還得麻煩母親端茶送水,倒過意不去。”還有桌上的飯食,屋裏的帳幔,便是皂豆花露她也能說出十樣八樣不好來。

把朱氏氣得一句話都回不出來,沒法子,誰叫她一面說一面笑呢,就連王老爺都說:“怎的出了門子這些年,你這脾氣竟一點兒沒改,還這麽直腸快口的。”

秀娘再見潘氏的時候便說:“若是這個大姐姐在家,後頭這些妹妹也不至于就這麽着了。”婆母當時想的好,卻沒算着女人嫁了人便是夫家人,再想幫襯着家裏,也得看夫家願不願意。

潘氏卻比她老道的多,抱了蓉姐兒搖晃,嘴上道:“你可別松快,這個大姑姐這樣厲害,一根藤條上生不出兩色花兒來,在意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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