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軟弱婦行軟弱事混帳夫婦養混帳人
潘氏話音才落,玉娘就進了門,她身後跟了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穿了身藍绉綢暗紋衣裳,挽了松松的髻,插一根銀嵌圓珠子發簪,臉上帶着盈盈笑意,進門就要先行禮,喚了秀娘一聲:“太太。”
秀娘打眼瞧過去,站起來就攔,把她扶住了拉到羅漢床邊坐定,自上往下打量一回,嘆道:“你瞧着精神好多了。”
人看着松快了,自然就顯得精神起來,她原在沈家王家都似繃緊弦,兩家都待她不嚴苛,她卻自個兒拘着自個兒,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錯,只跟蓉姐兒還親近些,平日裏在秀娘面前,都難說幾句貼心話。
如今再看大不相同,好似人都高挑了,背立得直直的,舉步擡眉都帶着笑意,說起話來的聲兒也不似過去那樣吶吶,細聲細氣只怕吵着了人似的。
“你來的正好,蓉姐兒哪一日不念你幾回,杏葉,趕緊把姐兒叫來,就說玉娘來了。”秀娘拉了她的手便不放,這些年的情份處着,倒似一家子,冷不丁她走了,別個不覺着什麽,秀娘心裏倒有些空。
“你且不知道,你這一走,妞妞倒管了大半個家,長大了,能幹起來了。”說着便笑,又從上到下打量她一回,這才問出口來:“你如今過得可好,怎麽也不往家送信?”
“倒是我疏忽了,安頓了房子便尋生計,如今在姑子街開個繡坊,整日胡亂的忙着,才剛安定下來。”玉娘滿面是笑,回握住秀娘的手:“我給太太繡了一幅觀音圖,柏兒,趕緊拿出來。”
秀娘這才瞧見身後小丫頭捧了個盒子,柏兒把盒子打開來,裏頭一幅三尺來長的絹,拎起來是一幅淨瓶觀音像,踏着蓮花座,一手持淨瓶,一手持楊柳,正往人間撒甘露,絲線裏頭挑了金絲銀絲,卻是雲錦織法,在此地還不曾有人繡過。
潘氏看見就立起來念了一聲佛:“我的乖乖,這得供起來趕緊上炷香。”走上進前摩挲着絹布去勾那蓮花座的邊,還不敢碰觀音人像:“這一幅,別個要請家去,總要百來兩銀罷。”這麽細的活計,又用掉這許多金絲銀絲,便是不算工費也要百來兩了,泺水人家少有請得起。
玉娘因着這門手藝出了名,有了名頭來的人便多了,還有專從江州趕來的官眷來請菩薩像,似她們繡坊裏的,就同潘氏說的一樣,是不能沾手嫁妝嫁衣的,手上再有功夫,這些個東西都不能碰,倒是日日聽經念佛,繡得的觀音地藏肯花大價錢來請家去,挂到牆上晨昏三炷香的拜着。
“我那還有一幅才起了頭,是預備下給叔祖母的。”玉娘哪裏會忘了潘氏,若不是潘氏跟沈老爺兩個,她在泺水還沒個正經名頭,不占着寡婦的名行事,繡坊哪這樣容易立起來,贖出來的暗門子,跟守貞的寡婦,一樣由着人欺負,可名聲卻是天上地下。
潘氏不過随嘴一說,聽見玉娘說還有她的,喜得合不攏嘴兒,手上搖着臉上卻樂,秀娘當面不提,過後少不得把銀子補給她,玉娘身邊想來統共也就那點銀子,都送了禮,往後日子怎麽過。
蓉姐兒聽見玉娘來了,抱了大白就往前頭跑,甘露蘭針兩個在後頭攆都攆不上她,她一進門就叫:“玉娘!”正要撲過去抱她胳膊,站在三步開外就立住了,定定看着她,半晌彎了眼睛笑:“玉娘。”軟聲喚她,走過去挽住她的手,眼睛卻還盯住她看。
“姐兒瞧什麽,我臉上開了花?”玉娘這句一說完,蓉姐兒眼睛瞪得更圓了,連大白都跳上羅漢床,蹲在床頭看着玉娘一動不動,兩個一般模樣,玉娘哧一聲笑了出來。
換作過去她再不會這麽說話,蓉姐兒覺着自家與她親近,便是除開對她,玉娘再不肯在人前說這些,此時非但說了,還笑盈盈的,眉頭舒展臉上生光,瞧着還更年輕幾歲,她又低聲叫:“玉娘。”這回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到底她帶的你,跟她親呢。”潘氏假模假樣的吃起味來,蓉姐兒跳起來走過去環住她:“阿婆好,妞妞跟阿婆最親。”說着吧噠一記香在她臉上,哄得潘氏笑起來,拍拍她的手兒:“趕緊到你房裏去,阿婆給你做了一箱子衣裳。”
說着又去摸她的頭發,嘆一聲:“長得這樣高了,那些衣裳也就今年合身,明歲倒不能上身了。”原是按着妍姐兒的大小做得了,想着若是大些比小些好改尺寸,哪裏知道蓉姐兒跟妍姐兒站在一處,竟分不出高下來了。
妍姐兒像孫蘭娘,蓉姐兒似王四郎,自然比她高着些,聽見這話道:“加一道邊嘛,金陵那邊的裙子都似這樣,加四五道邊的呢。”一路說一路挽了潘氏的手到她屋子裏去,開了箱子一件件試起衣裳來,潘氏坐定了看着她試,試一件就樂一分,也不要丫頭動手幫她,自個兒上去一件件的給她穿脫。
“由她哄着她阿婆,咱兩個好好說說話。”秀娘拉住玉娘,連蓉姐兒都瞧得出她變了,秀娘自然也瞧得出來,原以為她是覺得難受這才回泺水,哪知道她竟真個在泺水立起來了。
玉娘身後跟的丫頭一個叫柏兒一個叫寒枝,柏兒把那觀音像收起來,寒枝倒了茶拿了果碟兒送上來,玉娘揮了手叫兩個丫頭守到門邊去,湊到秀娘耳邊:“太太,三姑姐家的姐兒,求着我學那織金活計呢。”
三姑姐家的姐兒便是蘿娘了,秀娘正要說這是好事兒,看看玉娘皺了眉頭,道:“怎的,你怕教會了徒弟把師傅餓死了?”
“哪裏怕這個,我應是應了,姐兒也聰明的很,說句實話,她的手倒是見着的幾個姐兒裏頭最巧的,比叔祖家的姐兒還更巧。”妍姐兒技巧最好,可蘿姐兒最定得下性子,若說哪個做繡活更好,小東西看不出,大件一比就知道了:“都已經教了她一旬日,我怎麽瞧着這個姐兒,倒像是,倒像是不想出嫁的模樣。”
玉娘自家不想嫁,原由也都說的分明,似她這個年紀的婦人俱都有兒有女,要嫁頭婚她自個兒心虛,要嫁那歪瓜裂棗,還不如自家一人過活。
姑子街上那些個沒有兒女既無父家又無娘家的孤寡人,為着怕将來沒得人給她們捧盆摔瓦,有幹脆花錢買人的,也有往鄉下去尋那揭不開鍋的人家挑人的,或是收小徒弟或是收幹女兒,半是雇傭半是買斷,如此日裏夜裏也有人作了伴,等往生了,也還有人發喪。
玉娘的繡坊裏頭就有幾個收了幹女兒,作娘的下針,女兒就跟在一旁捏線,孤寡人不曾有人問上門,倒有到了年紀的女孩兒有媒人問上門,細一問才曉得,這樣的女孩兒出門就帶着手藝,更別說還有一份不薄的妝奁,還有那活計精的,一幅繡像百來兩銀子,小門小戶的人家便是看這一面也是肯求娶的。
蘿姐兒求上了門,玉娘念着原來的情分,便收她在繡坊裏作活,也不只她一個未嫁的女孩兒在,算不得壞了名聲,只得閑過來一回,拿繡件回家,定好了時日往上交,既是蘿姐兒,玉娘便不從中抽雇,賣出去甚價就給她甚價。
秀娘聽了皺了眉頭,公門中一年多少油水,怎麽還要靠了女兒出來賺銀子,才剛要問,玉娘聲兒壓得更低:“她每回來我這兒都是悄摸兒的,想是紀捕頭并不曉得這樁事,連銀子也一并寄在我這兒,少有支錢的時候。”
這便更奇了,既不是家中要用錢,作什麽又出來做這活計,當繡娘可不輕省,最是累人的活計,看着絹上綢上繡得鮮亮,一針針紮進去的俱是繡娘的精神,做上十年老繡娘,眼睛也糊脖子也擡不起來,一身是的毛病。
“上回還問我呢,攢得多少銀子,能典下房來。”玉娘嘆一聲:“再往後,便好多日不曾來過,我擱不下心來,去衙後街走了一回,瞧着紀家門口挂了大鎖,拉人問了,才知道吵了一場,紀捕頭把老婆女兒鎖在屋裏頭不讓出門呢。”
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原在蘿姐兒小時就常鎖,只要紀二郎不高興發作起來,就喝了酒打老婆,打完了還要鎖住門不許她們出去,那時候還有秀娘差了梅姐兒送柴買吃食遞進去,他們俱都不在,還有哪個給她撐腰?
“殺千刀的!”秀娘再沒有這麽罵過人,聽見這些眼睛都紅起來:“他這是騷狐貍露了尾巴出來,保不準不是這一回了,想是公爹卸了任,又跟着去金陵養病,泺水沒個人鎮住他,便又作踐起三姐來了。”
紀二郎還真不是頭一回,他忍了這些年,積了滿肚皮的怨氣,看着桂娘笑便心裏氣悶,只等王老爺一走,他的捕頭位置坐的穩穩的,那舊時模樣又漸漸露了出來,原來護老婆疼女兒不過是裝個樣子,王老爺走後不出半個月,他又吃了一頓酒,撒起酒瘋來把桂娘給打了。
蘿姐兒自小就看着親爹打親娘,膽子小的很,鑽桌子床底,趴着看見桂娘被打在地上,一半兒倒是為着護了她,桂娘事事服侍着紀二郎歡心,他尋不着由頭就去發作女兒,桂娘一攔,沒由頭也有了由頭,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冬日裏尚好些,夏日裏一碰就是一塊青。
這些事都刻在她腦裏,好容易淡了些,紀二郎忽的變了臉,也不笑了也不說話了,又露了那付兇相,當着人團團的笑,背了人稍不如意就打砸東西,盛湯面的大海碗,整個兒扔過來,直往她臉上砸,若不是娘幫她挨那一下,臉上都破了相。
滿泺水無人不知,紀二郎在外頭又養了個小的,連兒子都生出來了。王老爺在時他繃緊弦就怕行差踏錯,王老爺一走,那肚皮裏的花花腸子便又翻了出來,原只不過跟個寡婦勾勾搭搭說兩句風話,後來鑽了裙子得了便宜,一門心思拴在這寡婦的裙角上頭。
不給自家女兒老婆添東西,倒可着勁兒的給她買東西,不獨綢緞衣裳金銀首飾,為着那寡婦生了一個男娃,竟哄了紀二郎信她能給他生個兒子。
還真生養了一個,紀二郎如今也不回家,下了差事就往寡婦那頭跑,泺水都知道,要尋紀二郎往紀宅是尋不着的,得往李寡婦的馄饨店去尋。
“她怎不寫信來!”泺水到金陵再遠一月也到了,王四郎不親來,鋪子裏也有夥計,覺得着家醜不好外揚,寫了信來總成,娘家兄弟豈有不幫的道理。
哪知道她為着自家不曾給紀家添香火,一味的縱容了丈夫,也念他原來待她好,把如今的錯處都只歸到那兒子身上,旁的也不說,只往三仙姑處燒香拜佛去,信那三仙姑說李寡婦是狐貍送子,等兒子大了,紀二郎會帶了兒子家來。
一個糊塗一個混帳,卻苦了蘿姐兒,為了這事擡不起頭,尋常一處玩的小姐妹一個也無,只悶頭做了針線,打定了主意,這輩子再不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