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戚雲蘇三十六歲,是一家微電子制造企業的CTO,年薪百萬,有兩套房子三輛車,有一個同居了兩年的戀人,是同性,是各自都向家人親友公開關系的同性戀人。
是他暗戀了四年的夏陽。
這是他新的記憶。分裂的、岔開的新記憶。是夢,是人死前彌留之時的幻想,是人死後所徘徊的虛無之境,他甚至也想過也可能是另一個平行時空,想過種種可能,卻始終不會認為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對戚雲蘇而言,深刻又明确的經歷是那場墜樓事故。穿過身體的鋼筋、瞬間淌開的血和那天刺眼的陽光都是不能抹掉的記憶,所以當下同居戀愛的生活會讓他茫然,還……受寵若驚。
戚雲蘇不是沒見過夏陽談戀愛時候的樣子。冉寧是他們住院時一起認識的醫生,夏陽對她一見鐘情,後來夏陽那些笨拙的追求和高調的戀愛戚雲蘇都見過,而現在……這個分裂出來的兩年,夏陽的愛意、夏陽的目光、夏陽的駐足都抛向了他身上。
不可能,別當真,戚雲蘇無數次警告自己,但随之要面對的是投入這個新生活裏的工作,并适應自己無端冒出的新記憶。
“怎麽就不可能了?”冉寧不耐煩道,“你們有什麽恩怨自己解決千萬別扯我身上。我跟夏陽分手分得明明白白的,我跟他唯一的友誼橋梁只有你。那天剛好碰上一起吃飯不是也給你打電話了,是你說你在加班來不了。”
晚間的餐廳,冉寧一盤沙拉吃不下幾口,全程急于撇清關系。
戚雲蘇被冉寧一通電話從公司叫下來,面對冉寧他其實非常心虛,指腹繞在咖啡杯上不斷摩挲,開口說:“你們怎麽可能會分開?”
沒有人稱的“你們”,沒有多餘的前後語。冉寧還在說着給他點了什麽食物,戚雲蘇就直截了當的問出口。
從剛剛走近餐廳在冉寧對面坐下,戚雲蘇都是緊繃着情緒,只覺得難堪,但又時刻保持着那一副矜持不茍。
而難堪是因為這個“世界”……
他在這個“世界”裏正意淫着對面人的男朋友。
他問得直接,冉寧也回得直接。
冉寧又是解釋又是撇清,最後頓了頓,仔細端詳起戚雲蘇,然後問:“夏陽說你準備年後離職單幹,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最近精神不太好?”
“我沒事。”戚雲蘇擡眼看冉寧,不過一瞬,視線就緊忙往後挪,不敢直視她。
“你不太對勁?”冉寧小心試探,“夏陽讓我過來跟你解釋,但我總覺得你不是在生我跟他一起吃飯的氣?”
戚雲蘇重複了一遍“我沒事”,喝了口咖啡,又說:“我沒有生氣。”
只是慌張。
就算這是一個虛假的世界,他也沒辦法接受由自己破壞的秩序。
記憶和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戚雲蘇,接受能讓自己過得更好。他和夏陽在一起了,并得到冉寧的認可,沒有出現插足還是橫刀奪愛的情節,夏陽和冉寧的感情在籌備婚禮那段時間出現分歧漸漸疏遠,是和平分開所以之後戚雲蘇的介入也沒有直接毀掉三人之間的友情。
是在戚雲蘇和夏陽喝多了發生關系之後,夏陽住進他家不久的一個周末,冉寧去找戚雲蘇借車,然後撞破了他們那一副事後臉。當時冉寧震驚之餘還指着夏陽的鼻子罵他:“誰給你的狗膽子!”
她從玄關處走進屋,擰起脫了一半的高跟鞋追着夏陽要殺要打,夏陽嗷嗷叫嚷“關你屁事”然後躲到戚雲蘇身後。
冉寧對戚雲蘇說:“你讓讓,我幫你教訓!”
轉臉瞪夏陽,吼道:“我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你彎就彎了你還敢惦記上戚老板!”
夏陽來不及出聲,被戚雲蘇拽着胳膊推進房間。當時的戚雲蘇可能是在一夜溫存後生出了太多的底氣和果敢,他直接跟冉寧坦白:“是我先開始的。”
冉寧搖頭想反駁點什麽,但看着戚雲蘇愧疚的神色,講不出話來,直接逃了。
和當時的場景接近,此刻的戚雲蘇又一次在冉寧面前産生愧疚感,但現在他沒有底氣、沒有果敢,一直到結束晚餐,他都不怎麽開口講話。
離開餐廳時,戚雲蘇問冉寧:“你要去哪,我送你?”
冉寧擺手,又指向地鐵站口,雙眼一直在觀察戚雲蘇。
“我開車送你吧。”戚雲蘇看了看冉寧穿的平底鞋,“回醫院值班嗎?”
“老實說,你是不是跟夏陽過不下去了,想分手又開不了口?”憋了一頓飯的話,終于在臨別時說了出來,冉寧嘆氣,過來人的口吻說,“這種事不能拖的。夏陽很好,就是不成熟,跟他在一起會覺得生活像在過家家,一點激情都沒有。”
“不是。”戚雲蘇否認。
“夏陽适合當朋友不适合談戀愛。”冉寧又說。
“我很愛……他。”
開口表達,要委婉含蓄的說“喜歡”還是幹脆濃烈的說“愛”,要說“他”還是直接點明“夏陽”,短短幾個字,都能讓戚雲蘇猶豫再猶豫。
十二月末的街頭覆蓋了一層浪漫又天真的童話氣息,風裏飄揚着不遠處的商場制造的人工雪,戚雲蘇站在綠樹旁,流光溢彩的映照下那一張白皙的臉龐稍顯了幾絲暖色。
他長得好,雖然消瘦偏白但撐得起一身筆挺西裝,也不乏成熟男人的韻味,眉眼輪廓深邃,神色黯淡、消沉,帶了幾分蘊藉和清冷,于街頭中都是那一方讓人忍不住回頭的存在。
不過也僅僅是‘回頭看一眼’的存在,精英形象和好看的樣貌都掩蓋不了他一身如同隔了一堵屏障般的疏離。
戚雲蘇頓了頓,補充道:“不管當朋友還是當戀人,他都是我最珍惜的人。”
像在回答冉寧,又像再一次的自我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