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沒錯,從一開始他就什麽都記得。
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丹龍,更不會相信那些蹩腳的愛情故事。即便他在藥物的作用下失去意識,再醒來時便已經回到了殷千秋的床上……他依然什麽都記得。
記得男人是怎麽背叛他的。
記得男人是怎麽羞辱他的。
記得男人是怎麽逼迫他結婚,又是怎麽在床上極盡侮辱。
僞裝一個深愛着殷千秋的Omega,對他而言比死還難,況且丹龍給他下的藥很猛烈,他沒能把那個所謂的浪漫愛情故事聽完,就已經神智盡失地昏睡了過去。于是他索性裝作記憶缺失,甚至沒指望自己能真的瞞過去。
就像千秋了解他,精确到他喜歡吃什麽喜歡做什麽,喜歡穿什麽款式的衣服又喜歡什麽顏色;他也了解男人,男人永遠保持着高度警惕,善于将所知所想藏匿于他那副嚣張又變态的皮囊下。
他根本沒指望能瞞過去。
只是那時候無比虛弱的成銀雀,即便真的有丹龍的幫助,逃離了王都,接下來的路途也不知會有多少艱難險阻等着他。
“你還沒告訴我,這點小事對你而言應該很簡單吧。”銀雀走動了兩步,最後在那張辦公桌前站定,懶散地靠上去,朝止玉伸出手。
女Alpha十分了解他,即刻遞了煙上去,替他點燃。
從前千秋也是這麽在他身邊伺候的,銀雀偶爾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很懷念。
“……簡單嗎,要是簡單你大可以讓止玉去辦了,不是你的人麽。”
“止玉出不了王都。”銀雀很是放松地長長吐出一口煙,像是已然篤定殷柯會站在他這邊:“我不相信你會完全放棄東部的勢力,對岸就是羅斯威爾,在那兒什麽東西都買得到。”
殷柯見銀雀沒有給他遞根煙的意思,只好自己從口袋裏掏出他水果味的混合煙。
偌大的倉庫裏,港口的嘈雜被全數阻擋在外,他們面對面地站着,說是敘舊倒更像是談判。殷柯夾着煙,來回踱步着思考了片刻:“讓我先理理……她是什麽時候變成你的人了?我沒記錯的話,她是上一任大管家的親妹妹。”
“這重要嗎?”
“好,這不重要。”殷柯應聲道,“那殷千秋就這麽相信你了?”
“我現在能站在這裏和你肆無忌憚地說話,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是連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的,男人就這麽輕易地、甚至近似于愚蠢地相信了他“失憶”。
那天在他以前住過的宅邸裏,在他曾天天出入的書房裏,男人幾乎克制不住愛意的流露時,銀雀腦子裏卻只有一個念頭——他贏了。
因為丹龍的所作所為,他終于明白為什麽當初千秋能在他身邊從不反抗,能心甘情願地做他的狗;男人為了博取他的信任,就連自己也能算計。可銀雀不同,他什麽都知道,卻依然讓千秋信了。
這是他的完勝。
“話是這麽說……”殷柯啧了啧嘴,“我一直都覺得你什麽都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那這樣你還特意告訴千秋我差人給你遞話?害我白挨了一頓打……可我還是不明白,你既然記得,從北部回來之後殷千秋手下的事都交到了你手上,你為什麽不走?那牙印是新的吧?昨天麽,昨天殷千秋标記你了?幹,都傷成那樣了還……”
殷柯的話未說完,銀雀的目光便冷了下來。
“好,好,我不說這些。”殷柯讪笑着道,“我只是好奇,你在等什麽?”
“……等我的人,準備好一切。”
“今天早晨殷千歲的花邊新聞鬧得滿城風雨,也你是幹的對吧。……我真的弄不懂你在想什麽,想報複殷千秋的話,讓殷千歲贏了他不是比什麽都好,輸了的人會被逐出本家,到分家之後也會被冷處理,對他們來說,生不如死哦。”
“殷千歲差點殺了我,這理由不夠我報複他麽。”
殷柯語塞,銀雀便接着道,“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是選我,還是選殷家?”
——
非要把銀雀比喻成什麽東西的話,殷柯覺得他就像是煙草。
抽第一口,第二口……甚至第一根,除了難以接觸的嗆人以外,沒有更多的感覺。他固然美麗,但不至于讓人忘了立場不問前路地瘋狂迷戀。起初殷柯是這麽覺得的。
可在接觸過後的日子裏,他總會時不時想起銀雀那張臉。
漠然或者略帶着怒意,又或者和他身邊那個藏匿身份的殷千秋調笑時的模樣。他曾在王都見過銀雀數次,都是遙遙一望,沒有下文;唯獨在東部的賭場裏,他接到銀雀抵達的消息,特意前去接觸那次,他才看到了銀雀更多的表情。
就是像煙,不抽的時候無所謂,偶爾嗅到了或者想到了,又忍不住想抽一根解解瘾。
“你是選我,還是選殷家?”
銀雀說這話時,無論言辭還是口吻,都像是給足了他選擇的餘地;可偏偏那張臉,漠然中帶着些挑釁,已然篤定他的回答會如他的意料。
“我要是選殷家呢,這些事你都說給我聽了,下一步不是要殺我滅口?”殷柯笑着這麽問道。
“你不會的,”銀雀回答得相當平靜,“殷家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在殷家得不到的,我也能給你。”
“比如?”
“比如自由,比如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銀雀确實很擅長蠱惑人心,他的嗓音像夜間襲來依偎在男人枕畔的魅魔,能讓人情不自禁地跟随他的邏輯,他的意願,“殷家這種嚴苛的階級制度,你不厭煩嗎?不是繼承人就必定會被當成下人,你是分家的少爺,在本家依然擡不起頭,殷千秋的話你不能反抗……一生都做別人的墊腳石,你甘願嗎?”
——那當然是不甘願的。
殷家在旁人眼裏,只是這十幾年來的異軍突起,忽地就跻身帝國前列,沒有任何預兆的變成成家唯一的敵手。
只有殷家的人才知道,從貴族制尚未廢黜以前,殷家就存在。它原本是本部靠近東部區域的一支龐大的家族,嫡庶分明,分家的孩子永遠是本家的下人;如果生在分家,還是不是嫡出,情況只會變得更糟糕。
是殷百晏機關算盡,奪權成為家主,殷家才變成現在的實力至上主義。
可對于他們這一輩人而言,情況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好轉。
即便他在東部風生水起,在本家的少爺面前仍然要低着頭。
更何況,殷柯的母親是被父親親手逼死的,這點他并沒有說謊。讓殷百流從人上人變成人下人,一直是他的心願。
可從他帶着東部有問題的賬簿投奔本家開始,這心願就已經算作達成了才對;可為什麽他依然覺得不滿,內心深處仿佛有個巨大的空洞,需要更刺激的東西來填滿。
啊,欲壑難填。
想要站在更高點,想要權勢錢財……想要最漂亮的Omega站在他身邊。
“告訴我吧。”殷柯聽見自己這麽說,“你想怎麽做?”
“我想讓你,把殷千歲籠絡官員的證據全部拿到手裏,”銀雀道,“當然,我這邊也有許多事要做,不會全部讓你一個人辦的。……以及現在,我最需要的就是那個藥,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明天之內。”
“……我現在出發去羅斯威爾,最快也要後天才回得來。”
“我不管,殷柯,那是你的事。”銀雀說,“如果你連這點事都辦不到,那殷家确實适合你。”
“你不怕我跟殷千秋告發嗎,你什麽都記得,在他身邊裝兔子。”
“你可以去。”銀雀笑起來美極了,也壞極了,“你說他會相信被他标記了的Omega,還是一直看上去心懷不軌的分家兄弟?”
銀雀肯定有後手,見招拆招這種事他令人驚嘆地熟練。
明明身為Omega,他該嬌弱,該瘦小,該舉手投足都讓人憐憫才對;事實上銀雀也确實很清瘦,比他矮了半個頭不止,跟殷千秋比起來就更嬌小了。可他只是倚着辦公桌,神情淡漠地抽着煙,背後就像有巨大的陰影正籠罩着殷柯。
他像個惡魔,迷人得不得了。
殷柯玩弄着自己的打火機,金屬蓋彈開又合上,清脆的聲響在倉庫裏來回蕩着,他們稍稍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各自都在考量着接下來要說的話。
“還記得我給你名片的時候說過什麽吧。”殷柯忽地說,“我不止想要有權有勢,我還想要你。”
“我要是願意接受,你早該接到我的電話了。”
“那如果我說,這是條件呢?”殷柯頓了頓,“你被殷千秋标記了,你怕懷上他的孩子……等等,現在該是你求我幫忙,立場是否搞錯?求人幫忙的話,你該有點……”“殷柯。”
他的話沒能說完,銀雀突兀地叫了聲他的名字。
操,為什麽連叫他名字的聲音都這麽好聽?
“我是在給你機會,不是在求你。”銀雀眨了眨眼,“別說不見得一定會有孩子,就算有了……你不會認為,我會因為一個還沒出世孩子就心軟吧?”
“……”
“跟我聯手,我們可以讓殷家萬劫不複;你殷柯會成為帝國首富最親密的夥伴。”
“……”
“不好嗎?”
到底是因為想看殷家那群自诩高高在上的人變成腳邊爛泥,還是因為銀雀說這話時的表情實在讓人動心,殷柯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大約總有些時候,不需要動機,不需要利益,也會願意做一些冒險的事。
冒險家當然不能預知自己會不會在旅途中喪生,又能不能找到令自己狂喜的寶藏;可依然有人願意去冒險。
因為它夠刺激,足夠讓人丢掉理智。
“好,藥我明天會差人送到你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