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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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陽不能回到小時候,神奇能力的存在只會不斷提醒,他心裏有遺憾。戚雲蘇告訴他:“你的家人肯定更希望你能過得好,他們會想看到你往前走。”
已經到了公司,兩個人都沒有要下車的意思,車內氣氛凝固了半響,夏陽側過身看他,有些敷衍地回:“我知道。” 低沉的樣子好像還有些委屈。
戚雲蘇擡手去碰夏陽的後頸,安慰一般地撫着。他其實想勸夏陽換一個輕松的生活方式,不要做消防員的工作,不要再做任何冒險的事,只要不再冒險,也許神奇能力就會慢慢從生活中抹去,也能對小時候的經歷慢慢釋懷。
不過最後還是沒講出口。戚雲蘇說:“我好像跟你一起去掃過墓,在上一次?要不要找時間去看看他們?”
“好。”夏陽脖子蹭着戚雲蘇的手掌蹭得很舒服,講着暴躁話語氣也是溫順的,他說,“想到這個我又要生氣了,你的手機裏沒留那個混血兒的聯系方式吧?”
戚雲蘇捏了一下夏陽的脖子,收回手去開車門。夏陽跟着下車,嘴裏不停念叨叨‘以前’的事。
夏陽沒事又給自己挑起了醋勁,只因為在‘上一次’,是戚雲蘇開車送他去掃墓的時候,他手快接通正在導航時突然打來的視頻通話,看到混血小男生穿戚雲蘇的西裝聊得十分暧昧,再之後聽到戚雲蘇的出櫃……
現在,要否認那些都沒發生過,也要揪着時不時拿出來講一講,都是夏陽幹得出來的事。
重置過的上一次,或者回不去的小時候,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有許多很難釋懷、彌補不了的遺憾,戚雲蘇也明白,所以沒有再給夏陽提任何為他好的建議,然後也順着夏陽的情緒轉換。
只是夏陽順着竿子往上爬就有點得寸進尺了,他是不想再繼續關于小時候的話題,結果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又生了一回氣。
進了公司,前臺到辦公室一路都有人跟戚雲蘇問候,夏陽壓着聲音在旁邊學着恭敬叫“戚總”。
“戚總,”辦公室的門剛一關上,夏陽就說:“我要申請外出。”
戚雲蘇猶豫了片刻才開口:“去吧,你有其它安排不需要跟我講。”
他剛剛差點脫口想問夏陽要去哪的。夏陽可能是看出來了,接着解釋道:“我去找以前在部隊的領導喝茶,戚和辛的事我不懂,只能找懂的人幫忙,不過可以放心,絕對是信得過的人。”
戚雲蘇點點了頭,很客套地說:“麻煩你幫我做這些。”然後拿出皮夾準備給夏陽錢,想着夏陽要見以前的領導是不是應該帶點禮物,但又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怎麽開口會比較禮貌。
戚雲蘇停頓了動作,擡眼看夏陽。
“戚總。”夏陽叫了他一聲。他最近對戚雲蘇的稱呼總是跟着場景換,可不管稱呼多正經,那語氣都是不怎麽正經的。
能活生生叫出一股粗犷還風塵的味道。
“戚總,我感覺到了,你只要穿上衣服就會對我表現得很生疏。”他不正經說道。然後很不客氣地拿走戚雲蘇的皮夾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戚雲蘇怔了怔,夏陽就自然許多,甚至不當回事,繼續說:“你不用再管戚和辛怎麽樣,老劉說那些的證據足夠送他進去,而且都是戚和辛自作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的。”
“謝謝。”戚雲蘇說。
“是不是還要跟我說辛苦了,”夏陽湊過去親了他的臉說,“是不是月底還會漲工資,是不是晚上還能多做幾次。”
戚雲蘇看了看辦公室的門。
夏陽說:“你是不是只有跟你們技術部門的人開會,才會多講幾句話。”
戚雲蘇低頭擦了擦剛剛被親過的地方。
“你還嫌棄上了是吧。”夏陽沒過瘾似的親了好幾下才放開,抹着嘴角說,“不鬧你了,我走了。”
夏陽轉身走得很潇灑,開了門又回頭交待:“等我回來要查你的手機,最好別讓我看到你跟混血兒有聊天記錄。”
之後夏陽一直在外面,但每隔半小時就會發信息問戚雲蘇在幹嘛,或者報備自己在哪裏在見什麽人。戚雲蘇一開始還有點恍惚,越來越明确的戀愛關系始終能讓他産生慌張感。慌張是因為不懂怎麽應對,卻在竊喜,大概跟一個比自己年輕很多、又是自己喜歡很久的人在戀愛,好像連血液都在沸騰,沸得整個人反應能力下降。
他跟夏陽那樣高興起來能随地跳探戈的性子顯然很不同,只是再怎麽不同,還是能從他時常看手機的動作和挂着彎的嘴角被旁人發現。沒多久,公司上下的人都開始偷偷議論起了老板的八卦。
八卦随着他們的關系被撞破後,公司上下自動噤聲, 不敢議論。
這段時間夏陽常往外跑,一直在找人幫忙。老劉負責收集戚和辛犯罪的證據,夏陽就負責找關系準備一擊擊倒戚和辛。而且完全不讓戚雲蘇參與,連戚雲蘇偶爾打電話去問老劉都是被敷衍了事。
到周五這天,下班時間過了許久,戚雲蘇才發現靜音模式的手機上已經有幾通夏陽的未接來電,他一邊收拾着桌面,拿上外套一邊回撥過去。
電話被接通時戚雲蘇剛好打開辦公室門,聽見夏陽聲音,同時也看到他在大門外刷卡進來。
夏陽挂斷電話,疾步進來邊說着:“我知道你在公司,也知道你肯定只是沒發現到手機響了,但是你的電話打不通,我不能馬上找你的時候真的會很害怕。”
員工已經下班,辦公區域只留了一盞燈,對面樓的廣告牌晃着五彩流光從玻璃窗折照進來,夏陽踩過那一道道光暈,走近了就抱上戚雲蘇。 擁抱的時候好像恨不得能揉成一體,多高大的身影也仿佛只是依偎在安全區的幼崽猛獸。
夏陽俯着身,腦袋垂低貼在戚雲蘇頭發上,喃喃地說:“很快,很快就沒事了……”
戚雲蘇說:“抱歉,讓你擔心了。”依舊是很客套的話語,他沒想到夏陽的反應會這麽大,一時之間可能比夏陽還慌。
安靜半響,手機的“嘟”聲在不斷放大,夏陽情緒收拾了差不多才擡起頭,讨了幾個吻才恢複活力,對戚雲蘇說:“想把你二十四小時都栓在我身上。”
戚雲蘇自動聯想到栓狗繩,忍不住笑,拍着夏陽的後背,“辛苦你跑一天了,晚飯想吃什麽?”
“都可以。我都辛苦一天了,晚上要主動一點犒勞我。”然後也恢複了人氣。
“在公司,你正經一點。”戚雲蘇說。
“那在家,你能不正經一點嗎?”夏陽問。
戚雲蘇冷了臉。
夏陽說:“又沒別人。”
說着就被打了一記巴掌,在一道光影閃過時他看到會議室裏有人在,有不少人在……算得上今天又一大驚吓,他拉上戚雲蘇的手,喊着很餓,急忙忙把人帶走。
進電梯前手機震了一下,他收到戚雲蘇助理的信息,然後才确定會議室公司上下的人都在。因為這周星期日是戚雲蘇的生日,員工們不敢在周末貿然約老板慶生,所以一商量就想在周五這天為戚雲蘇送上一個生日驚喜。
誰也沒想到能撞見這麽大一個驚天八卦。
不過否管能不能接受的,大家還顧不上整理明白,夏陽就被助理拉進員工之間非官方的聊天群,發了好幾個封口紅包。
戚雲蘇什麽都沒發現,只是到家後,就被夏陽堵到牆邊從口袋裏掏走了皮夾。夏陽拿走裏面的零錢才把皮夾塞回去,還挺理直氣壯的。
戚雲蘇問他,要不要多拿一些。
夏陽說,花完了再拿。
流程也挺順的。
早在之前夏陽就把自己的工資卡,附贈一張工作照,都放進了戚雲蘇皮夾裏。夏陽也沒說什麽,就養成了這種找戚雲蘇拿點錢的習慣,然後默認了自己賺的錢都給戚雲蘇的模式。
戚雲蘇有時候也迷惑,夏陽好好一個鋼鐵般直男怎麽會彎得這麽快、這麽投入?
他們在同居,在戀愛,夏陽的快樂和喜歡都很直白,每天要喝鮮榨橙汁,牙刷只用軟毛牙刷,錢都給了戚雲蘇,會跟戚雲蘇說油價漲了、襪子破了這種家常話;相反的,戚雲蘇表達快樂和喜歡的方式都很內斂,他喜歡夏陽很久很久,始終是個很會壓制情緒的成年人,但戀愛是什麽,戀愛是件不管年齡性別連看到穿着一樣的拖鞋和睡衣都會在心裏偷偷雀躍的事。
有迷惑不解,也有不真實感,生活平淡走到蟬鳴漸消桂花盛放的時節,戚雲蘇的三十四歲生日也臨近了。
好像在刻意避開談論,他們都沒有講過關于生日的安排,夏陽只是提前跟林姐交待周末不用過來但要多備一些菜在冰箱。
周六早晨,戚和辛公司被查封的新聞傳到戚雲蘇的手機。他正給自己沖咖啡,眼睛掃到手機上彈出的消息時,手沖壺的壺嘴也在他一時的愣怔下撞到咖啡濾杯。
濾杯碎了一地,戚雲蘇呆呆望着地上的碎片。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解氣、不能松懈,盡管到最後他都不再參與,到了此刻還是會想,他把自己的親弟弟送進了監獄。
浸濕的咖啡粉飄散出濃厚的味道,是一支有着荔枝酒香氣的咖啡豆,如果完整沖出來,他們将會有一頓完美的早餐。
如果換一個選擇,選擇借錢幫戚和辛,是不是能有更好的結果。
如果從以前就多參與戚和辛的生活,他們的關系是不是會不同。
如果小時候聽到別人或玩笑、或惡意說他們之間的區別,能勇敢站出來反駁,是不是現在他們的關系就不會變得這麽惡劣。
如果可以選擇要當健康的哥哥還是營養不良的弟弟……如果可以選擇自己的出生……
戚雲蘇在呆滞的時間裏,想了很多跟戚和辛有關的事,用極其不成熟的思維想了很多假設。
夏陽下樓的時候,看到戚雲蘇的狀态,吓慌了手腳,在一旁不停地問怎麽了。
“戚和辛現在在哪?”
戚雲蘇問完才查覺得到夏陽好像很緊張,所以很快就露出笑,說:“我沒事。”
“你知道戚和辛被拘留了?”夏陽問,“老劉告訴你的?”
“他發了新聞鏈接給我。”戚雲蘇臉上的笑意很平靜,是看得出的低落,“要給劉……給老劉付尾款。”
“不用急着給錢,改天我找老劉喝頓酒,跟他殺殺價。”夏陽說着,轉了身,走到餐廳吧臺上,先是指着那一攤碎玻璃說:“林姐要心疼了,她最見不得家裏有東西磕着碰着。”拿了一塊戚雲蘇做好的三明治,邊吃着,邊走回來把三明治放到戚雲蘇嘴邊讓他嘗嘗。
夏陽說:“你做的三明治沒有我做的好吃。”
很自然的,在兩個人的相處時間裏,都維持着再尋常不過的戀人關系。很輕易的,在掩飾着他們不尋常的生活。戚雲蘇有一段未來記憶,夏陽也有;戚雲蘇的生命有準确的倒數時間,夏陽誠惶誠恐的守着他;
戚雲蘇有一個随時會殺掉自己的弟弟,花了不少錢請來私家偵探防備着自己的弟弟,現在戚和辛是以商業詐騙罪被拘留的,之所以能在最快時間內舉報成功,是因為夏陽找關系疏通下來的,所謂疏通的流程是戚和辛有一個行賄的罪名會被抹掉。
而疏通的結果是,戚和辛這輩子都要吃着牢飯。
他們喜歡的動漫裏,主角的冒險之旅會在打敗壞蛋後拯救了世界或者找到寶藏時完美落幕,可現實裏,反派的惡意可能來源于無辜的過去,好人也會用見不得光的手段,結局往往誰的心都快意不了。
戚雲蘇躲開夏陽塞過來的三明治,消沉地承認:“我有點難受。”
“因為戚和辛?”夏陽說,“你道德感太強了,是他自己活該,沒人逼他去造假合同去騙錢。”
戚雲蘇的回話延遲了很久,快吃完早餐了,他才再次開口說:”小的時候,戚和辛有過很長時間的嚴重貧血,他的小腿發育不好,走路常常摔倒,同學會笑他是撿漏粘起來的泥巴,如果那個時候我懂得怎麽保護他,也許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
但……戚雲蘇沒發現的是,他自己呢,成就和努力被說成是靠占走好基因的先天優勢,小的時候也沒有人告訴他,他很棒,而自會說他天生命好。他是“天生命好”就不需要得到更多的肯定,然後養成容易自我否定這個毛病要花一生的時間來消化。
并沒有誰比誰的生活更輕松。
且多無辜的背景,都不能成為發散惡意的理由。
早餐後,夏陽提議去逛超市買菜上他爸媽家吃中午飯,他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帶俏媳婦回家見公婆。”成功把一早上的消沉趕跑。
戚雲蘇轉而換成叮囑夏陽不要讓他爸媽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不要吓到老人家。
“很巧是不是,上一次的今天,是你開車送我去掃墓,見了我那邊的家人,現在要去見我這邊的家人。”出門的路上,夏陽開車邊感慨,“我們就是命中注定!”
戚雲蘇想了一會兒,才說:“時間真快。”
今天是重陽節,明天是他的三十四歲生日。曾經的軌跡裏,他從國外回來處理工作,在國內多停留了兩天,打算生日跟戚和辛見一面再離開,而在這一天他給夏陽當了一回司機。
新軌跡的現在,夏陽不敢跑遠門了,他們前幾天就商量了之後再去掃墓,原本打算連門都不出的,收到戚和辛被拘留的消息才放松下警覺心。
夏陽是真的放松,車內音樂都是蹦迪曲風,随着音樂晃腦袋試圖帶動戚雲蘇。
一輛車,兩個人,仿佛有結界,戚雲蘇沉默望着前方,目光好像沒什麽焦距。
行至半道,夏陽空出一只手去牽戚雲蘇,緊握在手心裏,他跟戚雲蘇說:“你放輕松,已經沒事了。”
手心的溫度暖化着戚雲蘇混亂的思緒,他轉頭看着夏陽。
在紅燈路口停下車,夏陽側了側身,掰着戚雲蘇的手指玩,他問戚雲蘇:“你在想什麽?對戚和辛不忍心?”
“不忍心?”戚雲蘇搖頭,“他殺我幾次了,他應該不會對我有任何不忍心的想發,我現在對他同樣不會有,只是在想……在後悔吧。很後悔年紀還小的時候其實是有機會補救的。”
“那就再來一次。”夏陽沖他咧着笑,“我的穿越最長跨過六年,多試幾次看看也許能回到更早以前。”
戚雲蘇跟着笑了起來,然後很正式地叫了“夏陽”,他說:“擁有再來一次的能力是不是很累?”
因為,再來一次,并不是獲得了重新改變的機會,而是再一次擔驚受怕。戚雲蘇自問不能感同身受夏陽的經歷,只是想想,有一個可以回到過去的神奇能力卻對家人的離世無能為力,經歷無數次重來,被重置的時間和記憶左右着生活方式,不管哪件事,夏陽身上所承受的,都是他無法體會到的。
“很累。”夏陽說。然後撒嬌,“所以我剛剛只是随便哄你的,我不想回去了,我想跟你往前走。”
萬幸是,戚雲蘇眼裏的夏陽,好像一直都沒有變,他最早認識的、後來愛上的都是這個樣子,聒噪得煩人,卻又恰到好處的填補上他無趣的世界。
綠燈亮起時,夏陽一邊發動油門,一邊喊:“往前沖!別回頭!”
他笑得很大聲,牽着戚雲蘇的手剛放開……就再抓不到。
他們在轉彎的路口被另一輛突然闖出來的車撞上。笑聲戛然而止,夏陽消失了。
他在消失前看到外面還在轟油門幾番撞過來的車,看到那輛車駕駛位上的戚和辛。
當然,他也看到,在那個瞬間碎掉的車窗玻璃直直紮進戚雲蘇臉上,看到戚雲蘇滿面鮮血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