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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才至。

梓苑的裝潢很別致,木質的長廊,山石水木彙成的庭院,房檐下挂着一個個古樸的燈籠,燈火搖曳着照亮廊下行走的人。

千秋走在銀雀身後,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看着前方,偶爾不動聲色地讓目光在主人的側臉上停留片刻又離去。

很漂亮。

銀雀很漂亮,在Omega裏也是難得一見的漂亮。

傳聞裏成家的繼承人長得美豔動人,身形嬌小,聲音輕軟妩媚……傳聞果然不可信,就只有漂亮這一點是對的。漆黑的頭發梳成偏分,一天忙活下來已經有幾縷碎發不聽話地垂下來,反倒給他添了幾分随性;睫毛在燈火映照中投下一層淺影,那雙眼睛明明很大,卻沒什麽精神地半阖着。

目光再往下,便能看見他的幹燥起皮的嘴唇。

千秋剛注意到這點,那人便已經從口袋裏拿出潤唇膏來,随意地塗抹在唇上。

管狀的潤唇膏抵着他飽滿的嘴唇,那處柔軟地變換形狀,再回彈成原本的模樣。

“但願洛夫斯的兒子不是個色迷心竅的。”銀雀說着,“你有什麽婉拒相親對象的好辦法嗎。”

“我沒有相親過,所以……”千秋擡起頭,眯着眼微笑,“抱歉少爺,幫不上您的忙。”

“也是。”

經過一下午的工作,銀雀好像已經徹底忘記了早間發生過的事。确實如那些人提醒千秋的一樣,他陰晴不定,很難揣摩。

定好的包間敞着門,洛夫斯的長子已經坐在裏面,Alpha的氣味讓銀雀進門時皺了皺眉,但他很快便調整好了表情:“洛夫斯少爺。”

“不用這麽生疏,我們見過很多次了。”裏面的男人留着長發,用紅色的絲帶束在腦後,怎麽看都輕浮極了,“銀雀,許久不見你更漂亮了。”

“謝謝。”銀雀不鹹不淡地說着,在男人對面入座。

千秋便站在他身後,連呼吸都刻意收斂着,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別這麽冷淡嘛……其實大可不必相親,我很樂意迎娶你。”那男人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直接談婚事怎麽樣?”

“好啊。”銀雀勾着嘴角笑,擡手示意千秋給他煙。

薄薄的煙從他唇縫裏吐出,霎時間沖淡了那股Alpha的味道。銀雀微微歪着腦袋,戲谑地看着他的相親對象,說:“只要你不介意我還有別人……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和Alpha亂來的,畢竟我很讨厭Alpha。”

他目光意味深長地往掃過身側的千秋,再回到男人身上:“我喜歡Beta多一點,好用,聽話。結婚之後我會單獨買一套宅子,我的Beta們會住在那裏面,絕對不給參議員大人鬧出什麽醜聞。你覺得如何?”

男人嘴角抽搐,端着紅酒杯來回晃動着裏面的酒液:“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銀雀……別開玩笑了,你既然同意來和我相親,想必成家也覺得這門親事很不錯。”

“确實很不錯。”銀雀點點頭,“但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像是為了證明給男人看,銀雀朝千秋揚了揚下巴。

千秋不明所以地靠近他,還沒來得及詢問他有什麽吩咐,就已經被拽住領帶,像要親吻似的湊近他的臉:“……跪下。”

溫熱的呼吸裏,又甜又澀的信息素撲面而來。

從桌對面男人的角度,只看能看見他們在咬耳朵,究竟有沒有親上無從查證。不過接下來答案便揭曉,身形高大的随從在銀雀面前跪下,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插進男人的發絲間,扣住他的後腦。

在皮帶扣解開的聲響出現之前,洛夫斯已經受不了這種屈辱:“你今天來赴約,是特地來羞辱我嗎?”

“怎麽會,我在很認真地跟你談婚後安排。”銀雀道。

“就是生在成家運氣好點而已,不過是個Omega,你的父母沒有教育過你Omega天生就應該臣服Alpha嗎?我願意娶你不過是看在成家的面子上,不然誰會要你這種被人标記過的破爛?感激你生在成家吧!”男人顯然被氣得不輕,倏地站起身将整杯紅酒朝他潑了過去,“這杯酒送給你洗洗腦子。”

男人氣惱地推開椅子,轉身走了。

聽着腳步聲漸遠,千秋這才遲疑着擡起頭——雖然看起來很像那麽回事,但實際上他甚至沒碰觸到他的主人。

銀雀的頭發被紅酒沾濕成一縷縷,發尖還在往下淌着酒液;他的臉、衣領……不少地方都被潑到,模樣狼狽。

銀雀說:“你在看什麽,看笑話嗎。”

“不是。”

“打算讓我就這樣去斯坦因家晚宴嗎。”

“……好的少爺。”

高大的男人站起來,在他面前擋住了所有的光,銀雀抽着煙,任由對方拿過紙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掉身上的紅酒。

男人這一點很難得,除了刻意做出來的假笑之外,其餘時候幾乎都沒有表情。

銀雀既感受不到他的畏懼,也感受不到他的鄙夷。

Beta,真好用啊。

他就那麽看着男人,良久後才問道:“你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趁我心情還不錯,說吧。”

“……”男人的手頓了頓,很快又繼續他的工作,“少爺為什麽要讓他誤解?”

“不想嫁給他啊。”

“那為什麽不直接拒絕這次會面?”

“是啊,”銀雀淺淺嘆了口氣,“為什麽呢……明明直接拒絕見面就好了。”

“萬一他把這些說出去,那些人又會開始對少爺說三道四。”

“無所謂。”銀雀的目光落在額前男人的手指上,這只手略顯粗糙,看起來經常做體力活;但這只手很小心,将他的發絲托在掌中,用和他高大外表極不相稱的輕柔動作,替他擦幹淨頭發裏吸附的酒,像是生怕扯疼他。

銀雀接着說:“無論我今天做了什麽,他都不會往外說的。衆人皆知的事情,再炒剩飯也沒什麽趣味。況且想和成家聯姻卻失敗,說出去也不太好聽。……還有什麽想問的?不過我不想回答了。”

“好的。”

——

銀雀幾乎每天都這麽忙,一個星期的時間飛快流逝,除了第一天時的意外,千秋再沒出過任何差池。

銀雀坐在辦公桌前,将堆積如山的文件一份份打開,一份份看過,逐一标上駁回或同意的記號,在書桌的另一邊堆成一座新的山。千秋站在他身側非常安靜,安靜到他偶爾會忘記身邊還有個寸步不離的随從。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兀地響起,銀雀頭也沒擡,順手接起來。

打過來的人是成奂:“少爺,人還好用嗎。”

“嗯,還行。”

“我去求證過了,如他所說的,之前在下等街的水果攤打工,大約三個月前在殷家碼頭一個小喽喽手下幫工,被辭退了才來應征。”

銀雀掃過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疲倦感忽然湧上來,字跡糊成一團,什麽也看不清楚。他索性放下,掐了掐鼻梁,阖着眼道:“我不意外。”

“好用的話那就留着他,不好用我再替您找新的。”

“先這樣吧。”

“老爺最近身體微恙,下個月去東部談工廠的事,可能需要您去辦。”

“……嗯。”

他挂上電話,靠在皮質的椅子上休息:“……今天還有別的事嗎。”

“九點在紅葉館見藥商。”千秋說。

“……真不想去啊。”銀雀說着驀地起身,男人便很體貼地拿起他的外套走上前,替他穿上。

銀雀垂着頭将手伸進袖管裏,脖子上的項圈從發尾裏露出來。千秋挨得太近,甘草味立刻鑽進他的鼻腔中,難以忽視。被項圈遮擋住的腺體附近,有塊細小的疤痕,看起來大部分應該都藏在項圈裏。

——被标記過的Omega。

正常情況下,Alpha能标記多個Omega,Omega卻一生只能被一個Alpha标記,這行為等同于結婚。然而既然能結婚,就一定能離婚,過去Omega自行解除标記關系是會死的,就算能撿回一條命也不再會有情熱期,并且失去生育能力;現在不同了,有方法能将Alpha的信息素從Omega身上洗掉,但千秋聽說過程非常痛苦,還不如死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疤痕上,但兩秒功夫銀雀便穿上了外套,後頸與項圈一并藏進了衣領中。

去紅葉館的路上,銀雀睡着了。

他低着頭靠在車窗上,面色疲倦,呼吸卻很沉。

說實在的,千秋并不覺得他一天的工作很多——他可比下等街那些光是活下去就得拼勁全力的人舒服多了。他只是每天早晨要去晨會,時不時下港口巡查檢驗貨物,和各方面需要交際的人應酬吃飯,再審閱賬本和層層遞上來的消息。

可他的主人在面無表情時,總是流露着深深的疲倦。仿佛他一直在對抗着什麽無形之物,為此耗費掉了全部的精力。

千秋不動聲色地注視着他,目光像只無形的手,自他的眉宇往下,掠過鼻尖,掠過嘴唇,最後游到他被項圈遮住的後頸。

良久後,男人拿過後面疊着的毛毯,靜悄悄地抖開,小心再小心地蓋在銀雀的身上。

司機正對着後視鏡瘋狂使眼色,示意他不要這麽做;但千秋渾然沒注意到。

下一秒銀雀便張開嘴:“我讓你這麽做了嗎?”

原來他并沒有睡着;或者是被毛毯的觸感弄醒了。

千秋沉沉道:“沒有。”

“那為什麽要自作聰明。”

“我怕少爺感冒。”千秋說,“十分抱歉。”

銀雀這才睜開眼,視線斜向他:“你在讨好我嗎。”

千秋開始假笑,他的笑容标準極了,并不露齒,但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積極地呈現出笑意:“我确實想讨好少爺,那樣才能保住這份工作……”

“挺有道理。”銀雀又阖上眼,繼續休息。

他并沒有扔開那條薄毯,也沒有挪動位置,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接受了這份目的性極強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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