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安歌其實不喜歡過生日。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五歲生日那天,他那位永遠穿得仙氣飄飄的漂亮媽媽,就是在他生日那天早晨一去不複返的。
對方給他買了一份粉紅色塑料包裝的小蛋糕,上面還插着一把裝飾用的漂亮紙簽傘,标價一塊錢,現在明城幾乎找不到這種老舊的小蛋糕。
五歲的宋安歌拿着小蛋糕站在街邊等待說要去商城公共場所解決三急的媽媽,他等了一個早上,等到陌生人忍不住前來詢問,都沒能等到他那位漂亮精致的媽媽。
宋城和她離婚了,就在宋安歌生日前一天,也只有宋安歌被瞞在鼓裏。
宋安歌總覺得宋城不靠譜,其實他媽也挺不靠譜,将年僅五歲的兒子丢棄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悄無聲息地離開,但凡愛着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會做出這種危險系數極高的事情,特別那時候還是明城拐賣兒童的高發期。
不過也算幸運,宋安歌沒等到媽媽,可是等到了宋城。
那天宋城牽着他的手走在大街上,宋城的手勁很大,弄得宋安歌手疼,他費力掙脫無果,宋城才停下腳步緩慢蹲下,抱住宋安歌小小的身軀。
宋城哭了,他不斷重複“對不起”三個字。
到底是在對誰道歉,宋安歌覺得至少不全是對他說的。
至此之後,宋城的心理和生理越發堕落,他那可笑的夢想看似存在,其實早就沒了最初的模樣,做什麽事情都不靠譜,沒少牽連宋安歌。
由此可見,兩個不靠譜的人結合,會生下同樣不靠譜的兒子,倒也不奇怪。
兒童節,作為今天主角的宋安歌懶洋洋地窩在沙發上,一點也沒有作為壽星的自覺。朋友見他這沒精打采的死樣,坐到他身邊給他遞酒。
“喝酒啊。”
宋安歌接過酒一瓶灌。
“爽快!”
朋友拍腿,緊接着勾頭朝四周看了幾眼,單手從懷裏掏出兩根煙,在宋安歌眼皮子底下晃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都成年了要不要嗨一下?這玩意可是好貨,保證你爽翻天。”
顯而易見,這并不是什麽普通的煙。
宋安歌知道自己交的朋友都是一些大人們常說的狐朋狗友。他自己同樣不是什麽好貨色,何必挑肥揀瘦,計較這些?
抽煙酗酒,挑事群毆他和這些朋友沒少幹,但終究還是有自己的底線。
起碼他不會碰這根煙,而且他并不知道身邊居然有人會碰這種害人的東西。
“你瘋狂了!”宋安歌瞬間收緊原本慵懶的神态,上前捂住朋友那只拿着煙的手,暗示他塞回去。
“怕什麽?阿勇他們都知道,沒少碰,他們身上還有其他的貨。你要不喜歡這種,找他們試試其他的也行。”這人看宋安歌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讓他放輕松。
宋安歌此刻可受到驚訝可不小。他沒想到身邊的瘾君子似乎不止一個,看情況還沒少碰,至少眼前這位絕對是個老手。
“你哪來的錢買這些?”宋安歌雖然沒碰過,但也知道這玩意倘若上瘾,足以讓人傾家蕩産。眼前這位可是位無業游民,日常住宿在黑網吧。
“買也賣,這玩意可賺錢了,要不要和我一起?”這人說這話時,再次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比之前還低。“你不是要高考了嘛?你家情況我也知道,這上大學要的錢多着呢。我幹這個有些年頭了,沒多少人知道,我把你當兄弟才想帶你的。跟哥做這個,保證你以後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
“你真瘋了。”宋安歌此時此刻壓根沒心情過什麽破成人禮,立馬将人拉到包廂外準備往衛生間走。他需要和這人好好聊聊,這事可不事鬧着玩的,也不是進去拘留所蹲幾天就能解決。
一旦東窗事發,那可是重罪。作為朋友的他有必要在最壞的結果沒發生之前,和對方好好談談,讓對方盡早抽身。
心緒過亂,導致宋安歌走的時候沒注意看路,在拐角處和迎面而來的人撞個滿懷。他率先撞人家懷裏,對方下巴可以輕松抵在他的頭頂。
“沒事吧?”
宋安歌正要罵娘,這人扶住他的肩膀,好聽的嗓音于他耳邊響起。
一擡頭,宋安歌不偏不倚地撞入一雙灰藍色漂亮眼眸。
和他那天在大雨中昏迷前看到的眼睛完美對應上。
這個世界上有這種眼睛的人或許多不勝數,可宋安歌的直覺第一時間告訴他,面前這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人,就是那天好心将他送往醫院,還把醫治過的骨骨送到他手上的那位外國友人。
“抱歉,走太急沒注意前面。”喬裴晟瞧到宋安歌這張熟悉的年輕臉,垂睫收斂一閃而過的驚訝。
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和對方面對面。
在雙方都清醒下,自己和自己相遇,讓他有種無法言說的微妙覺。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喬裴晟态度過于好,臉上笑容溫溫柔柔的,讓宋安歌的怒氣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喬裴晟深知如何讓宋安歌咽下到嘴邊未出口的髒話。
“外國佬下次走路長點眼。”這話是宋安歌身後那人說的。
喬裴晟擡眼看他,依舊微笑。
這個人他不記得,但宋安歌身邊的所謂出生入死的朋友沒一個好貨色。除了整天讓宋安歌卷入一些鬧心的事情,從沒做過一件好事。
可惜傻逼宋安歌總抱着所謂的“哥們義氣”做盡蠢事,不自知也就罷了,還沾沾自喜。
傻逼一個。
此刻的喬裴晟臉上笑眯眯,心裏卻一個勁地罵面前這位大傻叉。
他真想不管不顧地伸手抓住這個大傻逼,拖到小黑屋好好教訓一頓,讓他長長腦子別整天被人坑成狗。
“走。”宋安歌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麽事,拉住朋友的手繼續朝前走。
至于這位藍眼睛到底是不是那個好心的外國友人,他沒必要在意,人家指不定是順手救的他,早把事情抛之腦後,他又何必自己主動找尴尬。
目送兩人離開,喬裴晟放在側邊的手指摩挲。
他不會管這個大傻逼的事情,該幹嘛幹嘛去。
在酒吧裏玩嗨的喬知西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還帶了弟弟前來。雖說這弟弟指不定玩的比她花,但怎麽說人是她求着才來的,她也寵人寵慣了,必須得找。
“親愛的,很高興認識你。”喬知西臨走前深吻面前這位熱辣的小美女,對方好看的脖頸已經印着不少屬于她的痕跡。
如果喬裴晟在這裏絕對會對姐姐喬知西送上一個大拇指。
因為喬知西勾搭上的女人,正是一個小時前想和他來一發的那位美女。
喬知西很有魅力,特別是對待同性簡直滿分爆表,雖不至于每次都把人徹底掰彎,但完全可以讓別人産生一種試一試同性/愛也不錯的思想。
小美女今天可算栽在這對姐弟手裏,眼看快成,可一次都沒勾搭到床上。
等喬知西找到喬裴晟是在六分鐘後。只見她弟弟靠住廁所不遠處的牆壁,手裏夾着抽剩一半的煙,眼皮上端的眉頭越皺越緊,仿佛遇到了什麽人生大事。
如果不是了解弟弟沒什麽複雜的人際關系,她都快以為弟弟是不是聽到女朋友來了句“我懷孕了”的世紀大難題。
喬知西的腦回路為什麽能扯到這地方?因為她自己遇到過這種情況,她第一位女朋友就是這麽幹的。
喬知西能把女的幹懷孕嗎?
顯然不行。
她明顯是被送人家送了頂綠油油的大帽子。
喬知西是雙性戀沒錯,她覺得談戀愛嘛,和性別沒啥關系,有感覺了就上呗。
她可不愛濫交,不會理所當然的同時搞兩個性別。一旦對人家有感覺交往,她絕對保持一心一意,寵戀人狂魔。等到感情淡去,激情退散,她也不會拖着瞞着還出軌什麽的,會直截了當說明原因,大家好聚好散。
偏偏喬知西運氣不好,她的同性初戀留給她這麽一大個陰影,在和她交往的同時還和其他男的鬼混,直接搞大肚子,甚至想和喬知西一起養這個孩子,幻想三人同行。
值得慶幸的是喬知西并沒有因為此事過分自暴自棄,依舊保持她之前的原則:空窗期可以約,但不亂約,有戀人時期,打死不亂搞。
“給我來一根。”喬知西沒有第一時間問喬裴晟為什麽獨自呆在這裏抽煙消愁,學着弟弟的模樣靠牆,朝他勾手指示意拿家夥。
喬裴晟狠狠吸了一口手裏的煙,丢進旁邊的垃圾桶。“最後一根。”
宋安歌那個大傻逼到現在都沒出來,他超級想沖進去看看這個傻逼是不是被損友弄死在廁所了?
“你這煙瘾有點大。”喬知西記得弟弟雖然抽煙,但抽的頻率很低,自打來到這裏弟弟似乎有點古怪,心裏藏事。
“彼此彼此。”喬知西可沒資格說他,當初為了演一部電影,喬知西為了她那個角色整天關在屋子揣摩,煙那是一根接一根,簡直能用可怕形容。
當時奉命去看看的喬裴晟見到的喬知西的第一眼,一度懷疑對方沾了不該沾的害人玩意。
“有什麽事情說出來給你姐我樂一樂,自己悶着,堵不堵?”
“沒事,水土不服。”
喬裴晟知道自己心态可能正在出毛病。自從在那天的大雨中他真實地接觸到曾經的自己,那些原本被他當做一場夢,快遺忘得差不多的“上一世”一股腦子的朝他襲來,還随着時間流逝越發清晰。
短短幾分鐘,喬裴晟已經想起方才那男的姓誰名誰。
趙建水,21歲,不僅是個瘾君子還是販賣者,接觸那東西長達五年之久,在道上有名有姓。
再過不久這家夥将會卷入一場大型緝毒案,趙建水可不是什麽普通馬仔,在這場案件裏分量也不輕。
宋安歌這個傻逼和趙建水對外關系不錯,自然不可避免的被牽連其中。幸好他自己個兒不是傻到沒救,經住誘惑沒抽沒賣,知道的也不多。加上宋城不知道找了什麽關系把他保了出來,宋安歌除去在看守所打了幾架受的傷,依舊皮實得很。
至于宋城……
喬裴晟想起這個他作為宋安歌時的父親,頓時心情複雜。
他是宋安歌時一直看不上這個渾渾噩噩一事無成的“廢物”,心裏無數次發誓絕對不會成為像宋城這樣的人。
然而現實是殘忍的,他活得比宋城還要窩囊。
因為他後來知道宋城根本不是他看到的那樣。宋城廢物過是沒錯,可後面也努力過,為了兒子宋安歌非常非常的努力過,努力到放棄他不惜和家裏人決裂,不惜離婚也要堅持的可笑畫家夢,只為了對他厭惡至深的獨子。
可那時候的宋安歌不知道,也不願意去了解。直到宋城為了救他坐牢,直到宋城在牢裏“被自殺”死去,他才用那雙染有偏見的眼睛和心,明白了一件事——
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真實的宋城。
沒有真正了解作為他宋安歌父親的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