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影帝春心蕩漾(上)
男人受傷的模樣還是十分養眼的。
黛凡等在旁邊的時候偷偷欣賞了池應先好幾眼。“他們”從撞翻過去的巴士裏逃離,自然大家身上都帶着傷,“戚戎”的傷勢比他更重,因為在撞樹的瞬間,“戚戎”正幫前排的老太太拿行李架上的東西。
道具組早已經将損壞的巴士準備好,其他主演也在旁邊待機就位。他們年紀要偏大些——按照劇情而言,“戚戎”和“陳一寓”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其他人都是他們父母輩的年紀。
在黛凡偷瞄第七次的時候,原本看着道具組做最後确認的池應先終于忍不住了。他就站在黛凡斜前方,頭也沒回地說:“你還要看多久?”
“啊?”黛凡先是一愣,接着大大方方坦言:“我覺得你帶傷的樣子比平時更帥诶。”
“……謝謝。”池應先當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竟除了“謝謝”不知還能怎麽問責。身後無所避諱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身為演員池應先對目光非常敏銳,早已經習慣有人或愛慕或崇拜地盯着他。可對象換成黛凡,他就是渾身哪兒哪兒都不自在。
“我是說真的,你……”“演員就位!”
黛凡還想再誇誇這位可愛的“粉絲”,卻被場務的聲音打斷。沒說完的話只好暫時咽回去,兩個人前後腳的走到預訂位置上,場務拿着劇本一邊比劃一邊再度确認。
“第十五場,第一次,Action!”
早晨五點的天光呈現出詭異的藍,“陳一寓”和“戚戎”齊齊将車裏的人都拖了出來,大家哀嚎着痛哭着,為這飛來橫禍而後怕。
黛凡眉宇緊鎖,目光落在池應先劃破的手臂上:“……你在流血,我先給你處理下!”
池應先掃過圍繞着巴士橫七豎八的人,嘴唇微微蠕動,在無聲清點人數。
其他主演變成了背景板,他們在互相指責,最後将責任丢到了小腿骨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司機身上。
黛凡對他們的争吵置若罔聞,扯出收在褲腰裏的衣服下擺。他不需要回應,自顧自地撕下一長條布來,再拉過池應先的手臂。
像這樣的大場面,講究演員各自的配合,他們也許沒有在對話,也許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可彼此的氣場卻有相接。在蒙蒙亮的天光裏,好像真有這麽一車人,停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中央,他們激烈地争吵,激烈地問責他人。
攝影緩緩推進,從争吵那方推到兩位主角面前。
“陳一寓”垂着頭,整個人狼狽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仍有幾處在流血,可他好像毫無察覺,只認真地替“戚戎”包紮,手法娴熟而穩當。“戚戎”的目光沒落在眼前人的身上,而是看着那邊醜态畢現的争執。
他任由“陳一寓”替他包紮傷口,終于被吵得有些頭大:“省省力氣吧,現在責怪司機也沒有用。”
無人理會。
該吵的人還是在吵,甚至互相用手指着對方,數落起旁人在車上的種種行徑。哪怕邏輯不通,只要在他們眼裏有可能釀成這一場災難的行為,都成了借口。
監視器裏,呈現出池應先的特寫。他喉結處上下動了動,臉上神情麻木,就好像看慣了世态炎涼,已經沒了所謂。可就在下一秒,池應先忽然咆哮:“別他媽吵了!”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投向他,每個人神态各異,說不出的微妙。
只有黛凡,也就是“陳一寓”,不為所動地将傷口包紮完,然後輕聲道:“好了。”
“卡!”顧釉操着擴音器喊道,“過了!各位前輩真是太給我省事兒啦!”
她這話當然不是說池應先和黛凡,而是說那幾位老演員。他們經驗豐富,監視器裏鏡頭推過每個人的臉,居然找不出可以再精益求精的地方。這也是顧釉對演員要求高的原因,好的演員能給拍攝省下不少事。
現場緊張的氣氛頓時松泛開,池應先不動聲色地與黛凡拉開距離。
對方的指尖微涼,在剛剛的戲裏不可避免地觸碰上他的皮膚。
池應先拍過最激情的戲碼,是跟女演員在車裏衣冠楚楚的辦事。即便鏡頭裏他被欲望完全支配,可在拍攝期間,他內心毫無波瀾,連點生理反應都沒有。他自認,還是個很能克制的類型。
但就剛才這點輕微的碰觸,居然讓他心跳加速。
池應先悄悄看了眼黛凡,對方正人畜無害地笑着,他的助理端着熱茶趕緊遞上來讓他喝兩口。
老演員中有位特耿直,并不避諱地看向黛凡,說:“沒想到啊,我都做好了重拍四五條的準備。”
這話裏藏着的話,就是對黛凡的看不上眼。
黛凡一愣,還沒來得及回應,對方又沖着顧釉道:“顧導,你可別随便糊弄啊,光靠後期剪輯肯定不行的。”
這位老演員叫周建峰,今年五十多了,在演員行業裏絕對算得上是老戲骨。他來參演這個戲,一是覺得本子不錯,二是賣顧釉一個面子。但他也是演員圈子裏出了名的耿直,最看不上以為靠臉就能演好戲的年輕人。
周建峰這樣一說,黛凡面子有些挂不住。換了誰聽見老前輩這樣語帶諷刺,肯定“臉上笑嘻嘻,心裏MMP”,黛凡也不例外。他被這話怼得牙酸,又不好說什麽,只能道:“那跟您比,我肯定是糊弄了。”
周建峰一邊搖頭一邊笑了笑,顯然真沒覺得這臨時塞進組的小演員有什麽真本事。就這時候,池應先忽然道:“周叔,我感覺我發揮也不是很好,去那邊看看要不要重來?”
他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是真心話,還是想替黛凡解圍。
顧釉在這時候适時地喊話:“來看就趕快,別耽誤工夫啊,天要亮了!不然明天還得起早床!”
“嗨老周你說啥呢,你還不相信顧導的水平呀。”另一個老演員楚秀雲出來打圓場,“趕緊呢吧。”
無論私下有什麽看不順眼的,工作還是更重要些,周建峰老前輩沒再多說什麽,跟拍的化妝師上來給演員們稍微補了補,接着這場後續的往下拍。
拍戲這事,折騰起來能把人折騰病。
早上搶着光将那場戲拍完,就算一個個全是戲精轉世,還是沒辦法保證一遍過的質量,有幾個鏡頭來回重拍了好幾次,就連黛凡也有失手。早晨那陣光過了之後,顧釉接着拍池應先跟其他演員的戲份,負責B組拍攝的羅導在隔壁布景拍攝非主角的鏡頭,大家忙得不可開交,黛凡卻空出了一小時能小小的休息一把。他就坐在旁邊看劇本,時不時擡頭看池應先拍戲。
雖然他的角色戲份很多,可整個故事的視點還是以池應先的角色為線索去推進的,對方的戲份比他多得多,幾乎抽不出什麽休息的時間。
等到早上的拍攝機會完成,顧釉一邊吃盒飯一邊将上午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在敦煌的預訂時間是一個月,現在已經二十幾天了,如果今天的內容有問題,還得趕緊在剩下幾天裏補完鏡頭。
她越看越覺得驚訝——黛凡的表現實在是驚豔,如果說試戲那會兒的驚豔是因為她的期待值不高,那麽正式開拍後對方的表現就完全是憑借過人的演技令人嘆服。
拍戲這個事兒,往玄學點說,除了天賦,還跟年齡閱歷有關系。即便經過非常優秀的培訓,演員本人也天賦異禀,年輕演員終究還是跟老演員有不小的差距。他們有種難以抹去的生澀感,尤其在上演大的感情波動時,難免會流露出過重的表演痕跡。
但黛凡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裏,打板聲響起的瞬間,他就不再是黛凡,而是戲中的“陳一寓”。顧釉算是看着池應先一路過來的,對方在獲得影帝的名號之前,也曾有過生澀期,有過怎麽演都還差一點的時候。
顧釉看着鏡頭裏黛凡的眼神,心情複雜。
僅僅是鏡頭掃過時不到一秒的眼神,她都能看見裏頭複雜的情緒。有浮于表面對這場意外的驚懼憂愁,也有更深的、更難以捉摸的冷漠與自信。那是當然,“陳一寓”就是這一切的策劃人,在意外如期發生的時候,他當然自信。
這樣的本事,這樣的外形,才二十歲。
這不是天才,那就是被哪個老戲骨魂穿開挂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顧釉就懵了——他的小動作那麽像原以宵,真是原以宵托生轉世嗎?如果是這樣……那老天未免對她也太好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部剪完之後就被存放在硬盤裏擱置了的心血,想起得知原以宵出意外後那個崩潰的自己。明明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卻還歷歷在目。
“顧導啊,”她正想着,周建峰裹着大衣畏畏縮縮走了過來,“你怎麽選了那麽個小孩演‘陳一寓’啊?”
顧釉猛地從思緒裏被搭話聲拽了出來,回頭看向對方:“嗨,什麽小孩不小孩的,演得好不就行了!”
周建峰這人,演技沒的說,敬業程度也令人佩服。可偏偏有股傲氣,尤其對現在的流量小生,不是一般的苛刻。顧釉深知他的脾氣,拉着人趕緊坐下,決定用事實說話:“你不信你看看今早上拍的。”
她将剛剛看過的鏡頭又調回去,重新給周建峰放了遍。
周建峰只看了兩眼,不屑的神情就變得嚴肅起來。顧釉瞅着他,滿臉驕傲,就好像鏡頭前的黛凡是她親兒子似的:“怎麽樣,不賴吧!”
周建峰不自在地哼了聲:“也就還行,跟小池比差了點。”
“你等着看成品呗!”
想知道黛凡究竟是靠本事還是靠臉進得這個組,根本用不着等看成品那天——隔了兩天就有周建峰和黛凡對戲的時候。對方的不屑一顧壓根不藏,看黛凡的眼神都帶着輕蔑。
這還是場激烈的沖突戲,黛凡得與這位前輩“吵”起來。
周建峰飾演一位國企的老總,當然,是很不幹淨的那種。
“我也不會為難你,你放開了演。”開拍之前,周建峰如此說道。
黛凡無奈地深呼吸,又點點頭,乖巧地像個小兔子。
“第七場第三鏡,第一次,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