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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成婚日聽梳頭歌坐喜房結頭同心結

徐禮着喜服等在堂前,徐三老爺在外任不及回來,便由着徐老太爺賜醮酒,徐老太爺正服戴冠坐在堂前,自托盤裏拿過酒樽,兩手持酒,徐禮跪下接過,一飲而盡,才算是行過了醮禮。

屋子裏到處都是鬧哄哄的,吹彈唱打已經敲了一天,徐禮昨兒夜裏便睡不着,還是陳嬸子給點了安息香,他才阖了會眼,外頭鳥鳴聲一響,他就睜開眼睛,看着衣架上撐起來的禮服傻笑,到今天夜裏,就要行禮了。

騎在馬上他只覺得暈飄飄的,好像踏在雲裏,還來一直覺着日子過得慢,定了親這些日子,哪一天不盼着迎娶,可真到了迎娶的正日,偏又覺着光陰流水似的過去了,那一樁樁一件件他還記得清楚,竟這樣快就要娶進門了。

蓉姐兒因着天頭夜裏不曾睡好,梳頭婆娘來了,她還阖着眼睛,甘露跟蘭針兩個幫她穿上衣裳,罩了大毛巾子,一路扶到妝鏡前。

一個托了下巴,一個扶住頭,那請來的梳頭婆娘手藝頂頂好,哪一家嫁女娶媳不請了她去梳頭絞臉修眉毛,金陵大戶人家多,喜事一年到頭都斷不了,王家是早早在六月裏同她定下的日子。

見了這許多新娘子,再沒哪一個似蓉姐兒這樣,哪一個不是早早起床,又羞又喜又憂,絞個臉能變幾回顏色,還悄摸的塞了錢給她,叫她畫的可心些。

頭一回見丈夫,憑的就是一張臉,女子四德裏說,德方容功,容看着排在第三位,可天下哪個男人不看臉面,掀了紅蓋頭眼睛一掃過來,第一眼中意了,往後日子也好過。

可這位新娘子卻半點也不急,叫丫頭扶着坐在鏡臺前了,還在打瞌睡,閉着眼睛由着她動作,倒是兩個丫頭忠心,前前後後都照顧得當,她還靠在蘭針身上,打哈欠呢。

“姐兒心寬,是個好福氣的。”成親吉日只能說好壞,不說媒人婆全福人梳頭娘子這些,便是家裏下人也一句晦氣都不能說,若叫主家知道了,輕則打板子,重則發賣出去。

梳頭娘子說完這句,再低頭看一看蓉姐兒,曉得是千珍萬愛養大的姑娘,結親的小郎怕也是相看定了的,這門親事樣樣都妥當,若不然,哪個小娘子嫁前還能這樣好睡。

“姐兒皮子真是細,我還不曾使力氣,倒刮紅了。”嫩的像是春天柳樹枝子上頭剛剛抽條的嫩芽芽,紅漆描金托盤裏頭盛了紅木梳,紅盒粉,紅綢帶,紅絲線,一枚點着紅胭脂的煮雞蛋,剝了皮的蛋滾過臉,再拿紅繩子兒浸了水絞掉臉上的細絨毛。

蓉姐兒“滋”一聲,甘露趕緊道:“婆婆輕手些,姐兒怕疼呢。”梳頭娘子便又笑,嘴裏的吉利話兒不停:“姐兒這雙眉毛長得好,又長又濃,往後夫婿定是要當高官的。”

蓉姐兒聽見這一句,眯眯眼兒看看她,微微笑一笑,又阖起來養精神了,絞完了細絨毛再拿熟雞子滾臉,上玉容膏撲茉莉粉,再點上紅胭脂。

梳頭歌才是大戲,這個婆子得人青眼,也是為着有管好嗓子,這時候卻不要妩媚婉轉,聲音清亮傳得遠才好,她一開嗓子,把外頭的鑼鼓點兒都壓住了,一屋子丫頭聽她唱梳頭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出門逢遇貴人,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

這首梳頭歌,便跟蓉姐兒在泺水聽着的不一樣,有文有雜,唱念齊全,倒跟外頭開鑼的大戲一般,她聽見七梳那一句,才要開口問,叫甘露狠命搖頭給止住了。

可不是,七仙女配董永,只落得兩個兒女一頭牛,又有甚個好,卻曉得大喜日子說這話,叫娘知道了,非打折她的腿,趕緊忍住不開口,還懵懵懂懂的,難道不成放牛的跟仙女,就很般配了?

這話兒定要問問徐小郎,心裏默默記下,乖乖坐了不動,拿出女學裏頭練的姿勢出來,板正了腰,兩手擺在腿上。

梳頭婆子唱完哥,又贊一聲:“姐兒這一把好頭發,也不必用假髻了,多使些頭油盤起來漂亮的很。”赤金冠子上頭嵌了黃豆大的珍珠托挂,密密遮了一張臉,那冠子才拿出來,梳頭娘子就啧啧稱奇,一室的珠光流轉。

前頭戴了冠子,便不再用鬧妝兒,只在後頭再插上四把金嵌紅寶的壓發,頭梳好了,才穿起大衣裳來,蓉姐兒還趁着穿衣裳前頭,叫蘭針甘露兩個托着她的頭更衣一回。

王家在金陵沒親戚,吳夫人又只能算是男方禮賓,那請來的夫人們俱在院子裏的水臺子邊上看戲,新房少有人進,蓉姐兒坐了一會子悶得很,腰也彎下來,身子也不直了,還喚來了甘露:“你使個人,到廚下去要一碗糖芋苗來。”

“我的姐兒,好歹忍了一刻吧。”蘭針急得不成,那糖芋苗沾沾乎乎的,若是滴到喜服上可了不得,湯湯水水的吃下一碗去,又在更衣亂了頭發又是一樁了不得。

蓉姐兒嘆口氣兒,她也不是餓,就是無事做,卻抱怨不得,明明是黃昏成禮,這大早就叫她幹坐,氣悶死個人。

想想又把那個“死”字咽進肚裏,甘露拿了點心碟子來:“姐兒若要用,便用這些個,單叫廚房做的一口大小,沒的花了妝卻不好看了。”

蓉姐兒擺了手不要,甘露便把那碟子點心都用油紙包了裝在荷包裏頭,她若是想吃,立時就能吃着,這一個白日,水要少喝,飯也不能用,把蓉姐兒餓的前胸貼後背,還不住問前頭宴上吃甚,知道有胭脂鵝肉脯子饞的直咽唾沫。

直等到申時前頭還沒動靜,蓉姐兒急了:“他怎麽還不來,我腰都斷了。”一屋子丫頭都笑,銀葉打趣了一句:“往後便是別家人了,坐得一刻少一刻呢。”

這句話音才落,前邊就喧鬧起來,小丫頭跑進來:“前頭迎親的來了。”

徐禮抱了一雙大雁當贽禮,他自家騎了馬,後頭跟着彩幛圍的車,下來先拜見了王四郎,滿堂都是賓客,尊了雁禮,再行揖禮,這一揖卻到了地上,王四郎有心難一難他,心裏數着到了十,再叫一聲起,媒人婆再送過納采禮,這一回卻是少數,只作個樣子看看。

女眷俱都湧到蓉姐兒屋子裏頭,由着秀娘把徐禮前三日送來的銷金蓋頭蒙到女兒臉上,她紅了眼圈兒要哭,潘氏拉了她的手,一路送蓉姐兒到堂前拜父。

把事奉翁姑孝順長輩的話說上幾回,眼見得吉時到了,甘露一把掐了蓉姐兒的胳膊,立時就哭起嫁來,王四郎到這一刻,心裏也不好受,這個女婿再是自家看中的,把個寶貝眼珠似的女兒嫁給他,依舊還是瞪眼斜眉。

徐禮一徑兒瞧不出來,他的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去了,親手扶住蓉姐兒送到彩車上,給她蓋上簾子,跨馬揚鞭往回去,一路都有人撒吉祥錢,花生瓜子松果桂圓裏頭夾了銀子跟銅鑄的小錢,一路過去都有人争着哄搶。

蓉姐兒幸得有兩個丫頭扶着,下轎子過火盆,夫妻三拜,她先拜了,徐禮再回,當堂倒是掀了蓋頭喝蜜餞茶的,丫頭給她兩邊撩起托挂來,她也不能擡眼去掃,只知道滿眼是人,曉得徐禮的爹不在金陵,也不知道拜的是誰,囫囵拜完了喝了茶,還由丫頭扶着往後去。

連徐家的門都沒瞧見什麽模樣,只知道一道道門坎高得很,一路踩着毛氈毯子,腳尖不得碰土地,彎彎繞繞走的腿都麻了,這才到了徐禮的院子裏。

她的嫁妝自早上吉時響了三聲炮送出去,六十八擡浩浩蕩蕩,前一擡出了街口,最末一擡還不曾擡出來,此時都擺在院子裏,擠的滿當當的,男家賓客進來,還得繞着走才能進房。

擺在上頭那幾只箱子打開來,俱是盤銀銷金的綢緞,晃花人的眼,蓉姐兒坐着不能動,丫頭們也都眼觀鼻,鼻觀心,就怕落了別個的眼,叫人說一句不規矩。

床上的壓床娃娃是男家找來的,幹淨讨喜,有個女娃娃還偷摸彎了腰探頭去看蓉姐兒,蓉姐兒不經逗,抿了嘴兒要笑,那娃娃看她笑,也跟着笑起來,轉頭就說:“新娘子,好漂亮。”

得到這一句口彩,那些個更是不肯走了,只等新郎倌在外頭喝過一輪酒,進來挑蓋頭,徐禮喝得滿面紅暈,吳少爺還幫着擋了好幾回酒,他那幾個哥哥俱都上來幫着擋,到得進屋,還是喝得暈暈的。

手裏拿過金秤,酒倒醒過一半來,半晌還沒挑開來,媒人婆幫着打圓場,他卻是手心出汗攥不住,挑住了四方蓋頭上綴的紅穗兒,一下子挑起來,蓉姐兒一雙眼睛正晶亮亮的看着他,一見着徐禮的臉,就彎眉毛來笑。

徐禮甚都瞧不見了,滿心滿眼俱是這雙眼睛,別個稱贊也不知道回禮,還是媒人婆扯了他的袖子,才把酒盅兒拿起來,扭手扭腳的坐下來。

心裏想了千百回,真個到了這一日,倒情怯起來,舉了盅了兒只仰頭喝酒,不敢挨着她近了,新房裏的親眷換過一回眼色,都知道這是滿意新娘子,又說些早生貴子的話,外頭便響了鑼開席。

徐禮等人走幹淨了才急急說了兩聲:“餓不餓?我留下觇筆來,你有想吃的想用的都告訴他,若是累就先把這冠兒卸了,等我回來只怕了。”

徐禮再不要丫頭侍候,新房裏還能少得了丫頭,俱是張氏安排過來,原就多生兩只眼睛兩只耳朵,聽見這話都垂了頭,記在心上回去告訴太太。

蓉姐兒也沒羞意,她再不怕人看,一直笑眯眯的,聽見他吩咐也不客氣:“我一早上到現在只啃了兩塊點心,有沒有糖芋苗?”

還惦記着那一碗糖芋苗呢,換了別個怕要皺眉,徐禮卻笑,別說她是想吃糖芋苗,便是再難得百倍千倍也要辦了來,揚聲喊了觇筆,讓陳嬸子現做了送過來。

蓉姐兒飽了肚皮就打起瞌睡來,甘露咳嗽了好幾聲,她差點兒帶着滿頭的托挂栽到枕頭上,前頭還鬧着,徐禮卻偷溜了回來,一進屋先趕人,把張氏派來的四個丫頭都遣了出去,這才坐到床前。

蓉姐兒半眯了眼,知道他進來了,卻提不勁去瞧他,甘露蘭針銀葉綠芽四個知機,俱都退到門外邊去,新屋子還沒鋪設好,兩個下去理屋子,兩個立在門外頭防着姐兒找。

還帶了薄襖子,就在包襖裏頭,一翻就找出來套在身上,陳嬸子自上了一碗糖芋苗就曉得這個姐兒是個爽快人,又是見過茂哥兒的,帶了一衆下人分派屋子,銀葉還挑了兩個婆子守嫁妝,這些東西得等姐兒明兒再拜翁姑才能進庫去。

徐禮給她卸了冠子,散了頭發,又解開喜袍上的珍珠扣,蓉姐兒坐定了由他擺弄,把頭擱在他肩上,悶聲道:“累。”

徐禮原來手指頭都發顫,她這一抱怨,他笑一聲,把那點尴尬都笑沒了,洞房紅燭燒得一屋暖光,外裳裏頭還有衣裳,一層層到得末了,蓉姐兒才羞了,縮了腳攏住衣裳,直往床上鑽。

花生桂圓一床東西,徐禮俱都掃到地上,紅燭不能吹熄了,便放下內室的簾子,層層疊疊一遮,只留下兩團細微的紅光,黑暗裏倒比亮着燈更知道那人看過來。

蓉姐兒伸手擋他的眼睛,叫徐禮一把摟住了,身上燥的冒火星子,偏不知道要做甚好,是先香一口,還是摟在懷裏摩挲一回。

蓉姐兒這時候也氣短了,心裏念兩回玉娘教的她的話,得順着,不能頭一回就叫他不順遂,她一軟下來,徐禮立時就硬了,手伸到衣裳裏頭,蓉姐兒咬了唇不出聲兒。

身子細顫顫的打抖,扒住徐禮的肩,他的手滑過一片雪背,常年寫字的繭子刮得她癢癢,也不知是羞還是癢,越發顫起來,細細的肚兜帶子打了個雙層結。

她半躺着,手肘支着身子,他半伏着,兩手伸到背後,貼了耳朵問她:“你肚兜上繡的甚個花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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