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許琮是自然醒的,時間還很早,但他一睜開眼卻發覺自己落在一道炙熱的目光裏,賀聞隔着幾步遠的距離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将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從小擔架上爬起來,刻意忽略賀聞過分灼熱的眼神,走過去先是拿漱口水讓賀聞漱口,又輕輕給他擦了臉,才是輪到自己去洗漱。
回來的時候賀聞的眼睛又像快狗皮膏藥粘着他身上,許琮實在被他看得受不了,忍不住皺了眉,“你別總是盯着我。”
賀聞因為許琮先開口和他說話咧着嘴笑了下,一牽動臉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我怎麽都看不夠你。”
許琮怔了下,沒有回答他的話,但耳根子卻微微泛着紅,賀聞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內心激動得不行,趕緊拼命博好感,苦着臉有氣無力的說,“我覺得臉上有點疼,你給我吹吹吧。”
許琮急忙起身,去找櫃子裏的藥,拿了棉簽就要給賀聞上藥,賀聞一把抓住他的手,定定看着他,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暧昧,許琮抿唇,故意壓低了聲音,“先上藥。”
賀聞這才不情不願的松手,把臉一湊,頗有一種享受的感覺。
許琮動作輕柔,沾了藥水的棉簽擦在臉上冰冰涼的很是舒服,賀聞介于肉體疼痛和心靈爽快之間,慢慢眯起了眼睛,許琮一絲不茍的給賀聞慢慢上了藥,一看他腫得像蛤蟆似的兩只眼睛就覺得好笑,便忍不住輕笑了聲。
這笑落在賀聞耳朵裏猶如天籁,他猛的睜開眼,在腫脹不堪的臉上浮現了溫柔的神情,顯得有點詭異,他很激動,“你笑了?”
許琮沒說話,微笑的看着他,只把他當做一只會開口說話的癞蛤蟆。
上完了藥又喂賀聞喝了點粥,小小過來鬧了會,半天的時間晃眼就過去了。
午後,病房來了個許琮怎麽都沒想到的人,他見到賀父出現在病房門口時正和小小在玩兒剪刀石頭布,動作一下子就僵了,慢慢的站起來,很是局促的看着來者。
賀聞的目光很快也看過去,臉色一變,聲音驟然沉了幾分,“你怎麽來了?”
他沒忘記,上次許琮會離開就是父親協助,巨大的恐慌感讓賀聞渾身充滿戒備,他努力湊過身去圈住了許琮的手腕,想借此來感受許琮還在他身邊的事實,許琮一驚,急忙用力抽了出來,賀聞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小小一臉疑惑的看着不認識的伯伯,也許是賀父氣勢逼人,她吓得抓住了許琮的褲腳,許琮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牽着小小的手,半晌才輕聲道,“賀先生……我,先把孩子帶出去。”
賀父颔首,“你暫時也別進來,我有話和賀聞說。”
許琮自然同意,賀父的到來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當時答應賀父永遠離開的場面似乎歷歷在目,而今再和賀聞糾纏在一起,又算是怎麽回事。
賀聞聽見許琮要走,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許琮,你去哪?”
許琮回頭去看,恐懼慌張委屈的情緒在賀聞臉上顯示得淋漓盡致,他心裏一疼,如鲠在喉,“我只是出去一下。”
賀聞并沒有因此松了口氣,但礙于賀父在場,到底把心中的慌亂強壓下去,他看向父親,眼神冷如霜,直到病房的門關上,他才慢慢躺回去,用一種敵視的态度面對自己父親。
賀父眼見兒子鼻青臉腫,面色很難看,隔了會才忍無可忍道,“你是二十六,不是六歲,在胡鬧些什麽?”
賀聞被他說笑了,眉梢帶着冷意,“我做什麽不用你管,反正從小到大你也沒管過我,現在再來管是不是假惺惺了?”
賀父面對兒子的指責不動聲色,“你如果是故意和我對着幹,要做這些事來氣我,那大可不必,太幼稚了。”
“你還不值得我這麽做,”賀聞怒道,“怎麽過了一年你們還覺得我是在鬧着玩嗎,我他媽好不容易找到許琮,你還要來搗亂?”
他情緒一波動,腦袋就尖銳的疼,臉色都變白了。
賀父無奈的看着兒子,這一年所有的一切其實他都看在眼裏,他甚至知道兒子不是在玩,是真真正正對外頭那個上心了,從前他總覺得兒子太濫情不定性,但真的定下來的對象,又不是他能真心去接受的,他自個都說不上是該開心還是難受。
聽聞兒子受了重傷,他馬不停蹄的趕過來 結果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賀父嘆了口氣,“不說別的,我安排好車子在外頭了,這裏醫院設備不行,跟我回去把你這張臉好好收拾收拾。”
賀聞臉一偏,“我不回去。”
賀父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半晌,終于妥協,“你媽在家聽到你受傷了哭得不行,務必要我把你帶回去,你若是想把外頭那個帶上,也随你。”
賀聞不無震驚的看向父親,這一年來,他從未回過家,和父母親的關系每況日下,他沒想到父親能做出這樣的讓步,但一想到許琮可能不跟着他走,他又很快拒絕了,“不走。”
賀父咬了咬後槽牙,但家裏那個催得急,他不把兒子帶回去實在沒把交代,“如果我有辦法讓他跟你走,你就乖乖跟我回去。”
賀聞眼睛一亮,不太相信的看着賀父。
賀父走到門口拉開門,沖在外頭發愣的許琮說了聲進來。
許琮正心慌意亂,聽見賀父在喊他更是急躁,他想了想還是不得不走過去進了病房。
場面實在尴尬,許琮不安的握了下拳,自個招了,“賀先生,賀聞是因為我而受傷,我向您說聲對不起。”
賀父審視着許琮,一年多過去,眼前的男人半點兒變都沒有,性格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他本想說點重話,話到嘴邊,到底顧忌着兒子在場,便說,“許先生,既然你也承認賀聞是為你受傷的,現在我要帶賀聞回去治療,你有什麽東西要帶的嗎,我派人去拿。”
許琮不明所以的怔了兩秒,回味過來賀父的意思,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賀聞比他還激動,像是怕他不悅似的,急急忙忙說,“我沒有這個意思,許琮,我留在這裏也好,你別聽他瞎說。”
賀父不理會賀聞,繼續道,“許先生也知道賀聞傷得不輕,這裏的醫療設備不比城市,他又鬧脾氣不肯跟我回去,若留下什麽後遺症,許先生能負責嗎?”
許琮被他一段話砸暈了,“我沒有說我不負責,只是……”
“只是你不願意跟他走?”賀父一語道破,“這樣,我作為賀聞的父親,向你保證,你只要照顧到賀聞的傷痊愈,你若想離開,我絕不阻撓。”
賀聞快沉不住氣了,他怕許琮因為父親的話感到不适,他急得想趕人,結果便聽見許琮慢慢的猶豫說,“你給我點時間回去收拾。”
賀父笑了笑,“好,我差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許琮說着匆匆忙忙離開了病房。
留下一臉震驚的賀聞,他沒想到父親三言兩語就讓許琮應承,一方面被許琮肯跟着自己走而狂喜,一方面又因為自己連父親都不如而憂愁,他把頭一偏,別扭的說了聲,“你還挺有辦法。”
賀父搖了搖頭,“我是拿你媽沒辦法。”
許琮出了病房,心裏亂得不行,他答應了沒幾秒就開始後悔了,但又不能真的回去拒絕,說到底人确定是為自己受傷,連賀聞的父親都驚動了,他實在無法說出一句,我不想和你兒子走,這不關我的事。
許琮認命的去跟林群生告別,林群生似乎早料到有這麽一天,苦口婆心的勸他,“人嘛,這輩子就這麽回事,湊合着過呗,還能怎麽着?”
許琮不清楚他知道多少,但話裏的意思大抵是看清了自己和賀聞的關系的,他感激林群生沒有因此看低自己,再三和林群生道謝這一年來的關照。
其實他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小小,大人和小孩抱在一塊說了會話,小小哭成個淚人,哭得許琮心都軟了,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回來看她,她才是依依不舍的撒開抱着許琮的手。
許琮回林家簡單收了幾件衣服,短短一年,這裏給他留下了很多的回憶,他很舍不得,在這裏的日子雖然貧苦卻過得很開心,他不知道未來等着他的會是什麽,可是他不敢想太多,很快便背着包離開。
走出好遠,空氣裏的海味漸漸淡了,許琮心裏惆悵不已,賀家的車已經在等着了,賀聞坐在後座,隔着老遠他都能見到賀聞那張腫脹不堪的臉上的笑容,明晃晃的,甚至有點傻氣。
他覺得自己得重新去認識賀聞,又跟自己講,或許能再相信賀聞一回,這樣的想法一出來就不受控制,許琮發覺自己的心已經不是自己能掌控,他有點害怕這種變化,卻又好像早知道會有這種變化。
最終他只是抿了下唇,擡步往賀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