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林蘇面上發燒, 眼睛看着眼前這人,想答應的心蠢蠢欲動,心想,這個人該不會是妖精變的吧。
為什麽自己竟然說不出拒絕的話?
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萬宸期盼的黑眸亮閃閃的,他的雙眼皮很深,眉骨較高,天生長着一雙多情的眼睛。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刻薄淩厲, 笑起來又脈脈含情。林蘇被這目光注視着,氣氛又實在太過旖旎暧昧,神使鬼差的“嗯”了一聲。
心道:暫時答應着吧。總得先拖着, 讓萬宸和沈叔叔見個面再說。
聽到這聲“嗯”,萬宸瞬間眉開眼笑,那發自心底的歡喜情緒讓林蘇好似被一樹随風搖擺飄落的潔白梨花打着旋兒圍繞,缱倦的讓人不由得心動。
被萬宸牽住手, 在微雨的人行道上走着,偶爾過往的行人投來探究的目光。萬宸毫不在意, 甚至把林蘇的手抓得更緊了些,他還好整以暇的,像把玩心愛的玩具一樣,一根一根把手指插/入林蘇的指縫間, 兩人十指緊扣,林蘇的心怦怦亂跳。
又走了一段距離,林蘇終是稍微平息了一下紊亂心情,稍稍掙開了手:“我、我要回去了。”
萬宸嘴角含笑, 捏捏他的臉:“這麽晚了,還想着去哪?”
“明天早上我還有一個會議,必須得參加。”這林蘇倒是說的實話,要不是因為擔心萬宸,他也不會在會議前夕還驅車幾百公裏來到Q市。
“幾點的會?”萬宸問。
自從他“嗯”了那聲之後,兩人的相處好似就有點不一樣了。萬宸從前也愛看着他,但不會像現在這麽赤/裸裸的,毫不掩飾感情的看他。被萬宸這麽看着,林蘇覺得自己臉上就像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恨不得找個東西把自己的臉遮住,或者說,幹脆整個人躲起來。
“九點。”林蘇不敢和他對視,便別開了臉。
似乎知道林蘇害臊,萬宸也不點破,而是溫柔的說:“今晚就不許走了。這麽晚了開車太危險,明天早五點半我叫你起床。放心吧,那麽早不會堵車,肯定能趕到的。”
“那我住哪?”林蘇覺得尚可行,但不想跟着萬宸去宿舍。
“開房。”
說完這句,萬宸又重新拉起林蘇,心情大好的往前走。
開、開房?林蘇大驚,這是不是太快了點?雖然都是成年人了,男生之間也不存在什麽婚前性行為的問題,但是萬宸在他心裏終究還是個弟弟,這麽早就把人家XXOO,他實在覺得于心不忍。
何況,他還沒有真正的彎呢!這完全就是一個緩兵之計啊!
他想直說我還不想上你這種話,又覺得有點傷萬宸的面子,畢竟憑萬宸的長相,怎麽說也是萬宸吃虧啊!
正在猶豫期間,萬宸已經把他拉到了校內賓館,亮了自己的學生證登記,還對前臺說林蘇是自己的哥哥。因為開學幾天,家長偶爾會來也不奇怪,前臺直接給他們開好了雙人大床标間。
兩人前後腳進門,萬宸就對他說:“你先去洗澡吧。”
林蘇:!
他磨磨蹭蹭去了浴室,渾渾噩噩的洗完澡,長時間的淋浴讓水汽把他的臉蒸得緋紅,又想到萬宸在外面等待,林蘇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下不了手。
才剛答應和一個男生交往就來開房,對林蘇來說實在是太過離經叛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男生之間怎麽做那一步,心裏有點膈應又有點緊張。
一會兒還是找個什麽借口吧,既不駁面子也不引起懷疑的那種借口。
可林蘇不擅長騙人,半天也沒想出一個合理的來。
“林蘇?”萬宸敲響了浴室門,毛玻璃上透着他好看的輪廓。
“別進來!”林蘇急道。
“呵呵,”萬宸低笑,“我不進來,你別緊張。剛才我去樓下給你買了新毛巾,雖然還沒洗過,不過我估計你也不想用賓館的,将就一下吧。”
這點倒是被萬宸說中了,林蘇原本打算用自己衣服擦水的。他站在門背後把門開了個縫兒,萬宸把毛巾遞給他就走開了。
他出去的時候萬宸也沒怎麽看他,自己鑽進浴室洗完了澡,然後長腿一邁上了床,拍拍身邊的空位:“上來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看他那一派自然,林蘇手腳僵硬的爬上床去躺好。
萬宸側身靠過來,在他耳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
what?!這就睡覺了?
不一會兒耳旁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林蘇終是渾身放松下來,又有點哭笑不得。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思想龌龊,人家小宸只是單純的帶他來休息過夜而已,自己想到哪裏去了?
腦子裏胡思亂想了一會,睡意襲來,不多時便也睡了去。
萬宸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來看着熟睡的林蘇,梨渦若隐若現。
早上剛剛五點半,萬宸就叫醒了林蘇,督促他去洗臉漱口,然後自己去便利店買了早餐和咖啡。林蘇吃完後兩人來到了停車場,天還沒亮,路燈下的一切都還那麽安靜。
“路上注意安全。”萬宸說,“走高速路不會遲到的,別開得太快。到了就立刻給我打電話,不然我會擔心。”
兩人身份像完全對調過來,萬宸似乎一夜長大了好幾歲,林蘇心裏有點暖。
他坐上駕駛座,伸手啓動了車子,萬宸卻又敲響了玻璃。
“怎麽了?”林蘇搖下車窗問。
“你忘了一件事。”萬宸俯下/身。
“忘了什......”
沒等林蘇說完萬宸就吻住了他,不過這次的親吻淺嘗即止,像拂過一片輕輕的羽毛:“忘了這個啊。我是你的男朋友了,道別吻總還是有的吧。”
林蘇紅着臉唔了一聲,心想不是說的試試嗎?好像還算不算男朋友吧。
男朋友,這幾個字好奇怪啊。
“下周你會回來的吧?”林蘇問,他可跟柳姐姐說好了約人家見面的。
提到這個,萬宸的表情嚴肅了些,點點頭,嘆口氣道:“會的。”
——
林蘇回到C市之後連軸轉,正巧遇上一年一度的科技博覽會,他們公司去年投資了不少這方面的項目,林哲把這些事情都交由林蘇負責。
博覽會上林蘇又遇見了許之清,這次兩人之間都沒了尴尬,互相微笑着打了招呼。
“最近還好嗎?”許之清給他倒了一杯咖啡,兩人在會場一處會館裏面轉悠,還沒正式開展,人并不多。有的也是內部關系進來先睹為快的和一些工作人員。
“還行吧。”林蘇說,他穿着窄腰黑色西裝,勾勒得腰細腿長,在公司上班這段時間讓他看上去成熟利落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去不再是去年那個軟萌得一塌糊塗的富家子,有時候也能以老總的姿态唬唬人了。
“COLE他沒有再來麻煩過你吧?”許之清說。
“沒有啊,”林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都好久沒見過他了。說起來,你們現在怎麽樣?”
“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許之清說到COLE表情有些冷淡,明顯不是很想提起這個人,“對了,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我最近找到一家烤羊肉,味道真是絕了!”
不知怎地林蘇腦子浮現出萬宸的臉,從前他怎麽也想不到這處去,可是現在大家都“彎”了——好吧他還沒搞清楚自己彎不彎,對萬宸就有了一絲責任感,如果應了許之清的邀約就搞得好像背着媳婦見別的女人一樣。
“還是不了吧。”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知道林蘇在顧忌什麽,許之清笑了笑:“別誤會,你可以帶女朋友一起來的。我現在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了,你上次不是說我們還是朋友嘛,找到好吃的我們還是得分享,不是嗎?”
不知道怎麽跟許之清解釋女朋友已經變成了男朋友,林蘇有些苦惱,但還是點了點頭。
“林蘇——”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
只見萬宸從會場入口大步走了進來,面帶微笑,這出類拔萃的長相引得不少人頻頻側目,像天生的發光體一樣吸引人眼球。連許之清都忍不住愣了一愣,這人比上次看見時竟然又好看了些!像是一塊原本就質地完美的玉,經過時間之手的雕琢,變得為更精美華貴。
林蘇訝異,他不知道萬宸這時候回來,先前打電話對方只是問了問他今天在哪裏工作以及幾點下班,沒想到他會直接到會場來。這幾天不見林蘇沒來得及思考他們重新定義的關系,等萬宸走到了身邊,他才發覺自己其實很緊張:“你回來了?”
對你回來了這幾個字萬宸特別滿意,眉目都含着溫柔:“嗯,想你了。”
林蘇語塞。
許之清覺得這氛圍有點奇怪,可是又說不出哪裏不對,便也打了個招呼:“你好,我們上次見過面的。我記得你說你是林蘇的......”
“弟弟!”林蘇搶先答道,“這是小宸,我弟弟。”
萬宸眸子暗了暗,有些不滿,但還是笑意不減:“嗯,我是林蘇的弟弟。”
林蘇松口氣,只聽下一秒萬宸又道:“也是他男朋友。”
林蘇臉爆紅,尴尬不已,而許之清表情精彩:“啊?這樣啊......”
宣示所有權一樣,萬宸摟住林蘇的肩,低聲道:“快下班了沒有?肚子餓不餓,我們去吃東西。”
聽到這句話林蘇就覺得藥丸,果不其然剛談論過這個話題的許之清立刻道:“正好呢,剛才我和林蘇說好要去吃烤羊肉。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一起去吧,人多也熱鬧些。我還沒好好認識過你呢。”
三人坐了許之清的車去往飯店,剛到包廂,林蘇發現自己把手機忘在車上了,萬宸便問許之清拿了鑰匙去取。停車場有泊車小弟,不過剛才不在,這會萬宸出去開車門剛好遇上了,卻是一個他非常不想見到的人。
這個看上去有幾分猥瑣的泊車小弟,是他不願回首過去中夢魇的一部分——羅阿三。
羅阿三穿着一件灰色的衛衣,看上去有點髒,嘴裏還叼着半截煙,先前他并沒有認出萬宸來。随着萬宸開了車門拿出手機,他的眼睛就眯了眯,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擋在了萬宸面前。
“喲,”羅阿三打量着他,“差點沒認出來,這不是小萬嗎?”
萬宸不願和他多說:“請讓一下。”
“小萬,怎麽不認識你哥了?啧,現在混得不錯啊,上次有個富二代找你我還以為你要遭殃,好一陣擔心,沒想到啊沒想到,”羅阿三就像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湊得近了些,“現在這麽好的車你也開得起,告訴我,你這是被包養了吧?!”
“你不要胡說八道。”萬宸眼神冰冷。
“被包養也是你有本事,誰叫你有這張臉呢,我早知道你不是安心做底層人的命,憑你的本事,攀上高枝也不奇怪。不過有了好處也別忘了哥,這麽久不見,看看,你哥我都混成啥樣了,你也忍心?”羅阿三把煙頭随意扔在地上踩了,歪着嘴笑,“好歹大家都是一個窩裏出來的,江湖救急,幫幫忙,拿點錢給我湊合湊合?”
一個窩裏出來的,這幾個字讓萬宸臉又冷了幾分。
當初羅阿三是怎麽偷走他的東西上交給劉陽東的,他可一絲也沒忘記。
萬宸沒再理他,徑自往飯店內走。
“別以為你幹的好事沒人知道。”羅阿三陰笑着,“我告訴你,劉陽東可出來了。”
萬宸頓了頓身形。
“緝毒大隊是你舉報找去的吧,不錯,你這一招挺狠的,靠着販賣搖頭/丸這個把柄直接端了劉陽東的窩。但那又怎麽樣?耐不住人家劉陽東有關系,根本沒重判,上個月一出來就在C市翻天覆地的找你,說是非要廢了你不可,你可得小心點,我的嘴一向不怎麽嚴。”
“你想怎麽樣。”
“哦,簡單得很,這車歸我,從此江湖不見,見過你這件事我自然也不會提。”
許之清開的是一輛路虎,并不算特別貴的那種車型,在羅阿三眼裏差不多價值等于個天文數字,但他也知道對于有錢人來說包養一個小情兒送個車子不算什麽,以為這車是萬宸金主送的的,便獅子大開口要車。
萬宸嗤笑一聲:“醒醒,天還沒黑呢。”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進去了,留下背後羅阿三怨毒的目光幾乎快要把萬宸的背影燒出個洞。
半道上遇到林蘇出來找他,見他臉色陰沉關心的問道:“小宸?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見到林蘇,萬宸從舊事中抽離出來,緩和了表情。
林蘇卻渾身不自在似的,有些不想進包間,萬宸拉着他走了兩步發現了這一點,便停下腳步:“怎麽了?”
“裏面有個狂犬病。”林蘇說。
原來是COLE來了,許之清的臉色也很不好看,COLE在他手機裏安裝了軟件,直接定位找了過來,一進門就看見林蘇和許之清兩人在包間裏當場就陰陽怪氣說了幾句話。這時候正緊緊的挨着許之清坐着,雖然後者一臉不爽。
萬宸走進去看見那個所謂的狂犬病,不,在他心裏其實COLE是個花孔雀,還是分分鐘孔雀開屏那種,心裏覺得有點好笑。
能讓好脾氣的林蘇生氣的人,這年頭也不多了。
“小帥哥,是你啊。”COLE對萬宸印象深刻,又對林蘇道,“看不出來啊林總,您出門還把弟弟栓褲腰帶上呢。不知道是情弟弟還是親弟弟,真是耐人尋味。”
許之清站起來:“林蘇,小宸,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說着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屋內三個人面面相觑。
COLE即刻反應過來,連忙追了出去,卻只來得及聞路虎的尾氣。他氣急敗壞,站在原地狠狠踢翻了垃圾桶,旁邊羅阿三佝偻過去撿了起來:“這位客人,您消消氣。”
COLE還是要面子的,被泊車小弟勸了也覺得臉上無光:“要你管?!”
“實不相瞞,那位開路虎的客人我認識呢。”羅阿三說,“有錢人麽,難免脾氣大了點。可惜了我的朋友,剛才還從他車上下來,這下都沒車回去了。”
“你認識林蘇?”COLE挑了挑眉,非常意外。
以為COLE說的是開路虎的那人,羅阿三眼珠轉轉,點了點頭。
“開什麽玩笑?林氏集團的二把手也是你能認識的?”COLE不屑,“吹牛吧你。滾開,別當本少爺的道。”
說完他發動自己的法拉利,飛一樣的開了出去。
每次和許之清見面,好像都會出現鬧劇,林蘇覺得他們不僅性向不合且八字不合,心想下次還是別和許之清走那麽近了,每次都會被誤傷!不過既然來了他們就沒有走的道理,這會正好沒了閑雜人等林蘇也挺高興的,終于可以安安靜靜吃一頓飯了。
剛開始用餐的時候萬宸似乎有心事,後來稍稍放開了些,林蘇都開始揣測萬宸是不是對他有什麽誤會了。正猶豫要不要真對剛才的鬧劇解釋一下,好在萬宸神态很快恢複如初,自己一邊吃還一邊剃了羊腿肉投食林蘇,把這只饞貓喂得肚滾腰圓。
————
童女士對萬宸認親的事情特別上心,一方面她天生是個菩薩心腸的人,簡單來說也有聖母病。另一方面因為萬宸也算是自己小兒子“撿到”的,多少當成了自己人,生怕哪裏出了錯,誤了萬宸的事。
她和柳萌把這事一手攬了下來,還把當天的會面安排在童家老宅,一大早就吩咐傭人準備了豐盛的午餐和點心,還派了家裏的司機去機場接人。
林哲雖然有公事要忙,但和萬宸也算見過幾面,還是表達了自己的關心。
萬宸說心裏不暖是不可能的,林蘇和家人對他的好足夠他感恩一輩子。這會兒他們坐在沙發上,童女士緊緊抓着他的手:“小宸吶,你別緊張,一會兒阿姨會幫你的。”
感受到童女士的手心汗,萬宸:阿姨,是您緊張吧。
這麽想着他還是點了點頭:“好的,阿姨。”
林蘇站在窗口看到院子裏駛入了自己家的車,有點興奮道:“來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朝窗外看去。
黑色奔馳悄無聲息停住了,司機繞到了車後親自開門,一只穿着棕色牛皮鞋的腳伸了出來,緊接着便是一根拐杖落地——這讓屋內的人都有些驚訝,然後另一只腳也落了地,從車子鑽出一個雖然十分英俊但很年長的成熟男人。
男人大約五六十歲,兩鬓斑白,因長期的皺眉讓眉心有了深深的皺紋。他的五官和萬宸十分相似,卻更為淩厲嚴肅,讓人一下子可以聯想到幾十年後萬宸老去的樣子。他表情沉穩,先擡起頭朝屋內看了看,然後杵着那根極具英倫範兒的拐杖優雅的朝屋子裏走來。
萬宸收回目光,沒有起身。
可那人的腳步聲一聲一聲,似乎走在他的耳邊,走在他的心上。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大家只是盯着那扇玄關的門,和那門口傲然伫立的男人。
“沈叔叔,您好。”柳萌最先反應過來,她走過去做了個請的姿勢。
“有勞。”
這麽客氣了一句,男人卻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屋內站立的人們,一眼看見了沙發上同樣看着他的萬宸。剎那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兩人的相似,那奇妙的血緣,令他們幾乎就和照鏡子一般,像是一個現在和一個未來,在遙遙對立。
沈叔叔走了進來,走到了萬宸的面前,不仔細看的話,并不能發覺他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發抖。這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将激動隐藏在步伐裏,聲音裏有細不可聞的顫抖:“宸宸。”
這一聲喊出來,童女士的眼淚就奪眶而出。
萬宸終于站了起來,但沒有什麽表情:“你好,我是萬宸。因為還不能确認我們的關系,所以我不能喊你爸爸。很抱歉。”
“會确定的。”沈叔叔并不生氣,低聲道,“第一眼,我知道你是我的兒子。鑒定結果也必然如此。”
“我拭目以待。”萬宸冷聲道,“但在假如我是你親生兒子的前提下,我首先有個問題要問你。”
“你說。”
“為什麽抛棄我。”說出這一句,萬宸眼眶終是發紅了。
林蘇就站在他旁邊,心裏又高興又酸澀,萬宸問的這句話讓他覺得十分心疼。他握住了萬宸垂在身側的手,那手十分冰涼。萬宸感覺到了,側頭對他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随即也緊緊反握住了他的。
沈叔叔聽了這句,一剎那震驚無比,他眼裏閃過痛苦,半晌才嘆口氣:“宸宸,我們永遠不可能抛棄你。抛棄自己的親生兒子,這是我和你媽媽永遠不會做的事。”
遙遠的記憶穿過塵封的真相,被沈叔叔娓娓道來。
不是抛棄,不是什麽家族利益,也不是什麽遺落在外的私生子。
事情原委原來如此簡單,和世上許多丢失孩子的家庭一樣,小小的萬宸——應該說是沈宸僅僅是走失的孩子中的一個。
沈家原是書香門第,沈叔叔年輕時和妻子下海經商,生意剛剛起步,不免四處奔波。
沈宸走失的那天,是在距離C市不遠的,一個縣城的火車站。
他們不是本地人,人潮擁擠中發現孩子不見,立刻找了保安和車站播音員,還報了警。沈宸那時候剛兩歲,正是話都說不清楚的年紀,夫妻倆發瘋似的在縣城瘋找卻一無所獲。後來經過警方理性判斷,沈宸應該是跟随人流上了火車,自此天各一方。
就這麽簡單的一個失誤,讓親生骨肉分離十幾年。最早的年頭沈叔叔不斷南下尋子,至少找過了大半個中國。後來妻子患上了抑郁症,加上她原本也有心髒病,沈家夫妻只好兜兜轉轉一邊尋子一邊去了大城市治病。最後沈叔叔生意起步,贏得了人生第一桶金,也沒放棄尋找沈宸。差不多又過了十年,沈叔叔妻子的病情愈來愈嚴重,他們才轉至國外治療。
童女士和柳萌不斷的擦拭眼淚,連林蘇都喉頭發哽忍了又忍。
萬宸靜靜的聽着,挺直的背脊看上去那麽孤單,看不出什麽情緒。
桌上擺着裝有萬宸那個如意鎖的盒子,沈叔叔顫顫巍巍取出來看了,将它攥在手心,滾燙的眼淚流了出來:“我們在四十幾歲上頭才有了你,可以說是老來得子,卻因為疏忽把你弄丢了。這如意鎖是你滿歲那年,你姥爺親手做的。因為你的走失,你媽媽得了抑郁症多次想自殺,被我轉移到國外治病。她心髒也不好,這次回來我也不敢斷定是不是找到了親生骨肉,沒敢告訴她實情。害怕經過大喜大悲讓她受了刺激,所以我才一個人回來,你別怪她。宸宸,你媽媽是很愛你的。”
萬宸沒有作聲,沈叔叔又拿起了盒子裏破舊的老相冊,他剛翻開第一頁,就聽萬宸道:“那是我的爺爺。”
照片上的老爺子溫和慈祥,懷裏抱着小小的萬宸。
萬宸眼睛血紅:“我的爺爺在C市郊縣撿到了我,一養就是十幾年。三年前他得癌症去世了。”
沈叔叔鄭重其事的撫過照片,連續翻了好些張,看到萬宸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幾度哽咽。
中午大家坐在桌上一起吃了飯,期間發現沈叔叔是個很健談的人。時不時聊聊當年在國內的生意經過以及國外的風土人情,他禮貌而有涵養,雖然稍顯嚴肅了些,卻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對于林家的幫助,尤其是林蘇和柳萌,沈叔叔的态度簡直有十萬分的感激,老一輩的感謝鄭重又深沉,讓林蘇和柳萌心裏非常過意不去。
雖然還沒有做DNA檢查,但林蘇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他和萬宸的父子血緣。
萬宸整天話都很少,雖然表現的情緒內斂,但已經完全收起了之前初見面時渾身的刺,尚算乖巧。因為分開時太小,他從來沒有過父親的記憶,不知道如何和父親相處,好些時候都回答不上沈叔叔的問題,有點雞同鴨講,這一點讓林蘇看了十分心疼。
不過林蘇幼年喪父,對于萬宸有這樣一個父親還是覺得很羨慕,暗暗的替他高興。
吃過飯,林家安排好的私立醫院的醫生便上門來,取了萬宸和沈叔叔的頭發、口腔粘膜、血液,一般兩三天內可以知道結果。
這期間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想着占便宜,萬宸從始至終都要握着林蘇的手,是個十指緊扣的姿勢。
沈叔叔似乎看出來了點什麽,又似無所察覺,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晚上童女士安排好了酒店讓沈叔叔去住,柳萌也離開了,萬宸和林蘇兩個人待在房間裏。
“小宸,你不高興嗎?”林蘇看着萬宸低垂的眼睫,“我看你都沒和沈叔叔說話。他是你的父親啊。”
萬宸坐在床頭凳上,長臂一伸,攬住了林蘇的腰,頭緊緊的靠着他,悶聲悶氣的說:“對啊,我不高興。”
被這樣抱着,林蘇不自在的推了兩下,卻沒推動,只好任由他抱了:“為什麽?”
“因為這樣的話,你以後就可以趕我走了。”萬宸說,“我找不到理由再賴着你。只要知道我有地方去,你就會不要我,不理我。”
林蘇面上發熱,心裏驚訝,有點被說破的窘迫。沒錯,他心裏的确想的是萬宸有了家人,他便不用被萬宸當成另一半來依賴了。他覺得萬宸對他的感情正如王秋所說一樣,是一種移情,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愛。暫時的答應萬宸試試也只是緩兵之計而已。
何況,他也沒有想過真正變成一個彎的,只要萬宸有了家人,或許他們能從那種奇怪的關系中解脫出來。
這樣,萬宸還可以當他的弟弟。
但這時萬宸這麽說了,他只好說道:“怎麽會?”
“你會的。”
“你不相信我?”
“除非你親我一下。”萬宸松開他,漂亮的眸子盯着他的表情,不放過一絲一毫變化。
林蘇被盯着,心又開始亂跳,他說服自己是為了安撫這人,便低下頭去,輕輕的在哪紅潤的唇上點了一下。
可幾乎是同時,萬宸就立刻反過來噙住了他的唇,輾轉舔舐,進而深吻。林蘇來不及呼吸,就被萬宸奪走了口中空氣,他吻得粗暴,舌頭不斷地糾纏住林蘇的攪拌嬉戲,兩人都感覺到一陣一陣的酥麻。
他們一個站一個坐,林蘇明明居高臨下俯着上身,卻被迫承受這親吻。這姿勢讓林蘇一截光滑的腰露了出來,萬宸伸手剛好觸碰到那皮膚,林蘇怕癢,“嗯”了一聲使勁推開了他,卻發現這人的眸子都變得深了些。
暧昧在空氣裏纏繞。
“寶寶?”門突然被敲響了,童女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林蘇被吓了一跳,後知後覺這是在自己家裏,竟然和萬宸在家人的眼皮底下接吻,這禁忌的滋味讓他臉更紅了。
萬宸不慌不忙站起來,又在他紅腫的唇上輕啄了一下,走到門口去開門:“阿姨。”
“小宸,要阿姨安排客房嗎?”童女士溫和的問,“你就在這裏過夜吧。”
“阿姨,我今晚可能睡不着。”萬宸有些低落道,“能不能在哥哥房裏和他聊天?”
“可以的,可以的。”童女士心軟得一塌糊塗,連連答應,“別聊得太晚了,早點休息。”
萬宸應了,關上門回到房裏看到林蘇對他怒目而視,他失笑:“哥哥,你怎麽了?怎麽看起來想打人?”
林蘇的确在生氣,他氣萬宸剛才的行為,也氣自己的行為。母親的出現打斷了他們之間的旖旎,讓他想起來之所以答應和萬宸試試,也只是一時的緩兵之計,就算其中稍微夾帶了些自己的私念,但作為年長的人,已經非常不妥了。
萬宸喊出的這聲哥哥,雖然是調侃,但是也在提醒林蘇剛才沈叔叔在的時候,曾說過萬宸實際年齡其實比他現在的身份證上還要小一些,他實際出生在十八年前的夏天,也就說剛滿十八歲不久。
林蘇已經二十二了,早已到了法定結婚年齡,是個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和萬宸在自己家裏親吻——并且剛送走對方的親生父親,人家還對他千恩萬謝,讓林蘇非常有罪惡感。
萬宸走了過來,從後面輕輕抱住了他:“我明天得回學校去。”
林蘇非常意外,沒料到他這麽快要走,連生氣都忘了:“你不等結果了?”
“到時候你打電話告訴我吧。”萬宸說,“就算找到親手父母,我還是得上課啊,怎麽能荒廢了學業。其實我也看得出來,沈叔叔确實應該是我的爸爸。但我在這裏的話,他明天肯定還要來的,我暫時還沒想好要怎麽和他相處。又還沒有鑒定結果,一天沒确定我一天也喊不出爸爸,他必定會很失望,這不是尴尬麽。”
“說得也是。”林蘇說。
“林蘇,”萬宸忽然低低喊道,“我愛你。”
林蘇心中一震,卻說不出同樣的話,半晌後只好道:“嗯……”
沒得到同樣的回應,萬宸有些失落,但他還是親了親林蘇的耳朵,滿意的看到那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累死我了。感謝小天使們支持正版,以後還是會盡量日更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