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更
沒多久,他是同性戀的消息傳遍了學校,随之而來的是無休止的嘲諷和欺淩,那個社會青年也消失了蹤影。我一開始還幫他說話,想方設法阻止同學們對他的欺淩,卻也漸漸因為受到威脅和欺負而害怕,而疏離了他,并眼睜睜地看着他走向絕路。
我曾經勸他,只要他公開否認自己是同性戀,說自己是被那個社會青年威脅的,就肯定能得到大家的理解,不再受欺淩。他卻反問我:“我有什麽錯?“
他那無奈質問的語氣,暗淡卻倔強的眼神,單薄的身形,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裏,每每想起,都如火燒一般灼痛。
他自殺離世那天,正好是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考完試,他就從學校的天臺跳了下去。
很諷刺的是,他雖然飽受欺淩,卻以30分的差距遠超第二名的我。
後來,“羅懷貞”這個名字、這個人在羅家成了不可碰觸的禁忌,你二爺爺一家直到後來有了你懷誠叔,氣氛才終于不再那麽壓抑。
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我一直覺得他的死跟我脫不了幹系。我懊悔當初沒能阻止他,沒能幫助他,每每想起都備受煎熬。我一直把這件事壓在心底,不敢碰觸,以為再也不會有機會觸及它,直到那天。
那天,你的樣子像極了他。你那堅定的眼神和語氣,如針一般,一針針紮在我的胸口,紮破封印。
陳年往事一下子淹沒了我,讓我喘不過氣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獨自在書房呆坐了很久。
看着你媽把凍僵了的你拉進屋的時候,我安心了的同時,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惶恐。
我想,他之所以走上絕路,主要原因還是來自親人的蔑視、冷漠和疏離。所以,我很害怕重蹈覆轍,害怕極了!
在你媽的盤問下,我告訴了她整件事情。這些天,在她的幫助下,我一直在和過去做鬥争。
我并不是接受不了同性戀,只是因為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你。現在一看到你,就像看到他,讓我非常痛苦。
對不起啊兒子,因為我,家裏的氣氛變得很壓抑,讓你難過了。
單位在C市成立分公司需要從這邊調人過去,我主動申請并得到了批準,元宵節當天出發。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這次出差,大概半年左右吧。趁這段時間,我會盡力調整好自己,争取再見面的時候,可以坦誠地面對你。
說起來,我們父子,好久沒有坐下來好好地聊天了,挺懷念的。
聽你媽說,那小夥子對你很好,我就放心了。萬一,他對你不好了,告訴我,我揍死他!
寫到這裏,沉悶了很多天的胸口似乎暢快了不少,好久沒這麽輕松了。
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地愛你覺得值得愛的人。
兒子,爸爸永遠愛你。
父:懷信
胡轶緊緊攥着那兩張信紙,內心潮濕了許久。
羅父的信,無疑是給二人吃了顆定心丸,可是這顆定心丸卻包裹着種種複雜的情緒沉在心裏,難以消化。
有沉痛,是為有這樣一段讓人唏噓往事的羅父;有惋惜,是為那個生不逢時的少年;有釋然,是為終于不用再擔心得不到羅父認可而惶惶不安的羅小飛和自己;還有一些無法解讀的亂七八糟的讓人煩悶的情緒。
羅小飛掰開他的手,拿走信紙,不安地問道:“學長,你還好嗎?”
他胡亂地揉了把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沒事。我沒事。”
“真的?你眼睛都紅了。”
“沒事。”他将羅小飛抱進懷裏,臉貼着臉輕輕厮磨,“真的沒事。”
“學長,你說,一個人死後還要被人為抹去活過的痕跡是不是很悲哀?”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太多的感慨積在胸口,仿佛要爆炸了一般,卻化不成語言。
“學長,你會離開我嗎?”
他緩緩地搖頭,啞着嗓音回答:“不會。”
“那就好。”
羅小飛出神地摩挲着他的手掌,交握,松開,反反複複,然後又是不安的聲音問道:“學長,你說,我爸他真能解開心結嗎?”
他抓住羅小飛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堅定地說:“會的,一定會的,你要相信他。”
他覺得,那封滿含對往事的愧疚和對羅小飛深沉的愛的信,足以證明了羅父的決心。只要慢慢等待,總會有那麽一天。
“那就好,那就好。”
進入三月,胡轶立刻進入忙碌狀态,幾乎每天都加班到淩晨,這樣的狀态持續了一周多的時候,因為一個計劃外的緊急需求,他不得不臨時通宵寫需求。
晚上十一點多的MH,仍有很多窗口還亮着燈。
他上完廁所,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着對面樓上的燈火,吹着冷風,舒緩悶了一天幾乎悶成漿糊的腦袋。
初春的夜風沁涼,不一會兒,他就覺得呼吸都涼了。腦袋也差不多清醒了,他胡亂地搓了把臉,轉身往回走。
“謝謝姐姐~”
隐約聽到熟悉的聲音,他停下推門的動作,猛地轉頭望向那聲音的來處,便見走廊另一頭的安檢門口,羅小飛正和值夜班的安檢員孫姐說着話。
他怎麽會在這裏?這麽想着,胡轶不禁邁開腳步,穿過昏暗的走廊,直奔向那明亮的燈光處。
“登記好啦。”羅小飛放下筆,從提着的塑料袋裏拿出一包餅幹遞給孫姐,“姐姐,這個給你,夜班辛苦了。”
“謝謝,我就不客氣啦。正好有點餓了。”孫姐拿着餅幹看了看,然後提醒道:“你快進去吧,小聲點,別打擾到別人哦。”
羅小飛壓低聲音說:“好的,我知道。”
然後“嘻嘻”地笑兩聲,提着塑料袋進了安檢門。
“小飛。”胡轶站在離安檢門幾步之遙的地方輕輕地叫了一聲。
羅小飛聞聲看見他的瞬間面露驚喜之色,快步走過來,走到跟前,仰起臉小聲地叫了一聲:“學長。”
胡轶按捺住想要捏一把那張漾着燦爛笑容的臉的沖動,擔心地問:“這麽晚了你怎麽來這兒?”
羅小飛晃了晃手裏的超市購物袋,“我睡不着,怕你餓了,給你送點吃的來。”
“跟我來。”胡轶說着,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進了屋,羅小飛張望着小聲地問:“這屋裏就你一個人了嗎?”
“對,他們一個小時前都走光了。”
羅小飛一下子放松了,聲音也恢複了正常,“蠻寬敞的嘛!”
胡轶在自己的工位前停下,“這就是我的工位了。”
“比想象中要整齊啊,東西好少。”
“你想象的得多亂?”胡轶從旁邊拉了把椅子來,“坐吧。”
“就是鋪滿紙啊本啊書啊什麽的。”羅小飛看了一圈,“或者像他們那樣。這麽看,你的工位太好找了!”
聽他這麽一說,胡轶也看了一下。相比之下,自己這只有一臺電腦一本一筆的桌面是挺醒目的,“我比較喜歡無紙化辦公。”
他拿起杯子,去接水,再回來,見羅小飛坐在那兒一副看什麽都新鮮的模樣。他走過去,把盛着熱水的杯子遞給他,“剛好喝。”
羅小飛抱着杯子抿了一口,“很意外,學長的辦公桌上一本書都沒有。啊,這麽說來,家裏也沒有幾本。”
“都在老家了。家裏的書房,有兩面牆,整面牆都做成了書架,塞滿了書。”胡轶坐下,拿過羅小飛提來的袋子,“都帶什麽好吃的了?”
“你看看。”
他翻了一下,都是面包餅幹之類可以果腹的零食,不禁笑了,這家夥還真是怕他餓着啊。他拿出一包能量棒,撕開外包裝,剝開一根遞到羅小飛嘴邊。
羅小飛一口咬下半根,胡轶再吃掉剩下半根。
“學長,你今天真要通宵嗎?”
“原本覺得可能會通宵,不過現在看來似乎比想象中快,大概兩三點就能搞定吧。”
“那跟通宵沒差啊。”
“以前我也這麽覺得的。半夜弄完了,就直接在這睡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自從和羅小飛在一起,加班到再晚,他也一定會回家。被工作折磨得疲憊不堪的身心,一沾到羅小飛,就立馬變得神清氣爽了。
“一個人不害怕嗎?”
胡轶輕笑,“怕什麽?”
“嗯……”羅小飛歪着腦袋,眼睛滴溜溜地轉着,然後湊近,小聲說:“女鬼什麽的?”
“女鬼沒有,男鬼可能有那麽一兩個。據說是因為壓力太大,直接從這樓上跳下去的,腸子和腦漿都摔出來了。”
羅小飛的表情變得緊張僵硬,“呃……學長你不要這麽一本正經地講這種事好嗎?”
胡轶卻笑了,“逗你的,哪有什麽鬼?即使有,我會保護你。”
羅小飛扁扁嘴巴,小聲嘀咕了句“我才不怕呢”,拉着椅子往胡轶旁邊靠。
胡轶的嘴角彎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揉了揉他的腦袋,“明天還要上班,你先回去睡覺吧。”
羅小飛搖頭,“我在這兒陪你。我保證乖乖的,不打擾你。”
然後,他把椅子又往回挪,面向胡轶端正地坐好,眨巴着眼睛,仿佛在說:“你看,我很乖吧?”
胡轶忍不住捏了把他的臉頰,寵溺地說:“那你困了跟我說,我給你拿床和被子。”
羅小飛催促道:“知道了,你快工作吧。早點完事我們一起回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