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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節

唯獨那年賀天明高中都讀完了,杜逢雨陪他坐了這小城鎮裏公交車最遠的車程,去了趟新校區,拿了才開始分發的畢業證書。

那時候舊校區還沒拆扒,新校區說是假期後才收拾好給下一屆學生就讀,校領導們或許是本着讓複讀的學生們有一絲欣慰的願望,要麽就是其他賀天明想不到的奇特理由,非要讓學生到新校區領取畢業證書。

而那時領畢業證這件事也沒有那麽強的儀式感,大學志願還未填報,分數剛剛下來,誰還會有心思舉行高中畢業典禮呢。

堅決不打算進行複讀的賀天明打算領了證就走,卻被杜逢雨拽着,頂着個炎炎夏日裏的大太陽,以“參觀熟悉新校區”的名義,在校園裏每個地方都走了一圈,還爬了爬樓梯,美其名曰“留下些供我高中三年回想的記憶”。

時隔多年,賀天明早就忘記當時都辦了些什麽手續,甚至都忘了去新校區是坐幾路車,印象裏似乎只剩下了杜逢雨被汗水打得蔫巴巴的頭發。

而那個前後幾年裏溫度最高的夏天,蟬鳴聲異常熱烈,像是為了掩蓋兩個男生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和情話。

似乎每個文化的民俗傳說裏都有這樣的說法。

走過的路不能回頭,哪怕背後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能答話,不能答話。

賀天明緊緊地握着手機,安靜地靠牆邊站着。那塊兒有棵從隔壁院落裏伸出來的樹枝枝桠,粗壯得足以掠下一片陰影,仿佛将他的身形都隐蔽了起來,只剩下些許光斑灑在身上。

再遠的地方女友拎着包,靠着涼亭的柱子站了起來,眺望着遠處被陽光照得模糊的塔,嘴裏似乎也在哼着什麽歌聲。

或許那旋律跟他手機裏剛剛響起的旋律是一模一樣的,賀天明想。他已經分不清楚是那個夏天還是這個夏天,仿佛自己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時間從未往前走過,仍是罩在那層琉璃色的糖果殼子裏面。

女友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轉頭看了過來,于是賀天明有些局促地揮了揮手。

電話裏面什麽都沒有說,變聲期過後的男生輕輕哼了幾句歌,最終還是挂斷了。賀天明愣愣地将手機收了起來,遲鈍地沖着路邊走了過去。

現在蟬似乎比以前是少了許多,空氣中的蟬鳴聲不夠熱烈,顯得分外安靜而空白,也使得沉默更加凸顯出來。

賀天明低着頭,伸手想接過女友的包。

“天明你之前真是特別不會談戀愛。”女朋友眨了眨眼睛,縮回了手,沒有将包遞出去,反而笑道,“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你只會跟着我走,我想要什麽會給我買,我将東西全部遞給你,你也毫無抱怨地拎着。”

“……我不累。”賀天明抓了抓頭發。很局促。遠比他上一次分手還局促。

“但是你也不主動給我買吃的喝的,也不會主動問我要不要拎包,要不要休息,我買了東西拎着,說‘好累哦’,你也只是說‘那就歇一會兒’……直到我說要你幫我拎一會兒包,從此以後每次出門都會伸手要幫我拎包。”

賀天明眨了眨眼睛。

他沒辦法提出任何反駁,他不會反駁任何事情。

畢竟他可是一個連面對小自己三歲的小男生,除了在那個小男生牙還沒換完之前的時光以外,出去玩都是由那個小男生來提議的,而自己成為了那個跟在他身後的鄰家哥哥。

賀天明後來仔細想了想,似乎确實是這樣。

他不習慣主動,也不習慣決定。他總是覺得別人都比他腦袋聰明,性格要好,天賦要高,也總比他擅于做決定。總覺得若是由自己來做出決定,一定會出錯誤,會害慘了別人。

而他希望身邊的、不在身邊的,他愛的人都能一切很好,過着很不錯的、想要的生活。

他不能确定女友想不想喝奶蓋烏龍,又擔心問了她以後,對方為了照顧自己情緒而接過來,覺得不好喝也盡力喝完。

但或許他跟杜逢雨之間是不一樣的。賀天明在面對杜逢雨的時候要自在多了,他知道杜逢雨總會對自己說出來最真實的想法,會毫無顧忌地說出他的決定,就如同他向自己告白一樣。

所以他與杜逢雨相處得時候要容易得多,後者了解他的一切性格和脾氣,總會在大多數時候充當主導,比如點哪套七夕情侶套餐,看哪部電影。

而他唯獨主導了一件事情,促使了那一個決定。

或許比迫使別人喝了不好喝的奶蓋烏龍這件事要嚴重,也或許要輕。

這些年賀天明運氣很好,在他短促的幾個假期回家的時候,也沒有碰上過杜逢雨。

小城鎮那麽小,小到賀天明有幾次被老媽趕出門去超市買菜,都碰見了杜逢雨的爹娘。小城鎮也比較巧,巧到那對可愛的老人家拉着賀天明的手話家常的時候,第一句話便是“明明啊,還是你乖,我們家小雨又跟同學出去玩,放假都不知道回來”。

“小孩子嘛。”

賀天明下意識地這麽回答。那語氣裏沒帶絲毫的猶豫,仿佛在他心裏杜逢雨還是一個小孩子。

而也确确實實的,在賀天明的印象裏杜逢雨還是個少年時候的樣子。

用了微信以後很少再登陸少年時候常用的QQ,也只有偶爾老媽給他轉發杜逢雨爹媽的朋友圈,才能看到杜逢雨穿着高中畢業紀念衫的樣子、大學辯論隊隊服的樣子,或者偶爾有視頻,似乎是在學校裏的活動上彈着吉他唱着歌。

可這些摸不着看不着的圖像,在賀天明心裏都不能算作那個活生生的小少年的延長。

“也不小啦!個子都長你那麽高啦!”

又是一條“從他人口中得知的的已經疏遠了的鄰家弟弟印象”。

賀天明抿着笑,推着購物車陪兩位老人家唠嗑。說是陪,他也不愛說話,只是乖乖地安靜聽着,偶爾給予回應。

免不了唠叨着戀愛問題,顯然阿姨從他媽嘴裏聽到了賀天明戀愛的事情,他也就應着問話,自然避免了提及分手。而後也就是默默地聽着老人家慣常有的抱怨,說杜逢雨似乎有了對象,不知是怎樣的女孩子,這些事一點都不願意跟他們分享,還說是個人隐私。

賀天明忍住了笑。這種話聽上去就像是杜逢雨會說的。

他甚至能夠想象出杜逢雨那種不耐煩不聽話的樣子。

而不可避免的,賀天明又有點想起來很久以前杜逢雨的模樣。他的懷念比起來軟綿的海綿小蛋糕更像是咖啡泡沫一樣的東西,更柔軟更輕盈,手指戳上去卻沒有任何的實感。

那不是他的。賀天明每次都會這麽告訴自己。

“明明你說,要是咱爹媽知道咱們,嗯,……會怎麽樣?”杜逢雨趴在床尾晃動着小腿,抱着游戲手柄打游戲,眼睛都沒離開電腦屏幕。

有時候賀天明也覺得這小夥子的家長溺愛過了頭,小夥子還沒上高中,就給買了各種在小城鎮裏電器城見都見不到的高端游戲設備。

或許是為了彌補杜逢雨小時候沒有經常陪他身邊的遺憾以及相伴産生的負疚感。那時候杜逢雨的爸媽的确是每日上班的,熟了以後,甚至連小學時候每日接送都由賀天明代勞的。

那時候的杜逢雨,每天中午去蹭飯,蹭得賀天明的媽媽到現在都熟記這小子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

城鎮還未改建,家屬樓的三四層已經算是相當高的高度的時候,鄰裏之間還是能夠差小孩子互相送送餃子包子的關系。

賀天明他媽與杜逢雨他媽原就是少年時代的舊時,又總是心疼這虎頭虎腦的小孩子,總念叨着家裏沒個大人,小孩子得有多孤單,哪怕杜逢雨一早成了脖子上挂着鑰匙的那一族,仍舊是時常叫賀天明将他領家裏來玩。

當然,對于杜逢雨這麽個沒心沒肺的,似乎童年裏并沒有太多心酸記憶。而這些玩意兒要真是種補償,小子能願意跟爹媽再三年不見。

“叫哥。”

賀天明慢了好幾拍,才将雪糕扔在了床上,踢掉拖沓的酒店拖鞋。那個夏天過後,賀天明每次跟人出去玩訂酒店的時候,腳底都莫名想起來那種軟綿溜滑的薄薄的幾乎要赤腳踩在地上的觸感,或許是廉價酒店的拖鞋太容易黏在腳上,時隔多年後仍是甩不掉。

他趴了過去,一邊剝着雪糕紙,一邊仔細想着,“打斷我的腿吧。”

“憑什麽呀。”

杜逢雨接過來了一只雪糕,心滿意足,語氣歡暢。

“你還是小孩子。”賀天明嚴肅認真,“就說是我帶壞你的。”

杜逢雨笑得在大床上打滾,游戲手柄甩到了一旁。他笑過了以後,終于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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