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王都,皇宮內。
“好啊,好啊成銀雀,他一早就這麽打算的吧?”三皇子在寝殿裏來回踱步,氣上心頭時竟看什麽都不順眼,重重一甩手便把桌上的花瓶甩下了地,“連我都算計進去了,他可真行!”
丹龍也在,被花瓶墜地時的聲音吓得往後退了兩步。
看到二皇子手下的人找上門來,他就知道出事了,出的事也許還不小——二皇子清晨下令封鎖王都各個出入口,進出人員要一一排查确認身份,聲稱昨晚有人夜入皇宮行刺他。
男人眉頭緊皺,忽地停下身看向丹龍:“……殷千秋真的不知道?”
“他不可能會同意成銀雀這麽幹的,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你也不是他!”男人道,“現在他們是想幹什麽,殷家是想幹什麽,給老二找一個借口來問責于我?”
“殿下……”丹龍同樣表情凝重,“千秋今天清晨受了槍傷,現在還在躺在床上……是成銀雀開的槍,殷家還有兩個能力拔群的人被他帶走了。不是我在為殷家開脫,是我們都被成銀雀耍了!”
他鮮少有這樣語氣失控的時候,無論是在三皇子面前,還是在其他人的面前,丹龍擅長藏起自己所有的心思,習慣性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總是以和善自然的笑容代替大多表情。
可現在,他目光閃爍得厲害:“……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但是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千秋……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計裏,甚至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預測做出選擇,做出他想要的行動……”
丹龍看向他面前的男人,神情竟有些茫然:“對不起,我不該讓他來見你。”
如果他提前把銀雀和三皇子說的話告知千秋,或者老爺子,事情就不會發生得這麽讓他們措手不及。無論銀雀在二皇子那裏做了什麽,現如今看來都像是三皇子的授意。
“……”男人走到他面前,淺淺嘆着氣抱住了他的腰,“不是你的錯,是我們小觑他了。”
“……二皇子來找過你了嗎?”
“還沒有,”男人說,“只是我安插在他身邊的人遞了消息過來,說成銀雀昨晚迷暈了他,從他那裏偷走了重要的東西。”
“東西?”
“不知道是什麽,反正老二很生氣,遲早要來找我算賬。”
丹龍想了想,輕輕推開他,認真道:“……你得一口咬定你不知情。”
“嗯?”
“就說,你根本不知道成銀雀有什麽打算,人是你派人抓到的,會逃走純屬正常;最多算是你的失誤,沒有将他綁得更嚴實。”
三皇子眯起眼思索了片刻:“……也只有這麽說了。”
他們和殷家的人見面原本就有些敏感,因此帶成銀雀過來時,三皇子還是費心安排了一番,并沒讓旁人知曉。現在看來真是慶幸那時的謹慎,否則這件事只會更糟糕。
丹龍沉沉地舒了口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麽;三皇子擡手捧住他的臉頰,撩撥似的親了親那張嘴:“剛才摔東西,吓到你了?”
“怎麽會。”
“那就是還在自責?”
“……也不是。”丹龍說,“我只是有點害怕。”
“害怕什麽?”
“害怕成銀雀。”
——
殷家西院。
“……腰上還好,腳踝上這個,至少得修養一個月了。”醫生替千秋包紮好,轉頭道,“殷少爺,你可不能逞強走動,不然以後行動都會有麻煩。”
男人置若罔聞,躺在床上側着頭,一直看着窗外。
這醫生替殷家救傷治病許多年了,看着男人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的模樣,忍不住嘆氣:“……我每隔一天會過來替你檢查一次。”
就在這時,天冶步伐匆忙地進了卧室:“二少爺!”
男人這才有了些反應,立馬轉過頭道:“抓到了嗎。”
“……港口……”天冶猶豫着,微微瞥了眼旁邊正收拾用具的醫生。對方非常敏銳,立刻加快了動作,離開時還替他們關上了卧室門。天冶這才為難道:“到現在為止,柯少爺、止玉,還有太太,都沒在任何一個港口出現。陸路出入口護衛軍在一一盤查進出住民,說是……”
“是什麽。”
“……太太趁夜進宮,從二皇子那裏偷了件珍寶。”天冶道,“現在二皇子的人正在和老爺交談,大少爺也在。”
原來是這樣,難怪殷柯會說不走就來不及了。
千秋幾乎瞬間就能想到,銀雀偷走的是什麽——一定是二皇子和殷千歲勾連的證據。
就像他當初費盡心機才拿到那本決定成家命運的賬簿,銀雀同樣在他身邊藏起內心所有的訴求,暗中布下精密巧妙的局。一旦察知了這點,男人甚至想誇誇他太厲害。
他要怎麽才能做到進入皇宮,還能潛入二皇子的住處,成功找到東西。
男人閉上眼,擡起手揉了揉鼻根,在萬千思緒中頭開始隐隐作痛。
他有去見過三皇子,中間牽線的人是丹龍。是那時候策劃好了潛入皇宮的策略?還是三皇子協助了他?丹龍知不知情?既然止玉成了銀雀的人,那麽丹龍是不是也……?
雖然尚未找到串聯起整件事的線索,但這些疑問在男人心頭并非不重要,無論真相是如何,在他看來都合情合理。
唯一不合理的是——
他為什麽要回來,他明明可以直接從皇宮離開;又為什麽在離開之前,會那樣淚眼朦胧。
男人還未來得及和天冶繼續說下去,敲門聲突兀傳來。有人不等他允準,便擅自推開了卧室門入內,在天冶身邊站定颔首:“二少爺。”
千秋這才睜開眼:“……是你啊,老爺派你過來的?”
“是的,”那人笑眯眯道,“我剛替老爺送走了二皇子的近衛,現在過來替老爺看看二少爺的傷勢如何。”
這可真是嘲諷,明明從北院過來不過十分鐘的腳程。
“哦?死不了,你就這麽跟老爺說吧,沒什麽大事。”
“二少爺傷勢不重就好,另外有兩件事要老爺要我轉達二少爺,”那人說,“大少爺婚期将近,這段時間二少爺應該專心養傷,不宜出門;婚禮時老爺将會宣布他屬意的繼承人,所以請二少爺您務必出席,不要像上次訂婚禮一樣突然失蹤。”
——
落日還在海平線上留下三分之一,陽光在灰藍的海面上鋪出一條橙黃搖曳的路。
一整個白天就這麽被睡了過去,殷柯打着呵欠從他那間艙房裏出來時,正巧看見止玉提着小火爐,往船尾去。
海浪聲接連不斷,仿佛永無休止;遠離了陸地後,逐漸也聽不見海鳥的鳴叫了。思緒在這種重複的聲響中變得怠惰而遲鈍,殷柯看着她消失在船艙與船舷的夾縫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跟了過去。
止玉坐在船尾,剛才她手裏的小火爐上放着小巧的壺。見到殷柯過來,她無表情地颔首,接着目光又落回壺上,并沒有要和殷柯說話的意思。
炭火無聲無息地燒着,殷柯站在旁邊,伏下腰靠在圍欄上,替自己點上煙。
不知怎麽的,兩個Alpha在船尾稍顯狹小的空間有些尴尬。殷柯“呼”地重重嘆出一大口煙,看着遠處的夕陽,良久後突兀地開口:“你在燒開水?”
“在熱牛奶。”
“銀雀醒了嗎?”
“沒有。”
“你呢,白天休息了嗎?”
“休息過了。”
他用餘光去看止玉說這些話時的表情——真不愧是殷千秋身邊的Alpha,就連漠然的眼神都和她原本的主人十分相似。殷柯又說:“他都沒醒,你現在就開始熱……”
“等雀少爺醒來就能馬上喝到熱的。”止玉這麽說着,終于有了些別的反應。她微微側過臉,對殷柯的視線:“柯少爺要喝一點麽。”
“好啊。”
殷柯在爐子的另一端坐下,也不講究有沒有木凳,直接在地上盤着腿。止玉似乎事先就多準備了一個杯子,就放在她腳邊的藤編籃子裏;她做事情和她動手時一樣動作利落,很快便倒了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奶遞到殷柯面前。
他接過來嘗了嘗,随意道:“你什麽時候決定跟着銀雀的啊。”
“我麽。”
“這裏還有第三個人?”
止玉沉思片刻道:“雀少爺被丹龍帶回來的時候。”
“……你稱呼倒改得挺快。”殷柯握着杯柄,另一只手夾着煙,模樣很是滑稽,“你為什麽會跟着他啊,喜歡他?”
“那柯少爺為什麽會和他合作?”止玉反問道。
“我喜歡他啊。”殷柯道,“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喜歡他。不過喜歡也沒用,沒有殷千秋還有我,你排隊都得排幾年。”
“……”
“不願意說就算了。”
“……我也不知道。”女Alpha垂眼盯着火爐與牛奶壺之間的縫隙,那些燒得火紅的炭火散發出驚人的熱,讓視線中的畫面略略扭曲,“也許我骨子裏一直很憎恨殷家所有人。”
殷柯驚訝地挑眉,接着饒有興趣地笑了笑:“說說?反正也無事可做。”
“……我哥哥,從前殷家本家的大管家,叫止水,柯少爺聽說過麽。”
“不僅聽說過,我還見過幾次,”殷柯道,“我記得……你和止水都是殷百晏撿回家養大的,是這樣沒錯吧?”
“嗯。”止玉道,“後來止水給了我一筆積蓄,讓我拿着錢離開殷家,好好生活,不用再給人當下人;我離開沒多久,止水便在羅斯威爾離世了。”
“離世?”
“老爺……殷百晏說是病逝,但我沒見到屍體。”止玉微弱不可聞地嗤笑了聲,“……什麽病逝,不是為了他而死,就是被他殺了,誰會看不出來。”
“那你還留在殷家?”
“‘知恩圖報’,止水經常這麽說。我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裏,就按他的意願,好好報答殷百晏當年養活我們的恩而已。”
——那真的是恩惠嗎。
止玉疑問過不止一次。對于殷百晏那些人而言,從遍地瀕死者的貧民窟裏撿幾個孩子回去養大,只是舉手之勞。況且他們兄妹會被收養,也不是因為虛無缥缈的緣分,只是因為他們是Alpha,擁有過人的體質和智力,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事實上也如此。
止玉分不清這還算不算恩惠,又或僅僅是商人的一次投資。可在止水死後,她總是忍不住責怪自己——如果她沒有離開殷家,陪殷百晏去羅斯威爾的就會是他們倆。
止水也許就不會死。
“……他們那些人收養孩子,和養狗沒什麽分別,當做恩惠什麽的,沒必要。”殷柯道。
“嗯。”
“這就是你願意跟着銀雀的原因?”
“算是吧。”
剩餘的止玉并不想多言。因為她自己也不是那麽清楚其中确切的原因,世間所有問題的解法都不見得有唯一。
或許是因為那枚銀杏葉,或許是因為那朵親手替她別上的金盞花,或許是因為那些帶着蠱惑的話語。“你不恨嗎”,銀雀曾這麽問過她。心狠手辣的成銀雀在她看來未必真的果決無情……除了止水,只有他能讓止玉感覺到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好用的Alpha,不是随時可能為主人付出生命的工具。
而是可以簪一朵喜歡的花的人。
如果她存在的意義,就是要為另一個人鞠躬盡瘁;那麽這個人,她寧願是銀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