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雪滿弓刀(1)
晏衡的原計劃是先聯系平湖岳,和他在雒城外接頭,讓平湖岳的人暗中把裴鳶接走,帶他入宮。而他則繞路吸引非歌的注意,保證那邊裴鳶的安全。
晏衡也算是很有逃亡經驗了,面對蒼崖山也好,張隽也好,使些小伎倆總能吃得開,但這次的敵人是非歌,是一個無比了解他的人。
他們的車途徑雒城,奔着許都的方向去。距離許都大約還有三百裏,車駛入了一片山林,駕車的車夫連續日夜奔波,此時忍不住打了個瞌睡,就在那一剎那,樹上潛藏的殺手陡然甩出了手中的鐮刀,車夫尚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就被勾去了頭顱。
那一刻晏衡知道一切都晚了,他們已經落入了非歌的圈套。
非歌終究太過了解他,把一切算得這樣準。
馬兒揚啼嘶叫,車夫的身體栽倒了下去,晏衡當機立斷攬住裴鳶跳車,果然下一刻,這匹馬被前面看不見的路障絆斷了腿,鮮血直流,馬車也跟着翻了。
危險一觸即發,四面八方的樹幹上、積雪裏湧現出無數埋伏好的十二樓殺手,長時間在冰雪天的埋伏使他們身體略顯僵硬,開始的動作有些遲緩。
晏衡借了裴鳶的佩劍去打,一邊還要保護裴鳶。裴鳶雖然會點身家功夫,但到底是花拳繡腿,此時什麽忙也幫不上。
晏衡用劍揮擋開敵人的冷勾,他的聽力告訴他後面又來了一個殺手,他的武器也已經近了,可是晏衡的身體卻來不及作出反應,他轉身到一半時,對方的勾尖已經來到他後背一寸。
“铛——”謝無秋從天而降,格開了那一下。
“無秋……”晏衡看着護在自己眼前的背影,不由叫出了他的名字。謝無秋微微側頭,拿眼睛的餘光瞥了眼睛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殺手們也意識到來了高手,不敢妄動,過了一會兒,包圍圈分開了一道縫,非歌便從中走了出來。
裴鳶的眼睛陡然瞪得通紅,全是開始發抖,不知是冷得還是激動。
“小衡,我真是小瞧你了,竟然把這個女人都找出來了。”非歌笑道,“可惜,今日,誰也別想活着離開這兒了。”
晏衡低聲對謝無秋道:“你帶裴夫人先走。”
謝無秋猛地回頭看晏衡。
晏衡的神情堅毅不容拒絕,同時也充滿了抱歉:“帶她,先走。”他用力地重複。
謝無秋臉上閃過無比複雜的神色,最後恨恨地看了晏衡一眼,抓起裴鳶便倏然朝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沖了出去。
他恨晏衡作出這樣的選擇,可他也知道,晏衡作出了選擇,便不會再更改。他要麽兩個人都放棄,要麽,帶走裴鳶。
十二樓殺手立即追着謝無秋殺了過去,同時,晏衡足尖一點,風一般掠到了非歌眼前,金針一閃,劃向非歌脖頸。
非歌後退,然後也拔出了劍。
其他人沒有插手。或許因為晏衡畢竟還姓晏,表面上還是十二樓的樓主,或許也因為,非歌沒有多餘的命令,他們兩個,都決定以單挑的方式做個了結。
此處地勢開闊,對晏衡并不利,晏衡知道這附近有個洞xue,若能把非歌引到那裏交手,他的優勢會大很多。
那裏光線晦暗,适合近戰。
晏衡心裏計較一番,腳上也默默往那邊移,因他先手的緣故,他一直占據着主導,非歌果然跟着他的節奏慢慢遠離的衆人的視野。
謝無秋帶着裴鳶一路飛奔出兩三裏,追來的殺手沒有一個是他的敵手,即便是群起攻之,也連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并折損自己人無數。
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聲即使沉寂四年,也沒能讓人小瞧他,漸漸地,殺手們怯了,越來越慢,一是跟不上,而是不敢跟了。
謝無秋往回看了一眼,他面上雖然鎮定,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躁動。
他停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枚瑩藍的玉佩來,遞給裴鳶道:“你帶着它,去蒼崖山,找掌門秦夢晚!讓她幫你想辦法聯系朝廷的人!”謝無秋報了幾個朝廷官員的名字,裴鳶一一記下,看着他道:“我知道了。”然後,她也不啰嗦拖沓,轉頭自己跑了出去。
謝無秋沿着原路返回去找晏衡。
他終究做不到丢晏衡一個人在那裏。
當他回到先前的埋伏圈時,已經只有一地狼藉,殺手、車夫的屍體還躺在地上,以及那輛摔散的馬車,和失蹄的馬兒。
謝無秋對周遭的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屏息凝神,仔細判斷哪裏傳來打鬥的聲音。
風吹的樹葉嘩嘩作響,謝無秋突然從空氣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洞xue深處光線稀微,果然十分适合晏衡戰鬥。
晏衡身上,已經被非歌的劍劃傷了許多道,狼狽至極,束發的簪子也歪了,頭發都散了下來,有好幾次,那劍從他咽喉處割過去,堪堪切斷了幾根發絲。
非歌身上也落了傷,然而晏衡告訴他:“你放心好了,我不會用金縷曲。”聽起來是帶着蔑視的挑釁。
不過非歌似乎聽出,他想要一個正大光明的了結。
非歌在暗中輕笑了一聲:“小衡,你別忘了,我可是看着你長大的,你——打不過我,別再妄想了。”
五死士平時都是晏衡的陪練對象,所以晏衡的功夫總是有他們的影子,而他們也對晏衡的出招再了解不過。
“是嗎——”晏衡高聲道。他的氣息有些不穩,故意大聲來掩飾。
下一瞬間,“噗”的一聲,非歌的劍沒入了他的肩胛。
劍勢帶着晏衡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晏衡硬是頂住了去勢,站住了身形。
“飛花令,在哪裏?”非歌在他耳邊問道,順便把劍推進了幾分。
晏衡悶哼了一聲,随即笑出聲來:“你、猜不到的。”
“哦?”非歌将劍轉了個角度。
晏衡拼命咬住牙關,才沒有失态叫出聲音。
“現在都不願意說麽……那沒辦法了。”非歌說,“小衡,永別了。”
非歌看着他的眼神,看是一如往昔的,長輩對晚輩的關懷的目光,平靜的,深沉的……無情的。他看着晏衡,手上的動作稍微慢了一刻,大概有那麽一刻他也忽然覺得,是有點可惜了。
非歌正要拔劍,在晏衡的要害補上最後一劍,然而借着他那一瞬間的猶豫,晏衡猛地擡手,徒手握住了劍刃,非歌用力一抽,竟沒有把劍抽出來。
晏衡眼眶發紅,渾身浴血,有如地獄裏來的修羅,他嗓音沙啞低沉:“永別了。”
驟然間,晏衡伸手将“紅酥手”拍進了非歌腹中,非歌先是不備,再是不覺,等他反應過來時,腹中已經傳來一陣劇痛。然而一根小小的針他又哪裏放在眼中,他用內力将針逼了出來,剛才猛然的疼痛使他一時手軟,他松開了劍趔趄了一步。随即臉色一變:“針……你淬了毒?!”
晏衡彎着眼睛笑起來:“對啊,毒不是咱們十二樓的拿手好戲嗎?你何來吃驚?”
“你說過……!”非歌表情陰沉複雜。紅酥手是晏衡的貼身武器,又是他施用金縷曲時必用的武器,所以絕不會淬毒,一開始晏衡說了不用金縷曲,竟是在這兒等着他?
晏衡根本就是知道,在他面前,自己不一定有機會用金縷曲,不一定有把握贏。才故意那麽說,故意做出一副公平了結的模樣,降低他的防備。
“我可沒有食言,我只說不用金縷曲,沒說不用毒。”晏衡冷聲笑道,“這叫兵不厭詐。”
晏衡這次用的是劇毒,非歌瞬間就已經連嘴唇都黑紫了,連連倒退了好幾步,遏住自己的喉嚨怪叫起來。
“這份大禮,你滿意嗎?”晏衡問道。
非歌翻倒在地上,仰起腦袋奇怪地笑了起來。
他果然還是不夠了解晏衡啊。
晏衡看着他,有些悲哀地道:“你是我父親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你二十歲成了我的死士,立下誓言,說要為我效忠至死。你們五個人,誰都會背叛,唯獨你我不會懷疑,但沒想到有朝一日,你我要有這樣的了結。”
非歌緩緩朝晏衡伸出了手,流露出一絲追憶的目光:“守魏啊……我也是,很信任他的啊,可誰知道,他死的那麽早?死在,你的手上?”
非歌又笑了起來:“小衡,我、也送你一份大禮。”
恰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洞xue口沖了進來。
他急促的腳步引來洞中兩人紛紛望去,晏衡見是謝無秋,有種既吃驚,又意料之中的感覺,他就知道這家夥還要去而複返。但,剛才非歌說出那句話,晏衡就預感不妙了,謝無秋此時出現絕不是好事,于是晏衡憑直覺沖他吼道:“別過來!快走!”
謝無秋看見晏衡身上插着一把劍,就已經不淡定了,哪還管得着他喊些什麽,而非歌桀桀怪笑道:“哈哈哈哈……小衡,探丸借客對你,還真是情真意切啊,真人令人感動。來得好,來得好!這份大禮,就送給你們兩個人吧!你們生不能同衾,死尚可同xue啊,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