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了辦公室,夏陽把錄音給戚雲蘇聽,從戚和辛跟別人通話的內容裏聽得出來他現在的生活很窘迫,被人催債,對話中一直強調“再緩幾天”和“家裏大哥很有錢”。他是來找戚雲蘇借錢的,雖然最後并沒有開口。
“他是不是可以拿到你的財産?”
戚雲蘇的辦公室裏有個小吧臺,夏陽倚在那邊已經喝了好幾杯水,講話語氣很沖。他完整的一句話是要說,戚和辛殺掉戚雲蘇是不是就能拿到財産,但哪怕是個假設他都講不出口。
戚雲蘇說“是”,走過去把手機還給夏陽,又說:“我沒有子女配偶,如果意外過世,戚和辛有繼承權。”
頓了頓,看夏陽還是一臉不高興在拼命灌水,戚雲蘇跟他解釋:“我會找律師立遺囑,出了事……”
“出什麽屁的事!”夏陽急吼吼地打斷他的話,但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別的話。
一直接接收到夏陽憤憤的目光,讓戚雲蘇有些無所适從, 他不明白夏陽現在的暴躁是出于哪一個點上。剛剛上樓的一路,戚雲蘇就道歉也解釋了講他是司機是為了不讓戚和辛注意到他,但似乎沒能安撫到。
也許是在為戚和辛的突然出現生氣?也許是在為我擔心?戚雲蘇想了想,就這麽認為了,所以繼續跟夏陽解釋。
戚雲蘇說:“我找的人上個月就查到戚和辛公司資金鏈出了問題。他的公司是跟人合夥創辦的,從事建築承包,去年年末其中一個合夥人私自挪用公款,虧空了不少賬目,到現在公司進行中的項目因為資金跟不上,他欠下了不少貸款。”
“你打算怎麽做?”夏陽稍稍收起了他那些不滿的情緒。
“不知道。”戚雲蘇很直截了當的回答。
夏陽又問:“以後的事你能想起來多少?”
“應該都記得。”戚雲蘇說,“不久後,他會因為陷入財務困境産生殺掉我的計劃,他也這麽做了,因為你……我沒記錯的話,你穿越救了我,之後又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沒有讓戚和辛得到機會。他的公司破産,生活越來越潦倒,面對我的時候就越恨我,兩年後,在我三十六歲那年他又一次動了殺掉我的想法……”
戚雲蘇很平靜在講着這段超現實的未來記憶,只是笑容越來越無奈,又說: “殺了幾次都殺不死我,也讓他發現了你的能力,轉而開始利用我去威脅你,讓你用穿越救他的妻子。時間重置發展到現在,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都在往我們知道的那個未來靠近……”
被夏陽放杯子的聲響打斷了話,夏陽的氣焰還是很旺,戚雲蘇拿了紙去擦桌子上濺出來的水,換了要講的話:“還是有改變的。我對戚和辛已經有所防備,他利用虛增工程量詐騙國家工程款,僞造假合同跟銀行借貸,公司項目也存在偷稅……”
“你找誰查的他,聯系方式給我。”夏陽又一次打斷戚雲蘇的話,把手機丢了過去。
“我不希望你參與進來。”戚雲蘇把手放到桌上。
“那我現在在幹嘛,給你當司機嗎?”夏陽很是急躁,起身時邊又說了一句“你根本不把我當回事”,踢了一腳椅子走開,可是走開沒幾步就轉回來。
夏陽壓着氣問:“為什麽說不知道怎麽打算?舉報戚和辛送他進去很困難?”
他說着話的時候根本不看戚雲蘇,坐回椅子上,低着頭又補充:“我可以找關系幫忙。”
戚雲蘇很認真地看着夏陽,被在意的人在意着,是應該高興的,但夏陽這麽生氣讓他接着要講的話就更謹慎地:“因為考慮到我跟戚和辛之間并不是有多大的仇恨,只是從小被身邊的人放在一起比較,潛意識裏灌輸進了很多對對方的攀比和較量,就像……我對他也經常有妒忌心。是從小的生活環境造成兩個人的疏離,他是個很在意面子的人,好勝心很強,并不是真的有多壞,我想……”
“你想幫他!幫他還債?感化他?”夏陽果然是更加生氣,“你聖母心泛濫是不是?”
“不是。”戚雲蘇說,“他那些債務不是我的能力幫得到的。”
戚雲蘇确實算過賬、考慮過幫戚和辛還錢,他希望能有辦法化解兩個人之間的矛盾,但同時他也非常害怕戚和辛的存在,就算真的化解真的其樂融融相處,躲過了三十四歲、三十六歲,恐怕也抹不掉這麽一個隐患:會不會哪一天戚和辛又動了殺人的心。
所以他說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做。戚雲蘇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跟戚和辛一樣可怕的人,他們是親兄弟,出生只差十三分鐘,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卻都想着讓對方從這個世界消失。
戚雲蘇想,自己也許更可怕。戚和辛的惡意簡單幹脆,而自己還有一層很虛僞的善意。
夏陽這頓脾氣生了很久,對話不了了之。平常他都是窩在辦公室裏打游戲,現在強制要走查戚和辛的私家偵探聯系方式,就離開辦公室待在公司前臺旁的接待區沙發,整個人的氣場都是陰沉沉的。
戚雲蘇分出心思想了很久夏陽的生氣理由,他甚至想過夏陽是不是能聽懂芬蘭語,因為他跟David說他們在交往所以生氣了,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否決掉,夏陽要有這個外語技能一定會炫耀八百遍。
在午休結束前,戚雲蘇本來走出辦公室是準備跟夏陽談談,只是見到夏陽不耐煩撇開的眼神,最終收住腳步轉向電梯。
他下樓去買飲料,連同公司員工的份也一起買了。打電話叫助理過來幫忙拿的時候,戚雲蘇也看到夏陽在咖啡店門外守着。
是個盡職盡責的保镖。
只是他身上的怒火實在燒得太明顯,戚雲蘇先拿了一杯橙汁出去找他時下足了很大的勇氣,好像會怕他就這麽走了。
但也不希望他參與進自己跟戚和辛的事,所以為什麽會留夏陽在身邊呢?戚雲蘇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覺得自己除了虛僞的善意可能還有很自私的善意。
推開咖啡店的門,一對上目光夏陽就轉開臉,戚雲蘇還沒有走過去先碰上助理,剛和助理打了聲招呼,接着就聽夏陽罵了一聲操。
夏陽莫名其妙的怒火好像又燃了一層,戚雲蘇沒有送出去橙汁,回公司之後整個下午都沒有再見到夏陽。
下午繼續和Cassie的團隊開會,基本都在會議室裏,結束會議之後戚雲蘇特地交待助理今天不加班,又問助理知不知道夏陽去哪。
“在停車場。”助理說,“夏先生下午問了我關于您的私事。”
助理講得很猶豫,戚雲蘇問:“什麽私事?”
“感情方面的,問您在公司和誰接觸最多,還問了您的交往經歷……”
“你怎麽回答?”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助理說。
戚雲蘇更疑惑了,夏陽到底在生什麽氣?
下班回家的路上,夏陽開車,戚雲蘇在一旁也盡量說明,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後不會對戚和辛心軟。
夏陽全程都沒有回應,他的脾氣是憋回到了家才爆發,在喝光冰箱裏的橙汁之後。
“你根本不把我當回事!”夏陽吼道。
戚雲蘇準備上樓,走了幾節臺階被夏陽突然的吼聲震住,頓了腳步,回頭就見夏陽瞪着通紅的雙眼。
看起來像在哭,又像怒火燒紅的。
戚雲蘇問他:“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不是嗎!”夏陽走到樓梯下,“別人說對你一見鐘情你不會拒絕嗎?我是死的嗎我就在那裏你還對他笑!你對他笑!你還跟他講只有你們聽得懂的話!你有那麽急嗎當着我的面就約酒店?”
林姐在準備晚餐,先是被摔冰箱門的聲響吓得一愣一愣,這會兒,僵在餐桌前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消失掉。
戚雲蘇站在樓梯上看夏陽,後知後覺的好像能明白夏陽的生氣原因,只是不太敢相信,他剛想開口問清楚聲音就夏陽蓋了過去。
夏陽聲音吼得很大,說了今天第三遍的:“你根本不把我當回事!”
吸了吸鼻子,罵了今天第幾百遍的“操”,才繼續說:“我每天都在擔心戚和辛會不會傷害你,找你找了四年,結果你把我忘得幹幹淨淨,我跑來認識你,我說要保護你,全是我自作所情,你不要就拒絕啊,你算什麽,你一邊勾引我一邊說自己直男,直個屁的直男,你跟那個混血兒談過戀愛是不是!現在他出現了,你就趕着要去跟他談戀愛?你喜歡那種的?你喜歡那種的你好意思說自己是直男!”
林姐完全傻眼,挪着腳步躲進廚房。
戚雲蘇也是……傻眼,下了一節臺階就又頓住動作,他能聽明白夏陽講的話,可每一句話組合起來卻……不懂了。
夏陽站在樓梯下,仰着頭,脖子上的青筋暴露着顫動,咬牙說:“你敢去找那個混血兒,我就敢把他殺了。”
“夏陽……”戚雲蘇叫了他一聲,難以置信地問,“你是在吃醋?”
“不然是在吃餃子啊!”
憋了一下午,憋在心裏反複翻騰,夏陽的情緒已經失控,怒火是真的,在哭也是真的。他失控起來淚腺和語言都是混亂的,從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倒也不是真就那麽想哭,但是憋屈慌了自己也控制不住。
雖然混亂,但夏陽吼人的氣勢很足,戚雲蘇幾次要開口都被他吼了回去,他現在問:“你跟那個混血兒,在國外,這個時間,你把話給我講清楚,你們是不是談過!”
“是。”戚雲蘇說。
夏陽呼了一口氣,吼:“你玩我是嗎!”
“當初是你說,和我在一起的未來很驚悚,你說你喜歡冉寧不想跟我有交集,所以我離開了。”
戚雲蘇走下臺階,怕表達不清楚,他講話的語氣和腳步都很慢,很小心。
他說:“我沒有把你忘得幹幹淨淨,只是我以為你應該和冉寧好好生活在一起,我以為你不會希望被我打擾。”
夏陽腦袋裏閃過瞬間的咯噔:“那時候我們都不熟,會覺得驚悚不是很正常?而且明明是你先跑的,明明先做個朋友也沒什麽,是你先一副不想有交集的……”
在夏陽的立場裏,以前是真的沒有懷疑過戚雲蘇的性向,當作戚雲蘇也有同樣的害怕。對于感情,夏陽都是坦坦蕩蕩的,以前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現在喜歡了快樂了不高興了吃醋了,所有情緒都會直白的表達出來。
他的直白傷害過戚雲蘇,可到底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他現在理直氣壯地問:“那你還跟我裝什麽直男!上一次你都可以去和別的男人談,這一次我來找你,你裝什麽直男?”
戚雲蘇便笑了,卸下那些兜兜轉轉的心思,走近了,跟夏陽坦白:“因為在每一段時間軌跡裏,從剛認識你開始,我就喜歡你,偷偷愛你,僞裝是怕你發現了會抗拒我。”
裝什麽直男呢,因為藏着窺望。
戚雲蘇藏了很多的事,從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八歲的第一名成績單希望得到誇獎,十八歲的大學志願想要有認可的聲音,二十八歲的壓力渴望聽到安慰,三十幾歲的時候已經不會再期待陪伴了,可是,好像變成了一個很會否定自己的人,覺得自己是僞善的、自私的、沒有魅力的、不讨人喜歡的……
否定了自己,沉浸在單方面愛情裏的時候,也忽略了很明顯的事情。
戚雲蘇擡手去碰夏陽的臉,接近時還是會猶豫。夏陽臉上滿是淚痕,怒氣未消,但目瞪口呆的模樣很是傻氣。戚雲蘇告訴他:“我一直用我以為是對你好的方式在愛你,但是對不起,好像讓你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