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苯噻啶片
任臻鼻梁上的色覺矯正鏡片有一層銀色的鍍膜, 這是為了通過技術來過濾削弱掉特定波長的光線,比如綠色、紅色。
她剛剛沒仔細打量鏡片, 戴着眼鏡暫時看不到外層的鍍膜, 也以為時柏年能看到她的眼睛。
七秒, 八秒……
盯着他十秒過去了。
時柏年坐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跟木頭似得。
“你看什麽呢?怎麽不說話, 是眼鏡不合适?”時柏年皺了皺眉毛, 奇怪她為什麽一直定在那兒。
任臻失望地斂下睫毛, 心髒像是被劃開一個大豁口,她摘掉眼鏡,目光有些黯然。
手指輕輕磨挲着眼鏡,任臻輕聲問:“這眼鏡你哪兒來的?”
“朋友的實驗室。”時柏年看着她說:“朋友是光電信息工程專業的,對光學鏡頭有研究,他最近要出個專利, 我搶了個開山頭彩。”
“那這太貴重了, 我得按照市場價支付他費用。”
“不需要, 我跟他十年同窗,這不算什麽, 更何況他也只是玩票,研發出這東西本意是幫助別人, 不圖錢財。”
任臻覺得這個人很善良, “那有時間我請他喝茶。”
時柏年笑:“可以,等周末我安排一下。”
任臻嘴角勉強勾起一個弧度,她抓起沙發上的手機, 情緒不是很高了,“我上樓了。”
時柏年本來想跟她多說會話,聽她要走便擡頭看一眼時間,眉頭一動;“現在還早。”
“明天還要早早去會場,我準備完介紹就睡了。”任臻收了茶幾上的東西快速上樓了,期間眼睛都沒有看他。
看着她離去不是很開心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樓梯口,時柏年才垂下眼簾,目光微深,隐隐帶着失落。
——
任臻來到書房打開電腦,關于影雕的介紹和稿子其實都已經熟記于心,此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飄着,她腦中卻一片空白。
發了一會呆,任臻覺得自己心是空的,很煩躁,也焦慮。
不知道她在書房待了有多久,直到時柏年敲門提醒她該睡覺了,任臻才遲緩地應了一聲。
翌日。
時柏年從房間裏出來,發現任臻卧室的門半開着沒關,他覺得詫異,伸手輕輕推開那扇門,視線望過去發現床上空着,不像是有人昨晚睡過的痕跡。
像是若有所覺,時柏年的腳尖一轉,徑直走向書房,輕輕旋開書房的門把手,看到正對着書桌的小沙發上側躺着一個人。
她竟在書房睡了一宿,時柏年意外之餘還有些心疼。
任臻的肩膀被輕輕推了推,她睡覺輕,一下就醒了,睜開眼看到時柏年那張臉,一時間發懵,愣了愣。
“怎麽睡到這了?”他半蹲在沙發旁邊問。
任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雙手撐着沙發做了起來,沒接他話也沒有看他,只問:“幾點了?”
“差一刻鐘八點。”
任臻聞言,趕緊掀開身上的毯子起身,“我得走了,會展中心九點開展,再晚就來不及了。”
時柏年也站起來跟出去:“我開車送你過去。”
任臻到洗手間,蓬頭垢面地站在鏡子前刷牙洗漱,聽到這話立即就拒絕了:“會展中心在高新區,跟你單位完全是兩個方向不順路,沒事,我打車就行。”
見她拒絕,時柏年作罷。
去會展中心的路上,任臻打開投票通道,發現十分鐘前又有人給她送了價值近一萬的花,使她的排名又上升了一位現居第二,超過了一位叫梁藝璇的影雕選手。
投一次或許是欣賞,但投兩次就是特意,雖然影雕收藏愛好者裏不乏玩票的人,但任臻自認身邊沒有這樣支持自己的朋友,後臺送花人的姓名顯示是*號,她也是也不能準确知道投票人是誰。
時柏年的身影從任臻腦中一閃而過,她的背脊微滞。
昨天她發了鏈接到朋友圈,時柏年也不是沒可能看到,但如果真是他,怎麽也沒聽到他提起這事。
任臻拿不定注意,正握着手機走神,出租車的速度突然慢下來,等她擡起頭,車子已經直直在馬路中央停了下來。
“車子抛錨了。”司機師傅合上引擎蓋,跟身旁的人抱歉地說。
任臻低頭看一眼腕表,眉毛緊緊地皺起來,“師傅,我這時間來不及了,你什麽時候能修好?”
司機強調:“抛錨只能讓拖車公司來拖,我修不了。”
“那我怎麽去會展中心?這山上又偏僻,我上哪兒去找車?”
“這我真是沒辦法。”司機師傅從打車平臺把車款全部給她退了回去,“實在對不住小姐,你還是另想辦法吧。”
任臻閉上嘴,現在怎麽争論這車一時半會也不會被修好,她只好打開車門把包拎出來,環視東西兩個方向,路上沒有一輛來往的車。
司機見她面露急色,好心給她提議,“你可以再打一輛車,來這邊大概需要二十分鐘,如果你等得及。”
等不及。
九點展會就要開始了,她還要提前到場講解。
正焦急時,任臻看到遠處有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向她的方向駛來,咬了咬唇,她有些躊躇,卻知道再等就真的來不及了。
鼓起勇氣,任臻站在路邊伸出手臂攔了下,原本是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直到那輛車緩緩減速停在自己面前,她莫名提了口氣。
車窗緩緩降下來,一位西裝筆挺的男人打量她,“請問小姐有需要幫助的嗎?”
“我,出租車抛錨了,我着急去會展中心,請問先生可不可以載我一段路程?”
聽她這樣說,那位穿西裝的男人臉朝後座偏了偏,“莫總,你看……”
“讓她上來。”一道低啞的嗓音從後座響起,任臻下意識側臉望過去,可被車內隔板擋住視線。
“那請小姐上車,我們也順路去會展中心。”
任臻連忙道了聲謝,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一路上很平靜,到了會展中心,任臻跟司機到了好幾聲謝,趁着時間還來得及,她快速下車幾步進樓過安檢登記。
走進展會大廳5號場館,任臻發現自己還是來晚了一會,展廳裏已經有三三兩兩個藝術愛好者正在低聲交流,共同賞析着幾個非遺作品,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在身旁為他們耐心講解。
任臻作品所在的區域在展區十一點方向的手工技藝類,那邊還沒有人過去,倒是旁邊幾幅影雕作品旁站着幾位西裝筆挺的男士。
任臻默默走到那副‘迎客松’旁邊,等待着活動開始。
九點一刻,展廳正式開放,南城市領導竟也來了,這幾家公司為南城市增加了上百個就業崗位,大大促進了當地經濟,開完會議,他們一同聚集在展廳欣賞這些非遺作品。
任臻跟在隊伍後面認真側耳聆聽着他們談話,她英語不太好,聽着對話略微吃力。
大廳中央擺放着桁架噴繪布,吉時已到,幾家跨國公司上去老總簽名合影,任臻趁着探館采訪的媒體還沒有到,她拎着包找到洗手間走進去,早上出來的急,臉上也只是随意一化。
任臻走到輿洗池前打開化妝包補妝。
“诶,你早上看投票排名了沒有?那個叫任臻的又偷偷做票了,一晚上別人不漲就她漲了一百多票,眨眼就超了藝璇姐你,我問了館長是有人給她打賞,根本舉報不了,靠!看着就生氣。”
任臻猛地回頭,看向身後幾扇緊閉的。
“有什麽可生氣的,她有那實力,有人喜歡也不奇怪。”梁藝璇漫不經心地說。
“那可不一定,雖然說玩影雕的不差這幾萬塊錢,但要投資肯定去找那些非遺傳承人,怎麽會看上她?肯定是她自己砸錢做票,不公平競争!”
“藝璇姐昨天不是說她是色盲嗎?我猜那影雕可能也不是出自她的手,不定是從哪兒請來的搶手。”另一個陌生的女生也加入了她們的對話。
‘色盲’兩個字讓面無波瀾的任臻突然眼前一黑,她心神不定地拉上化妝包拉鏈,手指被夾了下,她回神立即抽出手,痛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聽到隔間裏的沖水聲,任臻慌忙抓起包推開一扇門進去關上,隔壁那幾位也走了出來到輿洗池洗手。
“怕什麽,她如果眼睛真的有疾,就算作品再好,肯定是不能通過終選的。”
随着他們漸行漸遠的聲音離開,任臻神色恍惚地走出來。
她實在不知道自己是色盲的事怎麽被她們知道的,今天聽到的這些難聽的話,也的确另她驚訝。
以前以為自己的色覺對生活并沒有太大的影響,可挪到正式的場合,色盲這個字眼多少有些諷刺。
任臻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抖,她恐慌地翻開包,找到時柏年昨天給她的色覺矯正鏡,她想也沒想戴到鼻梁上。
——
影雕算是南城市的一個特色非遺傳統文化,場館的工作人員引他們來到5號場館欣賞影雕,并向他們介紹展臺上的作品。
任臻站在最左側,把工作牌戴在胸前。
她心不在焉,卻也感受到一道炙熱的視線在身後一直盯着她,她猛地回頭,對上一雙深邃狹長的鳳眼。
身旁的合作夥伴覺得無趣,提議說要不要去唐三彩陶瓷燒制區域看看。
莫子骞的視線淡然平靜地從任臻身上移開,謙和地拒絕了朋友,“我覺得影雕有趣,過去看看。”
“李總,這幾幅作品是三日後角逐影雕類非遺傳承人的作品,請您欣賞。”
探館的媒體聽到要選傳承人,立即把鏡頭扛過來錄制拍攝。
“這副影雕不錯,我如果沒記錯,迎客松是十大名松,黃山第一景?”一位外國公司的經理開口。
那位被叫李總的男人溫和的笑,問身旁的解說員:“刻畫的作者是誰?”
話音落,還不能解說員反應,任臻就被她的影雕老師推了出去,介紹說:“是她刻的,叫任臻。”
衆人的目光一并投了過來,看到是個極為年輕的女子,大家皆是一愣。
“印象裏,做影雕的都是些老藝術家,今天竟也有新鮮面孔了。”莫子骞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衆人回頭,看到他緩緩走來,任臻眯了眯眼。
那個男人鶴立雞群,在人群中卓爾不凡,不用清場,人群自動為他辟出了一條通道。
莫子骞走過來跟李總和那位外國合作夥伴握手問好,看向那副迎客松,“作者可否跟我們介紹一下這幅畫?”
任臻看着他點點頭,透過鍍膜,莫子骞看不到她的眼睛,莫名期待。
“‘迎客松’,迎天下朋友,客滿笑而來,在我們國家迎客松寓意着和平友誼的象征,為了這次展會,我選擇這幅畫來雕刻是希望各位集團跟南城市的合作能一切順利,就像迎客松的精神一樣常年翠綠,屹立不倒。”
任臻今天穿的是白色小西服,長發挽起,襯的臉又小又白,巴掌大一點,多少露出些精幹清爽,但難掩青澀年輕。
在場的人無不為她的口才所吸引,雖然是場面話,但她長得漂亮作品又修的完美,一時間令很多人拜服。
“看來南城市人才濟濟,想必我們的合作一定會相得益彰。”
身旁人一同附和,都對這副畫的寓意表示很滿意。
“等等,任小姐為什麽在室內還帶着墨鏡?”被他們晾在身後的影雕傳承人角逐選手梁藝璇突然出聲。
任臻立即就認出了這個聲音,便是剛剛在洗手間裏的其中一個。
她渾身僵硬,面色有些慌亂,“這不是墨鏡。”
“的确不像是墨鏡,你們看她的眼鏡外面有一層鍍膜。”另一個女人擠開人群走進來,面露挑釁:“是色盲矯正鏡吧?”
“色盲”
那女人此話一出,衆人面面相觑,安靜的展廳頓時像炸開了鍋。
“色盲怎麽會刻畫呢?”
“是啊怎麽會?”
“色盲不識色的呀,這畫五彩斑斓的,她是如何上色的呢?”
剛剛還在誇贊任臻的人,在不到兩分鐘內立即反水質疑,任臻一時間被推上風口浪尖,連探館的記者也拿着話筒湊過來說出疑問:“請問任小姐戴的真的是色盲矯正鏡嗎?”
莫子骞看到轉變的這一幕,微微皺了皺劍眉,目光投向任臻,卻也不動聲色看着,等她一個解釋。
無數道閃光燈聚集在任臻臉上,她再也受不住,摘下了眼鏡,她看着記者,神情已經有些恍惚,這群人近在眼前,卻像被扭曲時空一般在眼前晃動變異:“今天的主題是探館非遺傳統文化藝術品,請回歸正題。”
“為什麽要回避問題呢?那請問你真的是色盲嗎?”
色盲這兩個字有些刺耳,任臻面色煞白,“是不是并沒有影響到我做影雕,所以請你停止詢問。”
“這副作品真的是你獨立完成的嗎?上色的過程請問是如何克服的?”這位記者并沒有打算放過這個猛料,對任臻開始氣勢洶洶。
“是不是色盲,讓人拿色板讓任小姐辨認一下不就清楚了。”梁藝璇跟朋友使了個眼色。
聽到要測試,任臻腦子一轟後退一步。
莫子骞看到任臻臉色大變,他的神色也漸漸凝滞起來,斂起笑意,他看向衆人,冷然道:“這件事先到此結束,你們說話也該看看場合。”
“那也不能讓我們這些參賽選手吃虧啊,總不能連質疑都不許了吧?”其中一個參賽選手憤憤不平。
“是啊,誰知道這副影雕是不是她自己創作的。”又有一個人附和。
任臻的下唇被她咬出了血,聽到這樣的質疑,她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擡眼看向她們:“你們可以說我是色盲,但不能質疑我的作品,我是向大家隐瞞了色覺障礙,但是這并沒有影響到我的創作,請你們相信我!”
“漂亮的話誰不會說,你自己也承認自己是色盲了,那初選的時候你是怎麽給作品上色的?負責你的老師呢?是怎麽審核的?”
“我只是在夜晚或者暗處時對綠色跟紅色不是很敏感,并非全然分不清!”
“讓這樣一個有缺陷的人參與角逐,豈非是我南城市無人了?”
“領導,我提議取消任臻的參賽資格,并且終生禁賽永不入選傳承人的角逐!”
‘永生禁賽’這個字眼讓任臻一時沒站穩腳步虛晃了下,身後的莫子骞向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穩住她。
任臻的額角溢出汗珠,她的肩膀微顫,小拳頭攥的很緊很緊,展廳裏的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突然,任臻擡起頭,她的視線掃向那幾位剛剛對自己咄咄逼人的女士,她緊抿的嘴角突然上揚,勾起一個冷笑,渾身散發着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白馬非馬,請問是誰定義的顏色?”
梁藝璇目光微眯,沒有吱聲。
“既然是人類自主定義的顏色,你又如何知道我眼中世界的樣子?又如何證明色盲看到的世界是錯誤的?而為什麽不說自己是錯誤的?”
“……”沉默。
“人類之所以能感受到顏色,是因為我們在進化中收到周圍世界長期的刺激結果,‘道爾頓色盲說’很好的說明人的對色彩的感官是有所不同的,感覺是不同的,用色盲來局限、甚至來定義整個龐大的色系,我認為是對自然界的不尊重,也是對人的不尊重。”
任臻喉中像是咽了一塊石頭,如鲠在喉,她難過的掀起眼皮,“人而為人,我并不覺得自己比別人低人一等。”
“……”依舊是沉默。
莫子骞滾了滾喉結,他輕輕攬着她的肩膀,“你累了,我讓助理帶你去休息室休息。”
任臻推開他的手,倔強着沒有動彈,她看着自己的老師,領導,還有外國友人:
“本來覺得這樣很丢臉,但歷史上英國著名科學家道爾頓是色盲,英國首相布萊爾是色盲,荷蘭印象畫派代表人物梵高是色盲,04年逝世的澳大利亞籍德國猶太裔的牛頓攝影師是色盲。”
“法國畫家莫奈在晚年失去色彩辨識能力依舊完成了近200部作品,況且我是後天色盲,跟你們幾乎沒有半點差別。”任臻指甲因為用力已經陷進掌心,她的聲音帶着顫意:“你們明明不如我,憑什麽要因為兩種顏色禁我賽?”
作者有話要說: 時柏年:心疼我老婆。
任臻:專心搞了一章事業
助攻男二出現了。
我争取這個月內完結,看着大綱感覺應該很快
下章要寫甜(H)了,希望你們不要嫌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