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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見茂哥吳家念孫別父母徐郎回院

那邊徐小郎的情狀親近的人瞧了去,王家人自然也看在眼裏,王四郎送走客來到正房,秀娘正在脫一身大衣裳,把見客的金羅衣換下來挂到衣架子上,等抻平了再收到箱子裏去。

蓉姐兒逗着弟弟玩,茂哥兒已經能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幾步了,卻怕摔得很,自家扶了腳站起來,弓起背來,穩穩邁出去一步。

這上頭他一點兒也不像他姐姐,蓉姐兒剛會走就恨不得能跑,秀娘專做了兩條布條子繞了肩窩把她綁住了,她燒竈作飯,就叫小姑子拉住繩子,不叫這小蠻牛磕了碰了。

茂哥兒還知道靠着牆邊,一只手扶住了,左右腳還邁不開,只一步一挪的專用右腳,蓉姐兒看了就笑:“娘,快看,弟弟像不像小腳老太太!”

“盡渾說。”秀娘解了金帶玉事,看蓉姐兒還穿了織金紗的衣裳,趕她回去換:“又這麽猴兒似的團着,趕緊換下來。”

蓉姐兒扁扁嘴巴:“哪裏團着,我坐着呢。”她兩只手撐在羅漢床塌上,就怕茂哥兒摔着了,這才身子往前傾,壓得裙子皺在一起,說完了站起來,自有丫頭過來看着,茂哥兒卻只認姐姐,一看她要走,假模假樣的皺起眉毛哼哼兩聲。

家裏都知道他會假哭了,蓉姐兒也不理他,再往前一步,茂哥兒叫起來了,蓉姐兒轉過身:“弟弟不叫我走呢。”拿餘光睨一睨茂哥兒,腳尖兒往前再邁一步,她停着茂哥兒便不哭,一動起來,小娃子張開嘴又嚎一嗓子。

秀娘正要說話,看見丈夫進來,有話要說的樣子,把女兒兒子一道趕了去:“去你院子裏頭換,德性!”

茂哥兒為着要見客,也穿得喜團子似的,胖乎乎肥嘟嘟,見人就笑,特別愛叫人抱,看見誰都張手要抱,柳氏一把抱過去便不肯撒手了。

他正是出牙的時候,一笑就流口水,秀娘好幾回叫丫頭抱過來怕污了她的衣裳,柳氏都只擺擺手,還是蓉姐兒把沙布墊上了,茂哥兒這才沒真個把口水落到她裙衫上。

吳夫人瞧見茂哥兒眼睛都直了,她想孫孫想了這些時候,心裏雖然明白怪不得兒媳婦,兒子不着家,再拜孫子娘娘也結不了果兒,連聲叫着兒子過來,讓他也抱一抱茂哥兒。

“這軟綿綿的,我怎會抱,手勁大着他骨頭都要折。”吳少爺半點也不知親娘妻子的意思,他還只當真個叫他抱,吳夫人原是想叫他看着眼熱,自個兒也回去加緊生一個出來。

倒是徐小郎走過來逗了逗茂哥兒,身上一塊三元及第的玉牌子叫茂哥兒抓在手裏不松開了,徐小郎只好解下開絲縧給他,茂哥兒兩只肥手抱着玉牌又笑出一嘴巴口水來。

吳家上門是帶了暖房禮來的,還給蓉姐兒茂哥兒兩個都備下了東西,蓉姐兒的是一匹閃緞,用來勾裙子的邊兒,金燦燦的煞是好看。

給茂哥兒的便是金鎖金鈴铛,挂在手腕上一動就叮叮當當的響,為着怕他擱着,家裏這些東西不少,卻少有戴的時候,既是吳夫人送的,當面就戴上了。

茂哥兒就跟才挂了鈴铛的大白,搖動着手不住聽那叮當作響的聲兒,等一停下來時候久了,再猛的一動,又把他自個吓住了,小模樣兒不知多招人。惹得吳夫人跟柳氏兩個圍在一處,單只逗他,過了黃昏才告辭回去。

蓉姐兒一張手,茂哥兒就過來了,幾步沒有扶靠的地方,一到她身邊就軟了骨頭,蓉姐兒常抱他,手上有些力氣,一只手托住屁股一只手攏住背:“我們出去玩喽。”

茂哥兒一路咯咯笑着,到窗邊瞧不見了,聽見他嗆了一聲,秀娘才要問怎麽回事兒,就聽見蓉姐兒在外頭說:“弟弟叫口水嗆着啦。”這句說完,停下來仔細看他:“這麽愛吐水,別是個癞蛤蟆吧。”

茂哥兒聽不懂姐姐在編排他,聽見她說話輕悄悄的,瞪大了眼仁兒看着她,蓉姐兒抱了他颠一颠,一路往自家院子走進去。

幾個丫頭團團圍住她,就怕她把茂哥兒摔着了,蓉姐兒果然抱了一半就抱不動,養娘趕緊接過去,茂哥兒還不樂意,一路回了屋裏,不等蓉姐兒換下鮮妍衣裳就又要她抱。

家裏只有蓉姐兒跟他玩的,做鬼臉兒,躲迷藏,還立住瓷枕頭,把薄被子架空了,跟茂哥兒大白兩個鑽在裏頭,茂哥兒最喜歡這樣玩,一躺進去就蹬腿搖手樂個不住。

換上家常衣裳,茂哥兒跟大白兩個已經玩鬧起來,茂哥兒伸手去摸它,大白用爪子按住不讓,兩個一來一回卻不厭煩,蓉姐兒看見他們兩個玩個,吩咐綠芽把文房四寶拿出來鋪在書桌上,等茂哥兒累了睡着,便寫兩張字。

秀娘跟王四郎兩個對坐了飲茶,一人一邊坐在羅漢床上,煮了些金陵雨花茶,秀娘長日少覺,只抿了一點兒便不敢再喝,王四郎沏了一瓯兒道:“我問明了,怕是到了夏日又要修河道的,趁那時候捐個官,總是收了那麽些糧在的,慢慢往上捐上去,今年先補個九品的。”

“那可是好大注錢,九品便罷了,總歸沒有實權的,捐到幾品也還是脫不得商的帽子,何苦再花用這些個錢去。”秀娘一聽便心疼起來,定的什麽官兒都有價兒,朝廷沒了錢便想着法子的刮油水,新皇上位大刀闊斧的改了那麽些舊規矩,這一條卻沒給改過來。

無錢無糧拿什麽修河道,再往高些說,無錢無糧邊境有了戰事又怎辦,南邊人富庶,北邊讨生活便苦些,這也是官家在“劫富濟貧”了,取些好聽的名頭,辦上一身官服,一階階明碼實價,雖朝廷不多,那底下的官兒還有收拿的,只這幾個位子給你也能給旁人,端看怎麽投他的意了…

“恁的短見了,這品階不上去,往後女兒怎麽說親,茂哥兒又怎麽讨媳婦,便跟吃螃蟹似的,便是裏頭裹了一肚皮的肉兒黃兒,個頭小就是賣不出價去。”他呼呼吹了茶湯,咂了一口覺着不如白茶茶湯子甘甜,擱到一邊道:“我看那吳家未必沒有這個意思。”

秀娘細眉微擰:“渾說個甚,吳家只那一個寶貝兒子,已是娶了的,怎麽還能有這個意思。”說完自家便悟過來:“你是說徐家那個兒郎。”

見着王四郎點頭,“撲哧”一聲笑出來了:“那都多大了,家裏也該給他定下了,咱們姐兒才多大,再者說,別說你如今不是官身,便是個官身,徐家也不肯,二品人家的門戶就這麽好進的?”

“當你女兒是天仙呢,她這個跳脫的樣子,我也不求着什麽高門大戶的給她作規矩,苦她一輩子,你要嫌那田舍富家差了,尋個似咱們這樣的人家,兩家結親,也沒個誰高攀誰低嫁的,日子才能往好裏過。”

王四郎與她說不到一處,撿了送茶的糖霜桃條吃着:“這才是說你短視,咱們茂哥兒往後便不讀書了不考舉了,我這當爹給他支應着,再結一門好親,往應舉當官也比別個容易些,別為差這一口氣,倒要求門路。”

若不看着徐小郎這般模樣,王四郎且還沒生出這個心思來,秀娘聽了倒一默:“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總不能白白把姑娘往那吃人的門裏送去,你看看吳家那個姑奶奶,他家難道沒個官職了,不過為着是捐來的,便不十分在意,可憐見的,又有了繼母。”

“嘿,你難道沒受着繼母的好處?”王四郎捏了花生吹掉細皮,秀娘看他拙手拙腳的,在桌上鋪開帕子幫他剝,王四郎叉了手只等了吃:“便為了他親爹那個樣兒,再加上個繼母還不知是好是歹,嫁這個個女婿,女兒在家同出嫁有甚個分別,早晚親着女家來。”

這話用在王四郎身上也是一樣,秀娘聽了只不作聲,托了半手帕的花生桃仁兒遞給他,真要說起來王四郎待沈家人卻不比待自家姐妹好的多。

幾個姐姐妹妹那個沒少給銀子去,可沈家大郎幹一次木匠活計賺了多少,孫蘭娘還幫襯着紡綢坊,一年又賺多少銀子,再有高大郎的南北貨行,送去銷貨的那些東西,可一文也沒賺他的,麗娘在家腰杆子更粗了,她那個妯娌被壓得死死的,正哭天作地的鬧了要分家呢。

王四郎這話便似邀功,秀娘自個也知道,把他給姐姐妹妹的那些個銀子,只當沒瞧見,徐徐出一口氣:“年紀大些的也更疼人,可那大家子裏頭的規矩,到了年紀身邊這個通房那個姨娘,咱好教女兒吃這個苦頭。”

說到這個王四郎也不作聲了:“不過是水裏的月亮,看一看便罷了,再尋摸便是,他那爹是五品,起複了說不得還要降,若年歲只差三四年,這親說不得還真個作下了。”

兩邊俱是一樣遺憾,徐小郎更是在舅家呆了一日,便回去作別的父親,帶了那幅裱好的荷花,小厮擔了箱子,帶上衣裳幹點往書院裏去了,只說下場之前,要苦讀幾日。

張氏還是那付細聲細氣兒的模樣,各色筆墨衣裳裝了一箱子,徐三老爺原來那些個妾在吳氏手裏沒過得幾日舒坦日子,想趁了新夫人剛進門還沒立住把水攪混,更別說還有一個趙仙仙。

徐三老爺才贊一句張氏,說她想的周到,那邊趙仙仙挑着指甲開了口:“太太最是周全不過的人,這些個東西全好用到明年去了。”

張氏倒沉得住,她若是沉不住氣的,徐老太太也不會單挑了她,六七品官兒家的女孩兒多的是,還有些是實缺,家裏富得流油,便只她,嫁妝不顯人才也不十分出衆,若沒些好處怎麽會叫徐老太太相中。

張氏微微一笑,根本不接她的話茬:“哥兒去了書院總是多有不便,山上天還涼着,這薄襖披風預備了好幾件替換着,我差了已是送了一筐碳上去了,夜裏露重,哥兒別為着讀書倒把身子熬壞了。”

說着又看看趙仙仙,親昵一笑,點點她:“我還不知道你,是該作夏衣了,我這兒記着許你的鹦鹉扣桃雲紋綢鞋子呢,短不了你的。”

把挑刺只作了玩鬧,徐三老爺還覺得妻妾和睦,拈了胡子便笑點點頭:“我便不把你送到書院了,叫門房多跟個人去,你母親備這樣大的箱子,別摔打了才好。”

徐小郎垂了臉,不去看這一番妻妾争鬥,行了禮退出去,騎在馬上往栖霞山去,一路走一路想,嬌妾美婢,不獨非閨閣之福,倒是敗家的根本。

從小時會說話便讀的家訓,嘴裏也不知念過百多回,彼時垂髫小兒,哪識得此中深意,如今想來,真是至理明言。

徐小郎回了書院,兩個書童打水灑掃,他開了箱子,別個都不理會,只把那幅荷花圖拿出來,取下明堂上挂的草筆勤字,把那荷花圖挂了上去,千瓣蓮葉只掩得那一抹紅豔,徐小郎定定看了一會,伸手去摩挲了梗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把作了簽子的書拿出來,翻到才看過的那一頁,順着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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