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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得兼

火蓮身形如一只張開了黑翅的白鳥,羽翼飛速的擦過沾染雨水的草尖,他遠遠甩開了身後的無間衛士,正往山谷樹從深處疾掠而去。在這一路上,他看見了碎屍,看見了鮮血,那些紅紅白白含混粘稠的漿液從劈開的頭骨裏流了出來,有的僵硬的凝結在灰黑色的兵甲上,有的與雨水攪和在一起。剛剛撥開雲層的陽光被層疊茂密的樹葉阻擋射不進山谷,林間一片死寂,腥臭撲鼻。

前方草地一片黑點晃動,那是一群熟悉的身影,火蓮擡頭一見,心中猛然揪緊,“爹!——娘!——”幾乎是将壓在心頭的緊緊的擔憂和心靈受傷的疲憊都從喉間爆發了出來,随着這聲嘶叫呼喊,全身的沸騰血液似乎一下子湧上了腦頂。

展颢與秋娘相扶,在影衛和駝子的簇擁之下離開了幽暗濃密的樹林,正緩步來到陽光遍灑的草地。雨後的天還未亮透,仍有一卷卷烏黑的濃雲不肯離散的堆積在灰白色的天空裏。展颢的手在流血,臂上一道劃開的血口,駝子為他簡易的包了藥布,仍有幾滴血珠順流而下從指尖滴落。展颢倒沒覺得疼,只是神思疲累,他微微擡頭仰望,輕吸進一口潮濕的空氣,一絲寧靜淡然終于漸漸壓下了這一夜緊繃的焦慮與恐慌。還好,還好秋娘沒事。展颢拉着秋娘的手,緩緩站定,輕輕斂眸回憶,在那一排排防不勝防的暗器飛針圍剿之下,是誰點燃了火藥,炸碎了賊人埋設的機關?

展颢不曾參透,忽聽身後樹林裏傳來了一聲久違的呼喊。那聲音嘶啞嗚咽,似是發自做了噩夢心神驚懼的孩童,展颢的頭腦突然一陣空茫麻木,他想凝神思忖,大腦卻拒絕運轉。他才要轉身回頭,一個橫沖直撞的猛力已經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身體,緊緊抱住,勒得臂上的刀口微痛。

“爹,爹!……”火蓮死死摟住他的脖頸,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抽泣,臉貼着他的臉,潮熱的淚水不斷的流進了衣領裏,火蓮哭叫:“清月孩兒會去找的,爹你別再亂跑了!!”展颢眉頭略緊,你聽哪個糊塗東西說我是出來找清月的?!我明明是找你!

一想起這一日一夜的奔波險難,展颢很想出聲呵斥,可是兩汪熱淚卻先不受控制的湧入了眼眶,他無法推開這個任性的倔犟的經常跟他鬧別扭的孩子,他反而擡起手臂輕輕回抱了住,竟是舍不得松開。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爹終于找到了你,這回你又藏在了哪裏傷心流淚?

原本空蕩的懷抱被填滿,展颢心裏緊繃的弦松了開,疲憊的身心也得到了舒緩。擁抱就是有這種魔力,言語會産生誤會猜忌,身體的熱度卻可以誠實的透過緊貼的皮膚互相感染。人生來張開手臂,都是要用擁抱來肯定親人對自己的愛,展颢知道,這樣的擁抱對于火蓮來說尤其珍貴。

“孩兒還以為爹不管衛士的死活……以為……那張赦令是皇帝的善意,都怪孩兒莽撞糊塗,竟氣傷了爹……”火蓮嗚嗚哭得雙眼通紅,淚流滿面,他很想止住眼淚,因展颢看不得更不能允許他哭泣,可是眼淚越是抹去越是不斷的湧出來,好像要把體內的水分都利用上似的。為了不激怒剛剛願意對他敞開懷抱的父親,火蓮放開了展颢的脖頸,卻又不肯放開展颢的手臂,他強忍眼淚,憋得濕潤的眼圈更紅了。

秋娘早已淚水盈眶,瞧展颢也是神色撼動,含淚勸道:“你就原諒了火蓮吧?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仇呢?”展颢看着火蓮,又是一副沒理還要扮演委屈的臉孔,可偏偏這小神态還就總能打動了女人堅決的站去他那一邊!展颢心裏又氣又笑,人經歷過一場搏命生死就更珍視身邊的人,展颢也不欲對前事再做糾纏,火蓮肯道歉認錯,正好給了他臺階下。

展颢唇角輕抿,才要說話,忽聽一影衛說道:“這一趟闖去皇宮,皇帝沒有難為少主吧?”駝子沒來得及阻止,瞪眼低聲:“人家一家人說話你摻和什麽?!”影衛正與保護火蓮的十幾個無間衛士站在一處,聞言納悶的:“我沒摻和啊,我問他們呢。”

展颢心神一震,水霧未曾散盡的眼裏忽然就浮起了暗光:“皇宮?”展颢想要壓低聲調,企圖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冰冷,可是一開口卻是發顫:“你負氣出走徹夜不歸,竟是跑去了皇宮?!”

火蓮心頭一緊,急切的解釋道:“不,不是……是孩兒搜遍城鎮找不到爹娘,就以為是被皇帝困在了宮裏所以……”

展颢一聽見皇帝二字眉心緊鎖,登時怒火竄心,他猛然振臂一推,火蓮後仰摔跌在地,眼裏含起一絲錯愕,緊接着又被滿眶淚水淹沒。秋娘忙勸:“展颢,火蓮闖皇宮是為救人,你又何苦怪他?”展颢尚有蒙蒙淚光的眼裏因憤恨而迸出了血絲,他一手指着火蓮厲聲罵道:“我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你既去了皇宮,以後就別再回來!我不用你救,我寧可死!!”說罷拉着秋娘轉身而去。

“爹……”火蓮抹淚,立刻爬起來跟上去,見展颢衣袍刮破了幾處,忙解下自己身上的鬥篷想給展颢披上,卻被展颢一把甩開狠扔在地。火蓮不敢靠得太近再惹爹生氣,于是撤開兩步遠的距離,微微低着頭跟在展颢和秋娘的身後回總壇,怯怯的一聲不敢言語,分明就是個做了錯事的孩童。

火蓮感到喉嚨腫痛,一腔難過說不出口,心中悔恨悶抑,更無從為自己辯解。他只能低頭慢慢走着,看着腳下潮濕的草地變成了沙土,又變成了山石,又變成了青磚甬道,然後兩步上了石階,突然嘭的一聲響。展颢拉着秋娘進屋,把神情茫然的火蓮關在了門外。

火蓮一驚擡頭,只見兩扇房門已經緊緊閉合,他心裏一急,眼裏立刻聚起兩汪水滾來滾去,就要擡手拍門,卻不知怎的,手停在了門板前堪堪落不下去,一時本就局促不安的臉變得慘白凄苦,唇齒發顫。這時屋裏傳出來幾聲争吵,突然糊了薄紙的梅花雕窗被推了開,秋娘探出頭來急道:“火蓮!你爹他與賊人搏命一夜沒睡,正需要休息,你也先回去歇一歇,有什麽話咱們晚點再說,啊,快回去,火蓮,聽話!……”然後一只纏裹了藥布的手伸過來,“啪”的一聲強硬的關閉了窗:“他愛幹什麽幹什麽去,誰管得了他?你還跟他廢什麽話!”秋娘又急又氣:“這怎麽連話也不能說了呢!”

門,或窗,再也沒有打開過任何一道縫隙,低低的能聽見屋裏秋娘勸解的聲音,可是無法,展颢就是不肯松口,既不讓火蓮進來,也不許秋娘出屋去。火蓮慢慢垂下眼睛,低頭跪下,

安靜的守在展颢卧房門外。

一跪就是大半天。一直快到吃晚飯的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娘趁着展颢歇下睡熟了,悄悄的開了門出屋。門帶起的微風拂開了垂在額前的發絲,火蓮輕輕擡頭:“娘……”像是從幽暗的深谷裏傳出來的輕音。目光接觸到那雙可以包容一切的溫柔眼睛,火蓮強壓着心緒才沒有咧開嘴哭。

秋娘淚眼朦胧,心疼的趕緊就要拉他起來,可是火蓮偏不,哽咽着道:“我不要離開爹,我再也不要離開爹了,我要在這兒守着他。”

秋娘見勸解不動,只得先去熬藥又準備了晚飯。轉天早晨,駝子慢悠悠的提了包補品進院來,遠遠的就看見一個單薄的挺直的白色身影在卧房門外的廊下跪着,一動不動,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跟着凝凍住了。

駝子上前問:“咦,還在門口堵着呢?我聽嫂子說,昨晚上是你給你爹喂的湯藥啊?”難不成又讓他給趕了出來?

不想火蓮一下子哭了,嗚嗚的說也說得含糊:“我把爹給燙了!”

“啥?”駝子無語的雙眉扭在一起,你是嫌他傷得不夠麽?!火蓮抽吸着哭訴:“我……我想給爹喂藥,可……可是他不喝,偏還要推開,藥汁就灑了出來,好燙,我手一滑,那碗藥就……就都倒爹身上了!”淚流滿面。

“嗬!”駝子氣恨的嘆一聲:“你呀!那就跪着吧,什麽也甭說了,你這就是該着的,一點都不冤!不過你要忏悔也該到那屋裏去,跟這兒堵着他又看不見……”火蓮搖頭抹淚:“我不敢進去,爹看見我不會高興的,病也好的慢。不能守在床邊,我就在這兒陪着他,一樣的。”

“唉,那也行。”駝子深知火蓮跟展颢一樣的固執,甚至還有點青出于藍的苗頭,如果不想給自己找氣生,最好不要給他們這種人提出任何意見,由着就是了。便不再勸,剛要敲門進屋去,忽然就被扯住了手臂,火蓮輕聲問道:“駝叔,昨天死在密林裏的屍體,究竟是些什麽人?”

駝子回頭見火蓮一臉嚴肅認真,神情凝重,知道他确也是看出了蹊跷,然而卻不知從何說起,眼神顫顫閃爍着。火蓮又道:“他們看起來像是宋人,卻穿着遼人的衣甲?将爹圍困在山谷密林裏的,僅只是莫飛一夥麽?……駝叔,你告訴我,那些人是不是官兵?!”

“是不是官兵,這……”這你心裏也是有數的吧。試問還能有別的可能嗎?!那些人明擺着都是中原的武功路數,連遼人善用的彎刀都使不順暢,當我與影衛趕到,看見那守衛京都的孔勝将軍丢盔棄甲狼狽逃竄,就知道大哥先前的推測确是屬實!

當初皇帝肯放你出天牢回到大哥身邊,卻正是為了消減大哥對朝廷的仇視與警惕。他坐觀無間道與耶律夜希兩相争鬥,等到無間道替他掃退了邊關敵軍的威脅,然後再暗中支持叛賊莫飛剿滅亂黨!他果真心思深沉,手段高明,這回的事更是做的滴水不漏!幸而有衛士在山間樹林裏尋到了那塊繡了金鱗的碎布并即刻通知了影衛,大哥與嫂子才得逃出了那場煉獄!如今那孔勝被大哥留下了餘命,卻又刺瞎了雙眼,并削了耳鼻,應當足以對皇庭有所警示。那些人是不是官兵已經不再重要了。駝子內心深嘆,半晌開口道:“這……這我也說不清啊。我與影衛趕到的時候,賊人已經盡數潰散了去,并未交過手。”

火蓮沒再問,慢慢的垂下了眼,目光裏悲潮翻湧,而那塊彰顯了莫飛與皇帝勾結聯合的宮廷配飾,已經在他緊攥的手中被捏成了粉粹。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清楚,他心裏都明白。

駝子進了屋去,展颢正蓋着被子倚在床頭無聊的翻看書冊,早起秋娘給備好的粥食只挖了一勺,剩下的都放在手邊的小木桌上晾得冰涼。展颢微擡眼皮冷哼:“在門口磨叽這麽半天才進來,我還以為你是讓我那門神給擋了!”一見駝子手裏還提着東西,僵硬的唇邊忽然就有了一絲弧度,“這是帶了什麽來?可是酒麽?”

駝子嘿嘿樂:“大哥這又是風寒又是刀傷的,我敢帶酒來?!就算嫂子能睜一眼閉一眼,火蓮也斷斷不能讓我進來啊!”

展颢一看不是酒,倒是一堆益氣補血的藥材,心說總壇最是不缺藥材,你大老遠的提了包補品來看我,你這不是誠心氣我嗎?冷了臉恨道:“你再不給我送壺酒來,我可是一口也咽不下這無味的清粥了!”

駝子笑,小心的拆開紗布看了看展颢手臂上的傷口:“大哥這是多年沒病倒過了,一時受不了這許多飲食約束,不過這幾日裏酒是斷不能碰的,該吃的補藥也還要進一些,這病還真得快點好,要不火蓮可就得跪死在外頭喽!”

展颢微微蹙眉,目光往緊閉的房門掃了一掃,心裏一陣翻騰,也不知是因惱怒還是憂心,只是剛剛舒緩的面容又變得僵硬了,展颢氣道:“我可沒讓他跪,是他自己偏偏使性子不肯走,怎麽這倒成了我的不是?你瞧瞧我身上這片燙傷,現在還紅着呢,我才是受害者!”

結果一直僵持到第三天的夜晚,展颢也沒出過屋,飯菜都是秋娘備好了送進來,就像是刻意避開似的,展颢連到院子裏曬曬太陽也不願意去,于是火蓮也就還在門外廊下跪着。不過不知何時,火蓮的身上倒多了一件黑色的寬大披風,直把整個身子連同腿腳都包裹了起來,展颢透過窗縫看見,微微吐出一口氣。大約是秋娘給披上的吧,倒也多少能抵禦了夜風的寒涼。

可是火蓮跪了這麽久飯也不吃水也不喝,身子受得了嗎?青石地面又硬又冷,他再這麽跪下去,膝蓋會不會出血受傷呢?

一想到火蓮或許不再能站得筆直,不再能邁出輕健的腳步,展颢就覺得焦躁不已。他想找個人勸火蓮回去,可是秋娘出去準備晚飯了,屋裏又沒了別的人。展颢再一次輕步繞到窗前,透過細窄的窗縫看着門外垂頭忏悔的火蓮,身子已經跪不直微微顫動着,展颢清晰的感覺到難過,忽然不想再僵持下去。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絲詭異。

他發現火蓮的身子看起來比平時要健壯不少,尤其是前腹後腰,當然了,此時火蓮身上披着個鬥篷,将身子罩起來成了塔狀。不,展颢斂眸蹙眉,即使有鬥篷的覆蓋,身形也不該相差如此之大。

門輕輕開,展颢走了出來。火蓮正沉沉低着頭,忽然,他不敢置信的看見了視野裏的一角銀絲黑袍,在暗沉的夜色裏映着一層別樣的銀色光輝。他狂喜,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火蓮仰頭輕叫:“爹!……”你肯原諒我了麽?眼裏的兩汪晶瑩掩映着疲憊的血絲,在眼眶裏不知所措的亂撞。

黑沉的夜色之下,展颢臉容冷硬,慢慢伸出一只手掌展開,道:“拿來。”

火蓮心裏一縮,目光開始跳動顫抖,在半空裏亂劃着,許久,他身前的鬥篷幽幽的打開了一道縫,火蓮伸出一只手臂顫巍巍的将一個盛了三五個肉包的食盒遞到了展颢的手裏。

展颢低頭去看,氣惱的深深一閉眼,将右手的食盒遞到了左手裏,接着又再一次伸開了手掌,沉聲喝道:“還有!”

忽然提高的聲音吓得火蓮身子一抖,額上已經沁出了冷汗,他掙紮了一會兒,終于又從鬥篷中摸出個水袋來塞進了父親的手裏。

展颢眉頭緊鎖,心說,好啊,又有吃又有喝的!是秋娘偷偷給你送來的吧!展颢緊緊攥拳,搜到了兩樣,卻仍不能滿意,怒吼:“你還在這兒裝傻?!都拿出來!”

火蓮仰頭含淚,哽咽的輕聲喃道:“沒……沒有了……”

“沒有?”展颢根本不信,他将水袋也放在一邊,一手指着火蓮喝道:“你別等我搜出來!”說着就要伸手去解火蓮的鬥篷,火蓮心神驚顫,幾乎就要哭了出來,不等展颢上前,他身子一低,慌忙從膝下抽出個軟墊上交,流了血的膝蓋再次接觸冰涼的石磚,火蓮疼得臉色煞白,險些就痛叫出聲來。

“你!……”展颢接過軟墊怒火直竄腦頂,氣得擡手就要抽過去,火蓮身子一縮緊緊閉眼,然而兇狠的巴掌并沒有落下來,卻是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抽在了臉上。火蓮的頭一歪,發絲微亂,卻一點都不痛,驚訝的擡眼去看,原來擊在臉頰的正是那沾了血的軟墊。展颢怒吼:“怪不得你在這門外一跪就是三天跟玩兒似的!可笑我還當你是痛心悔過,竟被你蒙在了鼓裏!”

雖然臉上不痛,火蓮心裏卻覺得更大的悲哀,他擡頭,正有一行眼淚順勢滾下了臉頰,火蓮忍疼膝行上前緊抓展颢的衣袖泣道:“爹,孩兒知道錯了!孩兒真心悔過,再也不去聽信外人的慫恿了……”

“外人?!”展颢甩手,怒不可揭,“在你的心裏,他可不是什麽外人!如果他是,你會一直瞞着我與他通信聯系?!你會在遇到危難之時跑去了皇宮求他幫忙?!人生是你自己選擇,我不逼你,我也沒權力逼你!若覺得這輩子姓展委屈了你,那你就給我走的痛快些,別再往回頭看!我展颢就算死在了山谷箭陣裏,就算有一天被仇敵折磨慘死屍骨難存,你一滴眼淚也別為我流!”

“不不!”火蓮悲痛難當,撲過去抱住展颢的腰,“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孩兒只是不想讓爹在病中還要費神擔憂瑣事,是孩兒糊塗,中了他……他們的計策!爹,孩兒姓展!孩兒是爹的兒子,這輩子都姓展!”

火蓮哭得渾身顫抖。別人生來都有自己的父親母親,有祖宗姓氏,根本就無從選擇。不能選擇的,正是最至上的親情。為什麽我非要有兩個身世,兩個對立的姓氏,選擇任何一方都會讓另一方痛苦!是了,當初把我從皇宮劫走,爹已經為我做了一生的抉擇。我無需擇選,只要陪在爹的身邊,做爹的兒子!皇宮裏的所謂親情,我不要,我也要不起!那是一個不屬于我的冰冷徹骨的世界!

展颢最讨厭扯扯拽拽哭哭啼啼,他怒吼一聲,“放開!”卻無法使力掙脫,因他清楚的覺得痛,那一聲聲顫抖的哭泣,讓他內心揪緊。這個孩子,縱然有千錯萬錯,也不過是被有心人引誘上當,他得知皇帝的計謀,已經是傷痕累累,我為何還要在他的心上再劃一刀?

展颢深吸口氣:“哭成這副慘相,還說要姓展?起來。”火蓮忙抹一把眼淚,拉着展颢的手臂艱難的站起來。展颢根本不去扶他,不過手臂做了火蓮的支撐,他也沒有推開。

展颢等着火蓮站穩當了,才慢慢抽回手臂,他把火蓮的頭發捋順,又抹了抹火蓮臉上殘存的淚痕,他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這才滿意的微微牽起了嘴角,因他喜歡看到火蓮站得筆直的樣子,像一把鋒利的劍震懾四方,這才是頂天立地無堅不摧的展家男兒,才配做他展颢的兒子。

展颢凝注的望着火蓮的眼睛:“爹不是不通人情,爹知道你救人心切才闖去了皇宮,可是爹不願意你去向他卑躬屈膝,爹更不能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被人利用。火蓮,你既然姓展,就不能搖擺不定,傷了你一個人沒什麽,傷了爹沒什麽,可若是聽信教唆卻可能會害了無間道數十萬兄弟的性命,爹不能看着這樣的慘事發生。兄弟們留在我身邊,是為了幫我,他們是因為跟着我,才成了朝廷追捕的獵物,如果給他們招來了殺身之禍,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你明白嗎?”

火蓮睜着苦澀的雙眼,眼裏一片模糊,他深深點頭,險些就流出了淚水。展颢悵然深嘆,漸斂起心中苦意,冷了臉正顏道:“既然聽明白了,那麽從今往後,你若再私自跑去皇宮,我必打斷你的腿!”又補充一句,“不信你就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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