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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一河燈徐郎心意念看潮蓉姐說嫁

徐禮把一船的荷花都倒了燈油,拈上燈芯,半個河岸都亮了起來,一朵連着一朵的送出去,蓉姐兒趴在平臺的欄杆上,兩只手托了腮看着直笑。

蘭針等得腿發軟,看見蓉姐兒爬了梯子上來,一屁股坐下再起不來,還是甘露怕夜裏寒涼了拿了紅披巾上來給她罩上。

徐禮等荷燈放了大半,立直了身子看向她,黑夜中哪裏還瞧得清眉目,可只曉得方位也叫他立住了不動,夜色裏瞧見那一團紅,知道她還在,他就不停。

徐禮一朵一朵的放,蓉姐兒便一朵一朵的數,先還數得清,等河面上的燈越放越多,她就只顧着看燈,渾忘了還在數數。

等一船的荷花放到河裏,原來聚在一處的荷花燈,早就被輕波搖開去,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在河岸邊看,徐禮站在船上,圍着這一圈燈,便似個玉人。

這個玉人還在笑,擡頭望着星子笑,岸上的姑娘一個扯扯另一個:“這一個莫不是傻子吧?還有長得這麽好看的傻子。”

觇筆聽見不樂意了,才要回嘴,另一個道:“戴着軟巾呢,是個讀書人。”這句讀書人的話一出口,岸上的人再不說甚了,讀書人嘛,總有些個呆氣,一到清明孔子生辰,那南山上的古聖人讀書臺,圍着一圈圈的讀書人,紮了堆的喝酒笑鬧,吃到醉時,連規矩也不顧了,解了衣裳卧在大青石上頭酣睡。

分明沒量,還偏要把杯子擺在溪流裏,順着流下來,誰拾着了誰就吃酒作詩,先還作得幾句,越吃越醉,流下去的杯子路過的樵夫拾了好幾只,那可都是燒得好瓷器,往質鋪裏頭還能當個二三百文錢呢。

徐禮叫人當個傻子看,可他半點也不在意,等着一河的荷花燈散開去了,岸邊的人也都散了回家,平臺上亮起一盞燈,三長一短,等這四下亮完了,那燈便不再點起來。

觇筆側頭看着徐禮,沒成想少爺這悶聲不響的,倒跟人家姑娘連暗號都打好了,這要不是自家少爺打小就是嚴正刻板的人兒,還當是哪家的登徒子要上門采花去呢。

徐禮先是一怔,爾後耳朵燒得通通紅,他才剛摸了她的手,手指頭可不就是這麽摸了四下的,心裏喜起來,呆立着,等夜色越來越濃,濃得瞧不見那團紅了,這才招了手,請船家搖到清波門去,捧硯早早就在那兒的客棧裏訂了屋子,只等他們去了。

蓉姐兒看那船行走了,這才緊緊鬥篷把下得樓去,甘露給她鋪了床,席子早早就拿井水抹過,涼浸浸的,床邊還挂了薄荷冰片的香袋兒,她到底沒忍住問一聲:“姐兒,你們可是說好了?”

蓉姐兒瞧瞧她,點一下頭,可不是說好的,那說書的,說到打暗號,都是三長一短或是三短一長,接下來便是打家劫舍。

蓉姐兒躺在床上又想起他說要帶她去看錢塘潮,心裏樂滋滋的,翻了身坐起來,不叫甘露吹燈,鋪開來又把那潮水看一回,那裏頭一個小藍點兒,可不就是叫潮水卷起的人。

這麽大一片潮水,想想就怕人的很,打過來轟隆隆炸雷一般,站近了看,還不知是怎樣情景呢,蓉姐兒握了一把頭發撓着臉,甘露催了幾回,才肯把那畫細細卷起來藏好。

“甘露,我往後也去看潮的。”躺到床上還念念不忘,大白輕悄悄跳上來,伏在她竹枕邊上,卷了尾巴搭她的手,蓉姐兒翻身摸了大白一把:“大白,我以後也帶你去看潮。”

夢裏全是荷花燈,這回她站到河岸邊上跟着他一齊放燈,那燈排成一個圈,一朵朵飛到天上去,蓉姐兒夢裏還在樂,睡得香甜,清早茂哥兒都起了,她還賴在床上。

茂哥兒邁着門坎進來,扒到床榻上推她:“姐姐,起來。”叫了一聲不醒,他又叫一聲,蓉姐兒這才眨眨眼,茂哥兒笑得眯起眼睛:“姐夫來啦。”

一大清早就來了,還帶了賀禮,說是游學恰巧路過泺水,特來拜訪,潘氏喜得合不攏嘴,徐禮早就長開了,不似十一二歲的少年模樣,眉目英挺,身材修長,潘氏越看越歡喜,又是茶又是點心,還問他一早來用過早飯不曾,坐下一道吃些。

秀娘曉得他是特意來了,哪有這樣巧的事兒,徐禮看重蓉姐兒,她自然只有高興的,笑道:“也不是外人了,坐下一道吃罷。”

徐禮來時用過了,這會兒也不推辭,一家子都坐下來,後邊蓉姐兒才抱了茂哥兒出來,茂哥兒整個扒在她身上,越是會走會跑了,倒越是偷起懶來。

徐禮見秀娘沈老爹坐到一處,才明白一處用飯是不分男女的,知道能看見蓉姐兒,當着人還坐得板正正的,嘴角卻翹了起來。

蓉姐兒是壽星,別個面前都是粥,只她面前是一碗壽面,上頭蓋了一個蛋,還有一大塊鴨脯子肉,湯料鮮得很,佐着小菜香噴噴一擺上來,茂哥兒就流口水,不肯再吃自己的粥,扒上去就要吃姐姐的面。

沈家也沒甚個食不言的規矩,喝粥吃菜,還要扯上兩句世情,外頭又有甚個新鮮事,蘿姐兒的婚事,王老爺回鄉的事,再有孫家大姐女兒也要出嫁,樣樣都要備禮送人情,熱熱鬧鬧扯開來便是日子,徐禮越聽越笑,待看見蓉姐兒偷眼瞧過來,又紅着耳朵轉過去,茂哥兒坐在她腿上要吃要喝,張着嘴小麻雀吃食似的,嚼一口急急咽下去,叫蓉姐兒揪了耳朵:“慢着吃,狗兒争食呀?”

茂哥兒露了牙對她笑,還是着急着吃,等吃完了,跳下來就去抱徐禮的腿:“面具!糖!”他還記着呢,徐禮糖粥吃了一半兒,低頭看着他就笑,一把把他摟起來:“還要甚?”

秀娘倒不好意思起來,潘氏看見先是笑,又細細皺了眉頭,這個孫女婿好是好,到底年紀大了些,茂哥兒叫徐禮抱出去買東西,秀娘吩咐小厮盯着,潘氏卻把秀娘拉進屋裏。

“這個徐家哥兒,看着總有十七八了吧?”抱着茂哥兒倒跟抱着兒子差不離,那些個成親早的,可不早早就當了爹,她背了蓉姐兒,神叨叨的問:“可別是已經有了房裏人了罷?”

秀娘搖頭:“這倒是不曾,他舅媽打了保票,這可是個守禮的哥兒,屋子連使喚丫頭都無。”可潘氏說的話卻有道理,徐禮哪裏是十七八,他已經二十歲了,就要回去行冠禮的,她同四郎兩個還備了一份大禮,預備着給他送到徐家去。

潘氏作了難:“這門親事好是好,哥兒人也俊秀,滿鎮子也沒比他生得好的,可這兩個差得多了,妞妞嫁過去,可懂事?”

潘氏說的懂事,自然是男女之事,秀娘一臉尴尬:“娘!她都不曾及笄的,哪裏就好同她說這些。”想着也跟着發起愁來,自家的娃兒看着總長得慢,妍姐兒都曉得給婆婆縫衣裳作鞋子,給戚少爺的大嫂也做了個八條縧環的荷包,她家這個瞧起來還一團孩氣。

“說小也不小了,真讓哥兒等到二十五六?雖說如今都作興十七八歲再嫁人,可咱們妞妞等着起,徐家哥兒還能再等?萬幸是個沒娘的,要有娘,說不得孩子都有了。”後媽再送人進來,那也不能貼心,他看着守禮,正等碰上了那事兒幾個男人能守禮。

哪個男人不是一發達就想着讨小妾,鄉下地方多打兩筐糧還想着買一個妾呢,潘氏嘆一口氣:“你再舍不得她,這遭也得走,按我說的,明年就能嫁過去了。”

王四郎打的也是這個主意,東西早就備好了,家具一道道的上油,這會子也都得了,五禮只差最後一道,王家也派了人去量過房子,還裝模作樣的說些甚個房子小,姐兒的兩面大穿衣鏡只能擱得下一面,那徐大夫人徐二夫人聽見彼此哧笑,心裏總也有些不得勁。

“既行到這一步,趕早比趕晚強,總要嫁人,拖着叫別人得了先作甚。”潘氏拍了巴掌:“便這麽定下,到時我也去吃酒,這會兒倒該打頭面做衣裳了。”

秀娘一把拉了她:“娘,哪就這樣急了,再沒有七八月嫁女的,過了生日總要九月十月,這會兒也太早了些。”

這兩個在裏間說着話,蓉姐兒在外間豎了耳朵聽,先還隐隐綽綽聽不分明,越到後來越明白,竟是在論嫁,蓉姐兒聽見明年就要嫁人了,心裏悶着難受。

前邊茂哥兒拎了糖葫蘆買了小木馬,兩三個鬼臉大面具,還有一把木頭刀,他啃一口糖葫蘆再伸到徐禮嘴邊,咬得嘴角都是糖渣渣,手上也粘乎臉上也粘乎,徐禮一把他放下來,他拉着他就往裏頭跑。

竟把他一路帶到院子裏來了,徐禮自知不對,可茂哥兒跌跌沖沖,就怕他摔着了,茂哥兒一路叫着娘跟阿婆,蓉姐兒出來迎他。

兩個都是毛燥燥的性子,一個奔進來,一個跑出去,茂哥兒一溜兒蹿進去,這兩個倒在門邊撞在一處,徐禮趕緊扶住她的肩,蓉姐兒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撞成一團。

茂哥兒哪裏知道闖禍,拎着一串東西顯擺給秀娘看,丫頭急急分開兩人,蓉姐兒捂着額頭,徐禮捂着下巴,別個不知道,這兩個卻明白,才剛那一撞,徐禮低了頭正香在蓉姐兒額頭上。

潘氏“哎呀哎呀”的跑出來,還當蓉姐兒是小娃,伸手給她揉額頭:“跌跌高跌跌高,我們妞妞還長高。”

蓉姐兒卻羞,一屋子人都在笑,她趴在潘氏懷裏不起來,徐禮也背過身去,退到房門外頭,潘氏看着這一對笑開了眼,摸着蓉姐兒的頭發:“我們妞妞好福氣。”

一直把徐禮留到晚上,知道他住客棧,潘氏還想叫到家裏住兩日,還是秀娘給阻了:“再不好說這話,還沒過門呢。”

卻也讓蓉姐兒一路送他出去,甘露遠遠跟着,既已同觇筆打過照面,兩個也不再尴尬了,總歸姐兒哥兒有話好說,他們便一邊一個立着當自家是個木頭人。

“我明年九月十月就嫁給你了。”蓉姐兒扭頭看他,徐禮一聽就笑,她卻皺了眉毛:“到你家裏,就要受欺負的。”

“哪個欺負你!”徐禮上前一步,低頭看她:“別怕,沒人欺負妞妞。”

觇筆裝死,甘露恨不得捂住耳朵,蓉姐兒聽見了正要笑,徐禮從袖子裏頭摸了個小瓷盒子出來:“街上尋不到好的,等回去了,我給你做。”

一手是脂粉香,茉莉味兒的,香的淡雅,蓉姐兒眨巴眨巴眼,立時高興起來,買了送現成的有甚了不得,他還會做,眯起眼睛,腦袋點個不住,笑盈盈的說:“等笄禮了,我就戴那朵芍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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