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銀雀扔掉一周後再撿回來,千秋是唯一一個。
成家的傭人再看見他時目光都有了轉變,不再覺得這只是個普通的、待不了多久就會被少爺厭棄的随從,而是覺得……他也許會是下一個成奂。
千秋換了身西服回到成家的宅邸,原本漠然的傭人們在他經過時會颔首施禮,他只能一一回以微笑。
他回來時,銀雀在庭院的躺椅上曬太陽,臉上蓋着翻開的書,大約是看着看着覺得困了便就那麽睡着了。千秋行走時腳步聲極輕,他在銀雀身邊站定,絲毫沒有吵醒對方。
燦爛的陽光下,書遮住了銀雀的上半張臉。他就像一具被殓妝師精心照顧過的屍體那樣,雙手交疊着放在腰間,安靜地躺着。
千秋在旁邊站了良久,銀雀才醒來。
他先擡手勾住臉上的書,揭開後随手放到小桌上,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身旁有人:“……回來了?”
“回來了。”
“馬場好玩嗎?”
“不好玩。”男人沉沉道,“但如果少爺希望我待在那兒,我會待的。”
“奉承也适可而止吧。”銀雀淡淡說着,緩緩站起身,雙手插進褲袋裏潇灑地往宅子裏走,“準備準備,晚上要去應酬,很重要的應酬。”
“是。”
別的銀雀沒有再多說,就好像什麽都發生似的,千秋負責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當晚的應酬非同一般,是成家老爺的親兄弟壽宴,地點并沒在王都,而是在緊鄰王都的另一個城市。車行需要兩個小時,成奂不放心只有千秋一人陪同,于是在銀雀常用的車後面又跟了兩臺車的人,一前一後負責保護他的安全。
但其他保镖只能在宅子外放風候着,唯獨千秋能陪同他進去。
和成家的長輩吃飯不比和那些商業夥伴吃飯,敬來的酒銀雀都必須得喝。他酒量普通,三巡過後臉色便發紅了。到筵席散場時,銀雀醉得眼睛有些睜不開,想站起來都難。
有女傭過來扶他起身,銀雀閉着眼站起來,意識到身邊碰他的是陌生人時,立刻不爽地推開了女傭的手:“別碰我……”
“銀雀少爺……”“我來吧。”
在身後跟着的千秋如此說着,朝女傭笑了笑,伸手接過他的主人。
銀雀完全醉了,腿發軟,手也沒有力氣。千秋将他的手搭在自己頸後,半摟着他的腰往外走;知道扶着自己的是他很中意的随從,銀雀沒有再說一字半句,有些放任地閉上眼。
少爺緋紅的臉頰就在咫尺,信息素的甜澀萦繞在千秋鼻間。
男人扛着他的手臂穿過長廊,在即将走出大門時,銀雀忽然睜開眼。
察覺到他醒來,千秋下意識地微笑,安慰道:“很快就到車上了,少爺再堅持一會兒。”
銀雀皺眉看着他,含糊不清地說:“你為什麽總是能笑出來,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能待在少爺身邊,對我而言就是值得高興的事。”
“……虛僞……”
“是真心話。”
銀雀又阖上眼,醉醺醺地勾着嘴角,無聲發笑:“如果明天你就因我而死呢,還值得高興嗎?”
“不值得高興,”千秋沒有多少猶豫,“但值得。”
“全是謊話……”
他們走得很慢,這條長廊像沒有盡頭似的。銀雀半身的重量都倚在千秋身上,果然如男人所說,他一點信息素的味道都嗅不到。
就好像旁邊并沒有誰存在一樣。
莫名的安心感便由此得來,銀雀自言自語地說:“以前也有人這樣,光撿好聽的說……”
“後來呢。”
“後來他背叛了我,并且哭着求我放過他……”
“那少爺放過了嗎?”
“……真是的,我又不是什麽殺人如麻的惡人……”銀雀說着,忽然擡起無力的手抓皺了衣襟,“算了……不想回憶了……好想吐……”
“少爺只是喝多了而已。”
“千秋……”
“我在的少爺。”
“別再假笑了,很難看……”
“抱歉,”男人說,“我不太擅長笑,我會努力練習的。”
言談間好不容易到了車旁,司機幫忙拉開門,好讓千秋将人攙扶進去。
車行搖搖晃晃,在某個轉彎處,銀雀無力地朝左倒,千秋眼疾手快接住了他,順勢讓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男人目色深沉,聽着耳旁松緩的呼吸,一動不動地任由他靠着。
一排排街燈在窗外飛馳而過,銀雀的臉忽明忽暗。千秋靜默地看他,像在欣賞一幅精雕細琢的油畫。
回到成家時已是深夜,車停在庭院裏,司機扶着方向盤轉回頭,用嘴型問千秋:叫醒少爺?
千秋會意地點頭,垂眸看向肩頭睡熟的人:“少爺,少爺……”
沒有回應。
他頭一次見銀雀這麽無防備的模樣。
偶爾銀雀也會在車上睡着,不過車一停,或者有別的任何情況,他都會立刻醒來。宛若時刻準備迎敵的戰士。
千秋猶豫了片刻,忽然自己拉開車門下去,繞到另一端:“冒犯了,少爺……”
男人伸出手穿過少爺頸下膝窩,輕巧又小心地将人從車裏橫抱了出來。司機驚得瞪圓了眼,張嘴想提醒他最好別這麽做,又怕自己吵醒少爺而被問責,最後只能眉頭緊皺着看千秋将人抱在懷裏。
“少爺醉過去了。”千秋沖他點了點頭,“我抱少爺回房間。”
比起尋常Omega,銀雀身形不小;可在身高超過一米九的千秋面前,他仍顯得小巧。
也是到抱起他,千秋才發現銀雀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結實。他很輕,此時此刻頭靠在千秋的胸口,手随意耷拉在旁,在行走間微微甩動。
成家的傭人們眼看着這情形,反應和司機如出一轍,既驚訝又不敢說話。他們只默默讓開路,替千秋開門,以方便他把少爺送回房。
房間內月光正好,千秋騰不出手來開燈,索性直接進去,借着月光将人放在床上。
銀雀當真是醉,醉得沾床時明明醒了片刻,卻只睜不開眼。千秋側坐在床沿,保持着輕柔的動作托起他的腳,将皮靴的綁帶松開,替他脫下。
“熱……”銀雀輕輕哼了聲,驀地擡起手,落在領帶結上,卻沒有力氣扯開。
男人看着他,許久後才有了動作。
他欺身上去,替他的少爺解開領帶,脫掉外套和襯衣只留下底衫。過程中銀雀迷迷糊糊地配合着翻身,像是處在半夢半醒間,又實在騰不出力氣睜眼。
千秋小心地替他蓋上被褥,碰巧這時醉倒的Omega翻身蜷縮起來,赤裸的腳伸出了被褥外。男人帶着隐隐熱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腳尖,猶豫片刻後才緩緩托起它,重新放回被褥裏。
他如此美麗,是千秋見過的Omega中最美麗的那一位。
千秋的腦子短暫空白了一陣,回過神時他已經撐着床沿,伏身湊近了銀雀的脖頸。男人高挺的鼻梁蹭過對方柔軟的發絲,甘草的味道忽強忽弱,飄忽不定,卻足夠撩人。
他的鼻尖抵上皮質項圈,深深地吸氣。
好香。
——
每個月初,銀雀會跟成家老爺共進一頓晚餐,是種規定。
其他時候成老爺都住在郊外的宅子裏,很少會和銀雀見面。老爺年過半百,人卻很精神,尤其是看人的眼神,犀利又精明,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銀雀不喜歡和他見面,但仍恪守着規矩,每個月第一天必定會去郊外陪他的父親吃一頓晚飯。
長長的餐桌上,父子倆各居一端,沉默地吃着盤裏的佳肴。
成老爺用餐刀切着牛排,銳利的目光一遍遍從千秋身上掃過,突兀地說:“這就是成奂最近給你找的随從?用着順手嗎。”
“謝謝父親關心,還不錯。”銀雀道。
他們長得并不相像,非要找共同點的話,大約只有同樣漠然的态度稱得上像。
很顯然,銀雀這張如花似玉的臉随了母親——那是位很漂亮的女性Omega,千秋依稀聽下人們閑說過,成夫人很早就去世了,只留下兩個兒子。而成老爺用情至深,至今身邊都沒有再娶,身邊只有成奂這麽一個随從陪着。
“殷家托人遞了帖子來,說是殷家的獨子想娶你。”成老爺道,“我回絕了。”
“沖官港來的?”
“應該是。”成老爺接着道,“你身邊一直沒人也不行,洛夫斯的兒子你不喜歡,你自己喜歡哪個Alpha帶回來也可以……我們家需要一個Alpha,你知道的。”
“……”銀雀垂着眼簾,并不回答。
“殷家會這麽做也正常,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殷家,”銀雀冷笑了一聲,“想娶死對頭家的Omega,殷家果然夠不要臉。”
成家在帝國號稱第一,但也絕非無人能敵——殷家就是成家最大的敵手。
幾年前,殷家還是西部地區的地頭蛇,突然轉向帝國中心發展,發展的策略和以前的成家如出一轍,很快便在王都站穩了腳。成家老爺一開始沒把他們放在眼裏,等察覺到這将會是成家的對手時,殷家的勢頭已經不是那麽簡單就能遏制住了的。
如今,從下面的賭場娼館,到明面上的茶酒煙,再到供給護衛軍的用品,幾乎樣樣殷家都插進了一腳,甚至還想從成家手裏剜走官港的承包權。
“然後下周……下周你得去東部。”成老爺繼續道,“除了工廠的事,還有謝爾侯爵的就任儀式,他現在炙手可熱,這份關系之後派得上用場。”
“我知道了。”銀雀擦了擦嘴,優雅地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他并沒有任何再多說的意思,只朝對面的人彎腰鞠躬,然後便轉身離開。
成銀雀什麽都好,偏偏是個Omega。
Omega意味着他有情熱期,他會被Alpha輕而易舉地控制;他必須要讓他們家這一脈繼承下去,不然就會被成家其他的分支侵吞到骨頭也不剩;他必須生育,所以他必須有一個強大的Alpha做他的靠山。
這是銀雀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但一面對他就想吐。
他腳步飛快,甚至沒注意千秋是否有跟上來;但剛走出那棟建築,風衣便搭上了他的肩頭。
千秋說:“晚上風大,少爺小心着涼。”
偏偏就是在他滿心悲戚的時候,風衣帶來了些溫度。
銀雀有些茫然,看向左側跟随着的千秋:“你喜歡我嗎?”
高大的男人點點頭:“少爺很強大,也很漂亮,我很仰慕少爺。”
“呵。”
銀雀不鹹不淡地笑了笑,伸手裹緊了風衣,再無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