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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們抵達時,成奂就站在舊宅前。

他似乎全然沒被這半年來成家的頹勢所影響,仍是那副完美的管家氣質,在見到銀雀從車裏下來時颔首躬身地失禮:“老爺已經在等着了。”

“我知道。”銀雀這麽回答着,微微點頭後自他身旁經過,徑直往府邸內走。

平日裏除了睡覺,千秋在他身邊寸步不離,每周回舊宅和成老爺吃完飯時也不例外,通常都是父子倆對桌而坐,成奂和千秋各自居于他們身後侍奉。可今天有了些變化——千秋跟在他身後正要進去時,成奂突兀地擡手攔在他身前。

“……”

聽見背後的動靜,銀雀側過頭:“怎麽了?”

“老爺特地叮囑了,請少爺一個人進去。”成奂不緊不慢道,“千秋就在外面等着吧。”

男人愣了愣,看向銀雀等待他的示下。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吧。”銀雀說着,神情凝重了幾分。

千秋沒再多說什麽,規矩地站到成奂身邊等着。

舊宅伺候的傭人不多,但這麽大的宅子,總歸要十幾人才能打理妥當。可今天銀雀走進廳裏時,裏面空無一人,就連燈也沒開幾盞,昏暗得厲害。

他榻上手扶梯,一路走向成老爺的書房,沿途不見一個傭人,就好像這間舊宅裏只剩下成奂。

“咚咚咚。”

“銀雀嗎,進來。”

銀雀推開門,書房裏的光景和樓下無異,同樣的昏暗。

成老爺負手而立,站在落地窗前,房裏不開一盞燈,只靠着窗外的天光照明。空氣中漂浮着些許灰塵,逆着光他看不清楚父親的臉。

他的父親是個手段狠辣的生意人,在銀雀被推到人前之前,他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可以為了保住家族的榮耀、勢力、財富不擇手段,犧牲掉任何的男人,在年邁之後變得不愛和人打交道,除了必須他親自管理的事宜外,成家本家一應的生意幾乎都交到了銀雀的手裏。但那人對他仍是無情的,銀雀很清楚。

只是今天不知為何,父親的身影略顯寂寥。

“父親。”

成老爺轉身看向他:“嗯,來了就好。”

“之前說過競标會之後過來的。”銀雀皺着眉,不帶任何感情地彙報工作,“紮裏斯把官港的标,給殷家了。”

“意料之中。”

“父親早知道他在兩面收錢了嗎?”

“那倒不是。”成老爺走向旁邊的酒櫃,拿了瓶紅酒出來。

“我來……”“不必。”

他啓開紅酒,倒進高腳杯裏,将其中一杯遞到銀雀手上,自己拿起一杯晃動着醒酒:“生意都是你在照看,是什麽情況,想必你心裏有數。”

“嗯……”銀雀點頭。

老男人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垂頭不知在看着紅酒還是地面,若有所思地說:“成家有內鬼,是誰沒查到,所以我把宅子裏的人都遣走了;但說不定是你那裏的人。”

“我?”銀雀略略吃驚,轉而眉頭皺得更緊,“我從不在家裏談任何工作。”

“也可能是哪一區的負責人。”成老爺說,“成奂沒查到,這人不簡單。……現在說這些晚了,殷家一直在撬我們家的客商,還有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商賈也在四處興風作浪,按理說熬一熬也就過去了,五年的官港而已,這點損失不是承擔不起。”

“我也是這麽想的。”

“但我還是小瞧殷百晏那個老狗了,”成老爺忽地停下腳步,長長嘆氣,“……內閣的,常大人,跟我私交很不錯,他給我透了風。”

“什麽……”

“有人偷偷給皇帝陛下上了密信,舉報成家和好幾位參議員,西南、北部幾個地方的行政官有利益勾結。”

“無憑無據就能上報?”

“有什麽不可以。”成老爺道,“得看信是從誰手上遞出去的。我問過了,二皇子親自交的。”

“原來是二皇子……”

“對,殷家支持的就是二皇子,羅斯威爾好幾間賭場的盈利都直接進了二皇子那裏。我确實棋差一招,如果早點下定決心和三皇子聯手,現在也不至于這麽被動了。皇室的争鬥太冒險,我一直不想參與……不說這些了,我也就是讓你有個準備,就這幾天,這座宅子和王都的商鋪應該都會被搜查,只要搜查不出什麽實證來,倒也不至于死局。但如果查到了蛛絲馬跡,殷家不會讓我們父子倆有機會東山再起的。”

“他們有必要這麽趕盡殺絕嗎。”銀雀問道。

“這不是必不必要,這是商人之間的戰争。”

銀雀這才明白為什麽成奂守在外面,千秋也不能跟進來——他父親要說的事,是關乎成家覆滅與否的事,當然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竊聽。

成老爺說着,走向旁邊立着的一塊帝國地圖。

他擡手指在西部地區的某個城鎮上,看向銀雀:“這裏知道是哪裏吧。”

“知道。”

“你母親生前的随侍就在那兒,必要的時候可以找他。他住在當地的神廟,做了神職。”

“我不太明白父親的意思。”

“不需要明白,記住就行了。”成老爺說着,像是因提起他的母親而陡然陷入回憶中,口吻變得惆悵,“你母親真是個好女人。……你像她,挺好的。以前許多事,我認為自己做了正确的選擇,你犧牲很多,我也不給自己辯白什麽。”

銀雀別開目光,抿着嘴并不回答。

他當然知道成老爺指得是什麽,只是事到如今再談論這些,根本沒有意義。

正如他自己說的,他從不怪罪任何人,自然也就從沒怪罪父親。要去理解父親的選擇太簡單不過,他很明智,很正确……只是對自己沒有感情罷了。

“我一直想你找個Alpha結婚,但你不配合;現在看來我當時應該勉強,比如嫁給洛夫斯家的小子就不錯。”成老爺說完這句,終于舉起酒杯淺嘗了一口,“呼,算了,結婚的事你以後自己定奪吧。現在開始我說的事,你要記牢了,并且做好了。”

“什麽?”

“我這裏确實有份證據,能讓他們把我們家置于死地,但說不定以後也能派上用場。”

銀雀看着他的父親從書櫃的暗格裏拿出了手掌大小的一本冊子,封頁全黑,空無一字。成老爺遞到他手裏,任由他打開看,再自顧自道:“把它交給一個你信任的人,而且要和成家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銀雀才翻開兩頁,就已經驚愕地睜大了眼:“……您一直有記着這些賬目嗎。”

“那是自然。”

他将冊子鄭重地收進衣襟裏:“我會辦好的。”

“行了,沒什麽事了,你回去吧。”

“好。”他點點頭,就要離開。

誰知成老爺忽然叫他的名字:“銀雀……”

銀雀站在原地,扭過頭等候他的下文。

成老爺嘆息似的道:“找個Alpha保護你,再生一子半女,至少別讓我這一脈絕了後。”

銀雀無聲發笑,苦澀又嘲弄:“我不會的。”

——

回去的路上,銀雀一言不發,車開到了他宅邸的門前,他卻忽地說“再四處轉轉”。

年輕的小司機不敢多問,從後視鏡裏向千秋求助,希望能得到一點提示。千秋說:“少爺要不要去港口吹吹風。”

“不想去。”銀雀懶懶道,“去茶鋪吧,我買點東西。”

車向着城中開,車裏一如往常無人說話。

即便千秋什麽都不說,銀雀依然能感覺到身旁他的存在。大概從他們拖着滿身傷痕回到王都那天起,他便已經習慣了身邊總有男人的氣息。明明千秋的信息素幾乎沒有味道,可他的感官仍能敏銳地察知千秋的存在……并帶給他難以狀明的安全感。

道路偶有颠簸,男人目視着前方放空了思緒;身旁的少爺忽然像是睡着了般,順着颠簸傾向他。

對方的腦袋倒在了自己的肩上,千秋猛地繃緊了身體,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銀雀經常會在車上睡,可除了醉酒時都是淺眠,難得會有這樣靠在他肩頭睡熟的模樣。正當他疑問時,銀雀低聲說:

“沒睡着。”

“……”

“就是突然想,靠一下。”他的聲音聽上去異常疲倦,千秋并不多說什麽,就那麽挺直了腰,試圖讓銀雀靠得再舒服些。

信息素好聞的味道便在這種近距離下恣意入侵男人的感官,嗅着嗅着就讓千秋萌生出些許醉意。

他垂眼看肩頭的人,對方的眉眼盡數藏匿于發絲下,只能看見小巧挺翹的鼻尖,和緊抿着的薄唇。

千秋極力克制着深深吸氣的沖動,就那麽凝視着肩頭的人。趁着銀雀看不見他的表情,男人的神色由漠然轉變成了淡淡的戲谑。本能在阻隔劑的作用下乖乖收着獠牙,可這不代表他對這個Omega毫無感覺。

或者說,正是本能被壓制,才讓他更直白的感受到盤踞在自己胸腔裏的欲望。

可以的話,他很想咬住銀雀的腺體,看看那時這位高貴驕傲的少爺會做出何種表情。

“千秋。”

“在的少爺。”

“……我差不多膩味了。”銀雀說,“你這張臉、這個人,我看了大半年的時間,現在突然也想換掉了。”

“……”男人沉聲道,“少爺知道我會說什麽。”

“确實,我知道。”銀雀靠在他的肩頭,懶散又妩媚,“話我也快聽膩了。”

“我會想一句新的。”

“嗯,你想吧。”

這句之後,車裏又安靜下來,小司機不敢往後窺探一眼,可他總有要看後視鏡的時候——後視鏡裏漂亮的少爺難得顯露出弱氣,倚在壯實高大的男人肩頭,半阖着空洞的眼;而男人似笑非笑,任由他靠着,像一座雕像。

【作者有話說】:走一走劇情,下一章就很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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