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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情切切蓉姐思夫意綿綿徐郎賀辰

蓉姐兒只松快了半日,徐禮不能來,她總是興致不高,等太陽落了山,自家爬到平臺上,坐在竹編椅子上,水汽撲面而來,夜風一起,吹得臉頰水潤潤,夜花一開香得人醉過去,滿目俱是漁火人家,她才伸了腰彎彎眉毛,就又托腮嘆起氣來。

原也不曾這樣想他的,到是見二姐姐同誠哥兒,還有妍姐兒同她那個戚少爺這樣好,倒讓蓉姐兒把原來那些不羞的事翻出來想,當時不羞,這會兒竟紅起臉來。

妍姐兒叫戚家請去金湖看荷花會去了,來了信問她去不去。妍姐兒心裏自然是想去的,可她嘴裏卻說不出應下話來,當娘的自然知道女兒心意,把巴掌一拍定下來:“咱們又不是那大門不邁的官家姐兒,你羞什麽,總不住在他家,問你姨姨借房子使去。”

王家在江州的宅子一向空關着,知道從金陵回來,早就打掃幹淨,秀娘卻因着丈夫總歸要出船,不如就住在娘家,才一直未曾回去過。

孫蘭娘來開口,秀娘哪會不應,還問了蓉姐兒要不要也一道跟了去,荷花會要辦好幾日,二十四日正日子,金湖上邊還選那荷花仙,妍姐兒心裏還是羞,她辦起事來最利落不過,打算盤理家事樣樣都是好手,到這事上頭還是羞起來。

“你不若與我一道去罷。”雖說戚家也有女眷,隔了屏設着座兒,她有個表姊妹陪着,膽兒也大些,可蓉姐兒要等徐小郎,搖了頭只說不去,妍姐兒無法,跟孫蘭娘兩個帶了一車東西,往江州去了。

潘氏喜的不行,為着蓉姐兒說她要留下來陪阿婆,潘氏日日折騰着給她做吃的,這會兒湖裏菱角同藕都長成了,開了門從漁船上買了回來,鮮靈靈的剝好了擺在瓷盤子裏,蓉姐兒一睜眼睛就能看見這些東西。

潘氏還拿她當那個五歲的妞妞養活,她小時候愛吃的蜜棗子,炸小肉丸子,還有魚肉圓子鴨肉煎包,換着法兒做出來給她,這回吃的多的卻不是蓉姐兒,是茂哥兒了。

他把蜜棗子藏在衣兜裏,啃一小塊兒吐在手心裏給小黃,叫小黃舔的手直往後縮,再啃一小塊扔到青磚地上,不一會兒就有許許多多螞蟻爬在上邊,他蹲着能看一下午,沒啃完的沾着了口水,跟衣裳粘成一塊,脫下來泡在水裏許久才能刮掉。

秀娘抱了茂哥兒教訓他:“下回不再許偷偷藏食,你是小狗啊?”茂哥兒咯咯的笑,小黃繞着他腳邊打着轉搖尾巴。

自茂哥兒有了條小狗,大白便吃起醋來,小黃卻是個憨性子,任大白怎麽吓唬它,它都是縮着尾巴跑走,過得一會兒便又跑回來,還去咬大白的耳朵玩,鼻子叫大白撓了,趴在那兒可憐兮兮搖搖尾巴。

過得這些日子,大白見它還是個奶娃娃,便不同它計較,每回那兩個玩成一團,它還趴在欄杆上邊,尾巴尖尖一搖一擺,偶爾有蝴蝶小蟲繞了它飛,它也只動動耳朵,不再跳起來去撲了。

原在金陵也不過是這些人陪着,那時候覺得着日子有趣得緊,成日裏要做那許多事,再沒功夫去想別個,知道要見他,自然是高興的,可平日裏不到宴節見不着,她卻也不怎麽想。

小時候看的那些個話本子只愛挑打殺的來看,智取生辰綱,三打祝家莊才是她愛的,那些個詩詞也不是沒見着過,學裏幾個姐兒都互換着看,你愛秦少游,她愛李後主,蓉姐兒趁勢翻過,卻再沒往心上去,這時候倒有些明白詩中意味了,她可不是把徐禮念了十七八遍。

就不信他耳廊不熱,伸手掐了一朵月月紅,揉在手裏搓了一掌心的紅汁子,蘭針瞧見蓉姐兒不樂,趕緊給甘露使眼色,叫她上去哄着些。

蘭針曉得自家比不過甘露得姐兒歡心,原還吃會子醋,可等着蓉姐兒出幺蛾子,她就又松一口氣兒,推了甘露上前去,自家問一聲:“姐兒,可要吃些酸湯汁子?”甘露是解憂的,她便是料理家常的,知道她夜裏飯不曾吃多少,便道:“竈下還包着鴨肉馄饨,給姐兒煮一碗來罷。”

湯是拿鴨架子熬出來的,裏頭擱了蛋皮小蝦,鮮香味足,是潘氏預備明兒早上用的,蓉姐兒半點也不想吃,卻還是點了頭,數一數道:“要三個罷。”

“成雙成對兒才好吶,六個罷。”夜裏吃多了積食,蓉姐兒食量大,再不似學裏那些個莊家的秦家的,貓兒吃食一般,潘氏的馄饨裹了足料,全是鴨肉,切木耳碎丁拌在一處,她一頓能吃十二只,這會子夜來将睡,六只也盡夠了。

“五只!”蓉姐兒聽見成單成雙的話立起眉毛來,脫口說了五只,想想蘿姐誠哥一對,妍姐兒戚少爺一對,她就跟那第五只馄饨似的,踢了腳震得裙子上挂的金鈴兒丁丁作響:“不吃了,睡覺!”

哪裏還傷春悲秋,只一肚子的脾氣,等他來了,就不理他,回屋折了頭發往被窩裏鑽,蘭針小心翼翼的給她開了窗:“姐兒,明兒可得洗頭,後兒就是生辰了。”甘露一把拉住她,她這脾氣上來了,說不得連頭都不肯洗了。

到了第二日,果然使起小性子,懶怠怠的不肯動,甘露無法,只得把潘氏請過來,潘氏邁了小腳摟住她,拿手指頭點她的鼻子:“犯懶啦?阿婆給你洗。”

小時候就是她給蓉姐兒洗的頭,潘氏愛幹淨,家裏的青磚地還兩日就拿井水沖一回,燒水再不嫌費柴的,蓉姐兒洗頭洗澡都勤快的很,半邊矮牆還種了一片薔薇花,專摘了葉子揉出汁,拿這盆子綠水洗頭發。

再給她細細篦過,篦子上邊滴兩滴桂花油,自上梳到下,蓉姐兒打小便是一頭烏黑頭發,潘氏自個也是一樣,這個年歲,一根白發也無,她哪裏知道蓉姐兒在作使什麽性子,還當她跟娃兒似的怕水進了眼睛。

“阿婆給你洗,拿毛巾墊着,你別睜眼睛,一會兒就洗好啦。”潘氏摟着她的肩,蓉姐兒脾氣發不下去了,唔一聲應了,就在天井裏法頭發,肩膀都叫毛巾遮住,躺在竹床上,頭發散下來,拿盆兒接了水,擱在反過來的竹凳上邊,潘氏一邊掬了水打濕頭發,一面在掌心裏把頭油推開,如今卻舍這些油了。

蓉姐兒睜着眼睛看天,雲朵一大塊一大塊的,天色藍的亮人眼,大白跳到竹床上來,尾巴一掃一掃的滑過蓉姐兒的手掌心,叫她一把握住,用力大些,大白就喵一聲,蓉姐兒輕輕揉一揉,覺得掌心癢癢了笑着把手松開。

茂哥兒從沒見過姐姐這樣洗頭,竹床大的很,他扒住擡腿往上爬,丫頭在後邊托着屁股,他腳一蹬上來了,自給兒扯掉鞋子,跟蓉姐兒并排躺好,學她的樣子把手疊在身上,閉上眼兒只作玩耍。

“姐,咱們比誰閉眼時候長。”一腦門子古怪玩法,他話一說完就閉上了,想想又眯起一道縫來:“誰先睜開就是輸了。”

等蓉姐兒頭發洗幹淨,滿頭都是薔薇香,茂哥兒早就在涼床上睡着了,丫頭給他蓋上薄毯子,蓉姐兒包了頭發往平臺上去,坐在角落蔭頭裏曬頭發。

這會子心裏倒不燥了,水面泛着光,白日城泺水鎮同夜晚再不一樣,蓉姐兒趴在欄杆上,坐在這兒半點喧鬧也聽不着,看見那些個熱鬧也覺得離的遠的很,提着魚拎着菜籃子卻穿了長衫的讀書郎,挎了籃子滿籃鮮花,頭發卻花白的老婦人,一個個從橋上過去。

蓉姐兒一坐就是一下午,等着晚霞染紅半邊天,她頭發也晾幹了,正對着河面坐着,拿梳子從頭梳到尾,生下來的時候頭發少,秀娘還愁,說怕将來挽不了發髻來,還是潘氏老道,撥開來看見裏頭密密的發根,就說她往後會有一頭好頭發。

甘露捧了鏡子,蘭針給她梳頭,蓉姐兒眼睛盯着河面,隔了幾道橋,遠遠看見路人都停下來,俱都背轉了身子盯着河面上的船看,蓉姐兒打量一眼又回過,雖不發脾氣了,卻還是不笑。

那船過得一道橋,就有人湧過來看,一路駛過來,岸上的人也跟着船跑,等那船近了,蘭針道:“姐兒快瞧,一船的花呢。”

蓉姐兒這才立起來往那頭看,隔得遠只瞧見滿船紅粉,等近了,才看見竟是拿荷花圍住了整只船,頂棚上頭插滿了,一只船上滿當當的俱是花葉,再近一些,就能瞧見兩邊綴着金鈴铛。

“這時候了,難不成是送嫁的?”甘露住了這一陣曉得泺水規矩,女兒家出嫁,是坐了船的,連着嫁妝也是拿船載了去。

“那怎的只有一只,送嫁該紮了紅綢,十七八只連着才是。”蘭針奇了一聲:“那人還沒穿喜服,定不是送嫁的。”

蓉姐兒倏地跳了起來,眼見得那船裏走出一個人來,穿着一身缁衣,頭上戴了軟巾,擡頭往這兒望過來,隔得這樣遠,還能看得見那人臉盤白淨,背手立在船頭。

蓉姐兒心口怦怦跳,捂了嘴兒說不出話來,用力眨眨眼兒,笑得眼睛亮晶晶的,那船上立着的,不是徐禮又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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