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要說陸澤林只是覺得陸青訓讨厭的話,那蘇星宇對他爸簡直可以用恨之入骨來形容。
以前陸澤林也偶爾會聽到有人問蘇星宇父母的情況。
在提到媽媽的時候 ,蘇星宇會說:“我媽媽很早就不在了。”語氣總是帶着哀傷跟失落。
但提到蘇見民的時候,蘇星宇就會說:“我爸被車撞死了。”語氣之中不見一絲難過,還有些得逞的笑意。
他對陸澤林說過,這輩子最惡心的事就是自己姓蘇,是跟了那個男人的姓氏。
陸澤林知道蘇星宇很讨厭他爸,所以對蘇見民找了自己的這件事,他才一直都沒有提及——他心裏也有那麽一兩分,因為知道這個人是蘇星宇的爸爸,才選擇退讓忍耐。
自蘇星宇跟他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後,這麽多年來,硬是沒有再見過他爸一眼。
早年他爸也不記得這個兒子,可誰叫蘇星宇太優秀,優秀到他這個混蛋爸起了歪心。也不知道他用的什麽龌龊手段,得到了蘇星宇的聯系方式,曾多次打電話騷擾蘇星宇——說他不肯認這個爸也沒用,法律不會斷了他們的父子關系,就算他至死不認,将來也要贍養自己。
氣得蘇星宇第二天就給他爸寄了一件壽衣跟一疊冥幣,還附言一句:最多你死了我給你買張草席裹屍,其他想都不要想。
這次蘇見民又是想騷擾蘇星宇。不過好在陸澤林最近對蘇星宇事事關心,在他手機上偷偷裝了一個能截到所有來電跟信息的軟件,又在蘇星宇打開自己的手機前删掉了這條記錄,所以蘇星宇才會一直都不知情。
而且說實話,陸澤林并沒料到蘇星宇會生這麽大的氣——一頓暴怒之後,蘇星宇直接昏了過去。
那絕對可以計入陸澤林一生中最黑暗時刻表的排行榜前三。他深深記得不僅葉未眠,還有陳郅皓,對他都是千叮咛萬囑咐,一定照顧蘇星宇周全,千萬不能刺激他。
他堅持了五個月,眼見勝利在望,再過兩個月都能卸貨——蘇星宇卻在這時猛地一下,鬧到了要住院的地步。
蘇星宇在醫院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要是他再晚一天醒,估計能見到陸澤林一夜白頭了。
在關鍵時期出了這種岔子,可想而知對蘇星宇跟孩子的傷害沖擊有多巨大。
蘇星宇一直在醫院修養了半個月才漸漸好轉,但那時他的身體情況一天比一天沉重,根本就不用想着出院了。
陳郅皓前前後後為他做了無數次檢查,還向不少其他醫生虛心求教,得出的最後結論是——孩子最多在蘇星宇的肚子裏待到六個多月。七個月對蘇星宇而言壓力太大了,他不一定能承受住。
陸澤林更看重蘇星宇,當然不會要糾結選擇哪個……可他怕蘇星宇不能接受,畢竟才六個月大的孩子,最多二十四周,哪怕多在蘇星宇的肚子裏待一周,那出來後能養活的可能性,也不大……
他們該如何将這件事情告訴蘇星宇?如何要蘇星宇做好這樣的心裏準備?
陸澤林是說不出口的。他沒有辦法再給蘇星宇帶去任何一個壞消息,他無法再這樣傷害蘇星宇。
可蘇星宇在身體狀态不佳的時刻,還是敏銳依舊。看着陸澤林總是愁眉不展,苦作笑顏,他又是住在了醫院出不去,就知道自己的情況大概是到了一個會令人感到為難的地步。
那時蘇星宇都身體已經非常虛弱,連喝水都是要陸澤林喂的。
一天精神稍微好點的時候,他強打起精神問陸澤林:“怎麽了,你這幾天……老是悶悶不樂的,難不成是在猶豫該保大還是保小?”
陸澤林苦澀一笑:“淨是瞎說,我怎麽可能會要猶豫保大保小。”
蘇星宇伸出手,去摸陸澤林的臉:“我這幾天,自己也有感覺,總感覺身體像是被一塊石頭壓着,氣都不能好好喘。”
陸澤林是太擔心這件事了,蘇星宇才一提,他就順勢說了出來:“孩子的長速很快,占了你身體裏好些位置,你最近身體本身就不好,再這樣下去,可能要比之前預定的日子更早讓他出來……”
蘇星宇知道一開始說的是七個月,這算是早産兒中相對而言最保險的大小,現在陸澤林說了可能要再早,蘇星宇就明白陸澤林是在煩惱什麽了。
“沒事……”蘇星宇道,“我相信,我跟孩子,都會平安的……”
陸澤林如今日日夜夜祈禱的事情就是蘇星宇跟孩子能夠平安:“嗯……”
蘇星宇繼續說着:“那天我發火,也不是故意,只是太氣了……可你要知道,我也不是跟你生氣,雖然你的行為,的确讓我有些不理解……但後來想通,就明白,你也是在為我考慮……”
“原本我以為,你再怎麽恨他,他都是你爸。我只希望他不要在這種時候打擾到你,所以才會這麽做……現在我知道,是我不夠了解你……下次他要再敢來騷擾,我先把他兩條腿都廢了……”
蘇星宇聽了笑:“對,你這麽做,我才解氣。不過也不一定要等到下次他再來,等我出了院,我就要先讓他知道我厲害。”
哪怕是在這樣有氣無力的情況下,陸澤林都能聽出來蘇星宇語氣中的認真跟森冷。
到六個月以後,蘇星宇的情況卻反而有所好轉。
精神恢複了不少,偶爾都能下床走動,吃進肚子裏的東西也變多了。
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蘇星宇自己。同時也讓所有人看到了希望,尤其是對陸澤林而言——他一直不敢想象六個月後蘇星宇會是怎麽樣,而現實居然很大方地給了他一個驚喜。雖然在蘇星宇順利生下孩子前他都不敢松氣,但在蘇星宇生前聽到一個這樣的好消息,給他增加了很大的信心跟勇氣。
這樣喜悅與緊張交織地過了半個月,直到某天夜裏,蘇星宇突然陷入休克狀态,陳郅皓當機立斷地将他推進手術室,準備剖腹。
陸澤林等在手術外的時候,緊張到都開始啃手指。
下午的時候,蘇星宇還是好好的,還能跟他聊天玩笑。蘇星宇說自己很想吃蛋糕,想吃到不得了,要陸澤林偷偷給他帶。
陸澤林看不得蘇星宇求人的模樣,還真偷偷摸摸背着陳醫生給他買了一小塊蛋糕。
蘇星宇就吃了一小口,在陸澤林看來,那就是用叉子沾了點奶油舔舔的程度。蘇星宇舔完後跟陸澤林說:“把這個蛋糕藏好,我生完孩子後再吃它。”
陸澤林笑:“到時我再買給你就是了。”
——就是這麽一個下午還能跟他開玩笑的人,晚上竟突然休克,現在正在手術室剖一個不知道以後能否順利活下去的孩子。
手術維持了兩個半小時。
看到陳郅皓滿頭大汗地出來,一句話都沒有說,卻朝他比了個“V”的手勢時,陸澤林都要感動到落淚了。
那時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真的,生孩子太可怕了,不管這個孩子能不能活下去,他都不願意再讓蘇星宇遭這種罪了。
陸澤林先去看了蘇星宇,他還在昏睡之中。不過陳郅皓說孩子出來後蘇星宇醒過一次,是看了孩子一眼再閉眼的,他要陸澤林不要擔心,蘇星宇并沒有危險,過一會兒就會醒了。
而孩子一出生就被送進了保溫箱,是過了一會兒後,陳郅皓才帶他去看的。
孩子在一個獨立的病房裏,陳郅皓說孩子享受的是VIP待遇,這筆費用他以後再跟陸澤林一起算。
他們并沒有走進病房,只是隔着玻璃牆看。陸澤林有心理準備孩子會很小,可看到孩子好像只有他手掌那麽大時,他還是挺擔心——這麽小的孩子,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嗎?
而且孩子渾身雪白,跟他心裏想的完全不一樣,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個面團。之前他還想過給孩子取個什麽名字好,看到孩子白得像團雪,他就只覺,如果是個女兒,名字裏肯定逃不掉“雪”這個字了。
“孩子的狀态還挺好的,至少比我以為的號很多。”陳郅皓說話的語氣頗為得意,“沒辦法,誰叫我厲害呢,哎,這件事情都值得寫進我以後的自傳裏了。
“……怎麽樣才能确定孩子沒事了?”
“說實話,這個月份的孩子肯定很脆弱,一點點細菌都可能會要了他們的命。但簡單來說,只要能吃能長胖,不生病不感染,長到五斤就可以從保溫箱裏出來了。”
“……好,好……”陸澤林一直站着,到這時才感覺腳底都麻了,“……我去看着星宇,萬一他醒了看不到我……”
蘇星宇在三個小時候候醒來。
意識歸位時,他感覺整個腹部都在火燒火燎地疼着。可那種長期以來沉重的負擔感終于消失,他就知道,孩子已經出來了。
睜開眼睛,看到陸澤林,他第一句便問:“……孩子呢?”
陸澤林如釋重負,言簡意赅:“……孩子活着,在保溫箱裏……”
“那就好……”蘇星宇很想去看看孩子,他還想問陸澤林有沒有拍孩子的照片,快給他看看孩子是什麽樣子——但都沒來得及問,就見陸澤林一顆頭湊到了他的身邊。
“……星宇,星宇……”陸澤林只是念着蘇星宇的名字。
而蘇星宇,反應了一會兒後才意識到,陸澤林哭了。
那瞬間,百感交集,蘇星宇一下子就被陸澤林的情緒感染,紅了眼眶。但他摸摸陸澤林的頭,笑着說道:“好了好了,我就說了,我們一定都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