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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成疾

門扉半敞,寒冷的晨風打着旋兒鑽進屋內吹起來衣帶袍角,展颢負手在廳堂門口迎風而立,緊鎖濃眉,眼望着晦暗的夜空裏黑雲遮月,天際已顯出一道極耀眼的光明。拖耗了整整一夜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展颢心中是理不開的千頭萬緒。

空氣裏有一股陰森森的氣息,聽得見火蓮因胸口的疼痛憋悶而不時的發出輕喘聲,雖然這喘息已經被壓抑得極是低微,卻也擾得展颢此時絲毫不能凝神思考:發生了什麽,昨夜當他與兄弟們把酒言歡的同時,黑牢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原來不止是輕塵,所有與遼王府有關聯的百十個囚徒在一夜之間已經全部斃命,無一活口!不知道是不是飲了酒的緣故,展颢覺得自己一向明澈洞察的心緒雜亂不堪,兩眼灼痛。

他緊緊攥拳,已求能稍稍壓制住內心煩躁的湧動,指節發出令人戰栗的咯咯的響聲。這個他親手養大的孩子,天性善良仁厚,過去總怨怪其心慈手軟太過婦人之仁,如今又再次大行殺戮,終究是要成魔了麽?!

火蓮就跪在展颢身後被低俯的朝霞拉長的黑影裏,因心口窒痛而微微縮着肩,臉頰上幾道紅痕。他偶爾抑不住咳嗆喘出一口白氣,偶爾擡袖抹掉壓過眼眶的淚水。展颢聽得出那喘息裏帶出來的一點點哽咽的意味,甚為不解,轉過身,惱火道:“你究竟在哭什麽?……你有什麽可傷心的?!”

火蓮眼裏水光晶瑩,含淚輕聲:“爹不能相信孩兒的解釋,孩兒怎不難過?……”展颢一聽,登時怒火竄心:“你那也算是解釋?!按你的說法,輕塵是拿自個兒的心口往銳器上找,那一夥賊人更是撞死的撞死,咬舌的咬舌,都是畏懼黑牢的刑罰,一夜之間全尋了死路?!”這麽離奇,你要我怎麽信?!展颢怒目指着他:“你給我說實話!你為何要裝作我的模樣?輕塵是怎麽死的?這背後究竟有什麽不可告人之秘?”

火蓮睜着苦澀的雙眼,仍舊道:“昨夜牢獄看管不慎,孩兒剛進牢室,就見叛賊輕塵脫開了鎖鏈尋死……”展颢罵道:“放屁!我明明卸下了她的雙臂!她如何能掙脫鐵鎖?!”火蓮道:“手臂卸下也能按回,獄卒之中又不乏高手,許是她哄騙了守衛幫她接了臂膀……”展颢根本聽不下去,擡手就是一巴掌:“還不肯說實話?!”氣得雙眼通紅,咬牙罵道:“前有北院王府滅門,現又有遼賊在黑牢離奇死亡,你竟不能給我個合乎情理的解釋,還在這胡編亂造!你究竟還要殺多少人才肯罷手?”

火蓮爬起來:“孩兒沒有欺瞞父親!”展颢再揚手,忽而腕上一下緊握,竟不能動,那是火蓮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之強硬,就連展颢也不能輕易掙脫,手腕一振:“放開!”火蓮咬牙死握不放。

已記不清是這夜裏挨的第幾個耳光了,嘴角又有血絲溢了出來,火蓮悲聲嘶喊:“孩兒說的話句句屬實!爹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火蓮?!”心中酸苦迸發,滿眶眼淚不受控制的撲撲滾落,第一次在父親眼皮底下哭得聲淚俱下。

看見火蓮臉上沒能掩藏住的放肆的淚珠,展颢以為自己會被激怒,然而沒有,他一時間內心揪緊得幾乎喘不過氣。展颢輕蹙眉尖,平靜的看着火蓮,冷聲問:“怎麽,我教你的功夫,就是用來對付我的?”

火蓮聽了心中一窒,終于緩緩松了雙手放下,低眸默默落淚,面色更顯蒼白。雖然臉上疼得猶如火燒,雖然他的堅持早已惹怒了父親,可是火蓮就是拒絕坦白,因若他透露了真相,很多事很多人就會改變,這個家或許将不複存在。

展颢雖是沒再動手,心中的疑問當然沒有消減,審問了一夜無果,火蓮各種狡辯解釋版本,展颢一個都不信。說實話,這折騰的一宿沒睡,展颢有一點累,眼裏血絲充盈,內心的挫敗感難以言喻。他悵然嘆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對火蓮的倔脾氣一點辦法也沒有。展颢瞥一眼火蓮梗着脖子抵死不說的神情,心嘆再這麽耗下去根本毫無意義。可是展颢疑心甚重,他已經越發肯定的察覺到火蓮的刻意隐瞞,他絕不可能放過這個秘密!

展颢無奈的深深吸口氣,極緩的蹲下身來,手撫着火蓮的雙肩,動容道:“火蓮,我以為我們父子相依為命二十年,彼此早就熟悉得可以推心置腹,怎麽、跟爹說一句實話就這麽難?”

火蓮聽得心神顫動,眼淚根本止不住。展颢見了,眼中也不由得蒙了水霧,他心疼的伸手擦去火蓮嘴角的血絲,抹掉臉頰的淚痕,哀嘆道:“火蓮,爹答應過清月,放輕塵一條生路。這你是知道的,是麽。爹雖不能原諒叛賊,但總可以廢她一身武功令她無力造反,便留下她一命,爹也願意看到她們姐妹重聚啊。”

火蓮聽到這,本來感動的面容忽而愣了一愣,原來爹為輕塵的死大發雷霆,全是因不能兌現清月的許諾。目光變得渙散,他垂下眼簾落寞的笑了:“竟原來,爹也想見洛家姐妹重逢,也想他們能過得幸福安好嗎?那麽當初又何必屠人一家呢?”

“你……你說什麽?!”展颢聞言大驚,深邃的眼裏烏黑的冷光流轉。

火蓮擡目凝注的看着展颢的眼睛,再次感到了失望,他蹙起眉頭,一行清淚掉下來:“我還道幽冥王一世坦蕩磊落,卻連自己做過的事都不敢承認。”

展颢眼眸緊縮,內心憤恨難平,他把火蓮拽起來帶去後山懸崖,一路驚動了衛士。

展颢扯着火蓮來到崖邊:“你居然說是我屠殺洛府一門,你且帶你來看!還記得這下面埋着誰嗎?容毅!就是他動用無間勢力肆意殺戮,是他造成了洛家的悲劇!容毅陪伴我創立無間道,為我出謀劃策,我還當他是無話不談的兄弟!可是原來他早已對我多番敵視,陰謀造反,若不是他因舊情生怨殺人一家露出了破綻,我還被蒙在了鼓裏!”話未說完,眼角已滑下一道熱淚,這是展颢最不願提及的事,最不願提及的人。

火蓮看着崖底茂密的沒有道理的綠林,那裏是狼群出沒的深谷:“是容叔叔……麽”

“前有容毅,後有冷清,都是自作打算,肆虐成魔!他們私自指揮無間衛士多行殺戮,他們的下場,你看到了!”展颢眼冒血絲,嘴唇微抖,似乎不想要說下去,“如果你也偏要做同樣的事,為父再容你不得!”

腳下的碎石因松動而滾落懸崖,火蓮想起來容毅的慘死,冷清的結局,可是他必須守住這個秘密,他雙眼空洞茫然的看着展颢,沉靜的搖頭道:“輕塵實屬自殺,黑牢之事絕非孩兒計劃,血洗北院王府也只為報仇……孩兒沒有欺瞞父親,孩兒怎敢欺瞞父親!”

“夠了!”展颢深深一閉目,将火蓮拉得更近:“你是我兒子,天下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心裏在想什麽!不要再在我面前賣弄那些謊言和借口!我眼裏從不揉沙子,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明白。我不可能允許任何人帶着秘密陪在我的左右。你給我一個殺戮的真正理由,否則你就跳下去!跳下這懸崖!過去教內的死死傷傷血雨腥風已經夠了,本宗斷不會再留下一個隐患在教中為虐!”

一串淚珠滑下臉頰斷續的跌進了深谷裏,火蓮悲聲輕問,又像是低喃着自言自語:“清月要做的事,爹從不阻攔。清月做錯了事,爹未曾責罵過。當初清月背叛了無間道,爹也只是任她離去。爹一次次相信清月,為什麽就不能相信我?如果我身體裏流的是爹的血,爹會不會就願意相信我說的話?”火蓮擡目去看展颢的雙眼,輕輕拉下拽在領口的強硬有力的手,啞聲道,“下輩子我做你的親生兒子,我們再相依為命,請你對我公平一點。”

火蓮萬念俱灰的望着崖底的深谷,臉上很有一種近乎絕望的釋然,然而一步還未邁出,展颢忽然抓住他:“你在說些什麽?……”為何我竟聽不明白。“……不公平?”展颢滿眼的疑惑,深邃的眸中暗潮翻湧,忽的他手上使力猛然将火蓮拽開危險的崖邊扔倒在草地,他緩步上前,問:“我怎麽就不公平了?!……清月?清月不是你抱回來的嗎?!”

火蓮被一股強勁的力量帶的沖倒在地,他撐着翻過身來,仰面看見展颢眼裏因為悲恸而再度變得陰狠的目光,看見燦爛朝霞的背景下展颢如黑雲般的高大身影漸漸籠罩而來,心頭不由抽緊,下意識的往後挪動身體,神色難掩驚顫,然而他內心憋悶憤慨,便是積怨已久不吐不快。

火蓮邊退邊斷續的:“清月……清月确是我抱回來,是我自破廟裏發……發現了她帶回無間道求爹收養,可是難道……難道爹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自己的血脈,是洛府的遺孤麽?!……”距離太近,他慌張的轉身爬開兩步,虛軟的腳下被草根絆住再度摔倒,“爹将清月養……養在身邊,百般疼惜愛護,嬌寵優待,自是與旁人大不相同,可為何又……又不敢父女相認?!難道不是為了掩藏與洛家夫人的舊事?!……”火蓮幾乎手腳并用,不斷蹭着身子往後搓,他爬起來,不忿的咬牙恨道:“我不清楚以前的事,我也不想發表意見,可是清月的模樣越發像極了爹,而爹卻仍要對這段過去遮遮掩掩,不肯明言,惹得娘猜疑傷心,爹到底有沒有想過娘的感受?!……”

“你!……”展颢站定,濃眉緊鎖,他略一沉吟,終于聽明白,詫道:“你是在說,清月與我血脈相連,所以我就對她多有縱容偏愛?!未能一視同仁?……” 展颢蹙眉擡目看了看天際,眼裏的暗淡顏色仿佛是一場怒火狂燒之後餘留的殘灰,他好似站不穩,伸出手要抓向火蓮,然而尚未觸及,眼角餘光裏先有一襲素色的衣裙晃過。

那是秋娘聞訊趕來,擋開了他的手。展颢神色一緊,驚道:“秋娘!……”

秋娘凄然看了展颢一眼,輕蹙蛾眉,眼眶紅潤,她焦急的攔阻着火蓮:“火蓮,好孩子,聽娘的話,別說了,娘不怪你爹!他沒有做錯……”話未說完,臉上一道淚已悄然滑下,火蓮不忍,心底漫出苦澀:“……娘!為什麽你可以承受這麽多?爹與別的女人生了孩子,悄悄養在身邊這麽多年,他都不肯向你坦白!”

火蓮還要再說,秋娘忙拉住他,含淚勸道:“這不怪你爹!不能怪他!若非有高人搭救,娘早已死去,娘不在的那些歲月裏,總要有人陪在你爹身邊啊,是不是?”火蓮蹙眉:“可是……”

秋娘搖頭制止他,轉身道:“展颢,我不知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令你勃然大怒,但是不論火蓮這回如何惹到了你,請你記得他是我的兒子,看在我的情面,不要再傷害火蓮。”秋娘撫着火蓮的臉頰,眼裏淚光晶瑩:“火蓮自幼便與我相識相伴,他天性純善,我根本不相信他會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來,展颢,你就分一點對待清月的寬容給火蓮吧。”說到最後,幾乎是哀求。

展颢看見秋娘落淚,心裏是真難受,好像有一只手把五髒六腑都抓在了一起狠狠捏碎,半晌,他深喘一口氣,開口道:“沒有別的女人。秋娘,除了你,我展颢沒有第二個女人。”

“世上人總有相似,或許清月與我确有幾分相像,但并不能說明什麽。清月不是我的血脈,她是洛家的女兒,是恩公秦先生的孫女。我曾在邊關為她的母親洛秦氏醫治保胎,僅此而已。我知道清月從娘胎帶出來的先天體弱,對她更多容忍縱容,也是因着恩公秦老先生的囑托。而至于容毅屠殺洛府一門,全因舊愛嫁與別人又遭殘忍對待,他因此對我也有敵視,那便說來話長了。”

未及說完,展颢已眼含潮熱:“秋娘,這世上唯有你有資格生下我展颢的孩子。我話已擺在這,你若是一定不信,那我也沒有辦法,人已死無對證,沒有人能為我證明。只是不論你信,或是不信,你都得陪着我過完此生。不要消失,不要離我而去,秋娘,你是我深愛的妻子,是我展颢這輩子唯一的女人。”

又指火蓮,瞪着一雙眼:“還有你!”展颢蹙眉冷聲:“我說的話,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你與我哪怕只做過一天的父子,那也是一輩子的情分,你別想擺脫!此生你就注定做我展颢的兒子,守在我的身邊,不準懷疑,不準生亂,哪也不許去。你若敢跑,我立刻逮你回來!”

火蓮“唔”了一聲,眼神微微抖動。展颢喘口氣,眼裏有撥不開的黑沉的濃霧,他看着秋娘,渴望着陽光能照進深淵裏驅散沉重的霧。他慢慢伸出一只手。秋娘凝望着他,話是聽進去了,眼裏淚光閃爍,可是沒動,心說: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霸道不講理的人,更要命的是,她偏偏就深愛着他深信着他。展颢等了一會,沒有得到反應,嘴角牽起苦笑,倒也不着急,幹脆直接把她拉了過來,攬在懷裏。這下火蓮可不樂意了,他不想松開秋娘的手,輕呼一聲:“娘……”展颢看着火蓮,冷冷的:“方才的話,我說明白了麽?”

火蓮支吾,目光游移,展颢咬牙氣道:“你竟敢在我背後如此編排我?什麽“與別的女人生了孩子”,什麽“悄悄養在身邊多年”?!編排的這麽跌宕起伏!我真是低看你了!”展颢怒目指着地,“跪下。”火蓮只能跪下,目光抖個不停。展颢擺擺手:“我不打你,我也不罵你,你給我個實話,昨夜的事咱們就此不提!”火蓮臉色發白,眼睛不斷瞟向秋娘。

秋娘皺皺眉,甩開展颢的手,上前把火蓮扶起來,看向展颢嗔道:“你這人當真不講理,信任是互相的,你要我們信你,你也同樣不能懷疑我們。火蓮說什麽,你就得信。你若是不信,那我們也沒有辦法!”

“這……”展颢氣得腦袋直犯暈,一見火蓮站在秋娘身後一副安逸坦然的模樣他就來氣,大步上前,怒罵:“我讓你起來了?!”火蓮迫于父威,慌忙後退兩步跪倒。

“展颢,”秋娘趕緊攔住,溫柔的攬着他的手臂,勸導道:“火蓮不是在背叛你,也不是欺騙你,他只是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總壓制他。再說了,火蓮根本也沒做錯什麽,你想一想,他做的哪件事,不都是為這個家好,為無間道好。”見展颢神色微有撼動,秋娘笑嘆,“真該找個大夫,治一治你這疑心病。”

展颢皺眉:“什麽疑心病?我沒病!”看看火蓮蒼白可憐的模樣,再看看秋娘一雙美麗的充滿期待充滿信任的眼睛,無奈妥協,叫了火蓮起來,嘆口氣道:“他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都是你慣的!”

展颢扶着秋娘離開懸崖走下石階回往總壇,不時回頭瞥兩眼。火蓮很乖的跟在他們身後,微微低着眼,嘴角抿起安穩的弧度。展颢心嘆:或許真是想多了,火蓮早已不再是記憶裏那個頑皮任性的孩子,他已經長大了,我應該默許他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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