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嘀嗒。
手機響了一聲,有微信進來了。
舒清朗沒管。
畢業季,局裏新來了一批實習生。技術科竟然來了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舒清朗低頭将手裏的傷情鑒定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擡起頭對着一臉緊張的女孩說:“鑒定結果沒問題。”接着把鑒定報告遞還給她,這才一邊掏出手機查看消息一邊笑道:“怎麽想不通學了法醫?”
女孩兒接過報告抱在胸前,兩腿并的筆直,活像上課突然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啊……那個,是因為當初我爸想讓我學法律,我媽想讓我學醫,最後我中和了一下他倆的意見,就選了法醫專業……”女孩兒的臉上帶着些局促的笑:“其實本來畢業了我是想去做痕檢的,結果痕檢那兒說實習指标滿了,就來這兒了……”
“……挺好。”舒清朗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這麽拘謹。
“我回頭跟痕檢的人打個商量看能不能把你調過去,我們這兒整天出現場對小姑娘來說确實是有點辛苦了。”
“嘿嘿,謝謝舒主任。”女孩兒開開心心的揣着報告跑了。
微信上是舒茕發來的一張圖片,別的什麽話也沒有。
舒清朗點開,是個聊天框的截圖。
舒茕:嗨,明天有時間一起去看音樂節嗎?
對面:xx開啓了好友驗證,您還不是他(她)的好友,請先發送驗證請求,對方驗證請求通過後,才能聊天。
舒清朗按住語音:“昨天見面不是聊的挺好的?”
沒一會兒,舒茕的語音就回了過來:“可能人家只是出于禮貌才跟我坐那麽久吧。哎,哥我是不是得砸我爸媽手裏了。”
舒清朗聽着舒茕郁悶的語氣,安慰道:“反正你不是對他也沒什麽興趣嗎。”
舒茕喃喃道:“我媽今天還說讓我先試着接觸接觸,說不定就有興趣了。結果我這還沒來得及接觸呢,就被拉黑了。”
舒清朗還沒聽完的時候,就看舒茕又發來一條截圖和語音,他先點開看了下圖片,是一條同城推送的微博。接着點開語音,就聽對面傳來一連串的“啊啊啊——哥!我最喜歡的歌手要來今年的音樂節啊啊啊——”
舒清朗揉了揉被着猛地一嗓子尖叫吵得險些耳鳴的耳朵,緊接着舒茕又發來一條:哥,你明天不上班吧?
舒清朗一手舉着一杯音樂節上特有的看不出是什麽和什麽混合的果汁飲料,一只手拽着一米六出頭,扔在人群裏感覺不用一分鐘就能原地消失在視野裏的舒茕,艱難的擠在音樂節的狂熱人群中。耳邊充斥着震耳發聩的樂聲,屏住呼吸都阻擋不住一個勁往鼻腔裏鑽的汗味。這種無法躲避的酷暑,夾雜着夏天特有的稠乎乎的空氣,更是讓人止不住心生煩躁。
舒清朗這才開始後悔為什麽放着大好周末不在家待着吹冷風,陪着舒茕來這兒瞎湊什麽熱鬧。
擠了半天終于找到了片人相對較少的地方站着,舒茕踮着腳伸着脖子往人群中望去,舞臺上一個男人正甩着一頭絕對算不上柔順的長發半弓着腰嘶吼着。
舒清朗忽然感覺右肩被人拍了一下。
“清朗?”他扭過頭,看到李享一臉不可思議的站在他身後:“我剛猛一看還以為認錯人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這種地方呢。”
他指了指身邊的舒茕,剛想說話,就見李享一臉震驚道:“……你女朋友?你不是……”
“……不是”舒清朗趕緊出口打斷他:“陪我妹來逛逛。”
李享懷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和舒茕,“哦”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對舒清朗說:“喲,快了。”
“什麽快了?”舒清朗沒聽明白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李享一擡下巴,示意他往舞臺上看。
剛剛震耳欲聾的樂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剛才撕心裂肺的甩着腦袋的男人和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準備下臺了。舞臺背景上的led大屏幕切換成深邃的藍色,幾個光點從屏幕四周流入,慢慢在彙聚成星河,最後星河上空出現<懸空>兩字。
應該是下一個要登臺的表演者,看上去像是個樂隊或組合的名字。
舞臺前聚集的人群有些散去。舒茕趁機拖着舒清朗擠到舞臺一側的樹蔭下,李享跟幾個刑警大隊的同事待在人群外圍沒過來。
“我靠,我怎麽有點緊張。”劉飛卓已經把自己的大拇指甲啃禿了,沒什麽可啃得,只好把指尖含在嘴裏用牙咬着,愣愣的看着舞臺前越來越少的觀衆。
小雅甩了一巴掌在他胳膊上,把他的手拍下來,笑道:“瞧你那點兒出息!你看看遙兒,人家一個姑娘都比你淡定。”
時遙正面無表情的低頭系上身有些長的黑T下擺。
“走吧哥哥們?”王奕從到這兒的一刻就看着舞臺心癢癢,老早就恨不得沖上去把舞臺上的人拽下來自己上了。
“等會兒,”劉飛卓趕緊一把按住一只腳已經邁上舞臺一側臺階的王奕,問道。“寶哥呢?”
“?”王奕扭頭四處看了看,沒能瞅見袁來的身影,喊道:“我`操,這小子不能是這會兒臨陣脫逃了吧!”
幾個人正着急忙慌的準備四處找,就見袁來閑庭信步般悠悠的朝他們走了過來。
“靠!你他媽還能再騷點嗎?!”王奕瞪着袁來剛剛不知道背着他們跑哪兒去精心打理了一番的頭發,怒了。
“誰都別攔着哥,哥今天要帥飛全場。”袁來大笑道。臨上臺前,還不忘對小雅再三交代:“一定要把我拍的帥一點啊!一定啊!”
小雅晃了晃手裏的單反,笑着答應:“沒問題。”
等袁來架好立麥,臺下的觀衆已經散的差不多了。只有小部分人三兩成群的站在附近的陰涼地避暑。
來看音樂節的人一般大多是沖着自己喜歡的樂隊或歌手來的。八月的盛夏,盡管已經四點多了,太陽卻依然熾熱灼人。絕大多數人是不願意為了個沒聽說過的小樂隊站在這大日頭下享受暴曬的。
袁來站在麥克風前,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大家好,我們是懸空——”
“Wooo——”只有小雅一個人趴在舞臺前的鐵欄上賣力的捧場,順便目不斜視的将其他人投來的目光一并忽略掉。
“接下來就要開始我們表演了,”
“加油——”突然又一道清脆的女聲從靠近舞臺另一側的陰涼地兒處響起。
舒茕雙手攏在嘴邊,沖舞臺上喊了一聲。
“第一首歌,”袁來不由自主的朝舒茕的方向瞟了過去,這一眼讓他後面的詞兒瞬間有些說不下去。袁來狠狠的剜了那捉弄過他的法醫一眼,這才恨恨的接道:“——男孩別哭。”
這下不僅舒清朗,連遠處的李享他們都笑出來聲。舒茕疑惑的望向舒清朗,問道:“你們認識嗎?”
舒清朗搖搖頭,想了想又“嗯”了一聲。
只見袁來身後一個看上去十分文藝的青年擡手在吉他弦上撥了幾個音,袁來先是跟着哼唱了一句不知道是德語還是法語再或者別的什麽語言的詞兒,反正舒清朗是沒聽懂。
接着坐在架子鼓後,頭戴黑色棒球帽的女孩兒雙手一揮,鼓點随着手腕落下的動作合進吉他聲中。
緊接一個挺拔的青年将手擡起,又猛地墜落在鍵盤上,手指飛快的在琴鍵上跳動着,琴聲随之插入。
“我跟你描述一個靈魂
它擁有不謝的青春
每當夜色降臨
就會輕輕歌唱
他唱着一個新鮮的故事
裏面的人們相互微笑
是不是每個夜晚都要這樣為了愛
去用清醒交換……”
袁來的歌聲随着音樂響起的時候,舒清朗顯然有些吃驚。
袁來的嗓音挺特別的。乍一聽非常清亮,好像十足符合他滿身帶着陽光一般的少年氣。但仔細聽就會發現他好像習慣于在每句歌詞後将尾音輕輕拖長,有如山谷中飄過的絲縷清風,透澈中又帶着一股說不出的銷/魂蕩魄,讓人不由自主的骨軟筋酥。
“男孩別哭 美麗世界的孤兒
可我的心 我的家 在哪裏
在哪裏呢我的朋友
……”
舒清朗忽然有些想不起來上一次聽他唱這句詞兒的畫面了。
他看着臺上逐漸進入狀态的小孩兒。
挺帶感的。他想。
顯然被袁來吸引到的不只舒清朗一個。逐漸,開始有人往這邊湧來。甚至還有些手上還握着沒吃完的熱狗,端着杯冰鎮西瓜往這邊走。
眼看這群人大有摩肩擦踵,卷土重來的趨勢,舒茕立刻箭步沖到舞臺圍欄前,趴在剛才第一個出聲的女孩兒身邊。舒清朗無奈,只得幾步跟了上去。
人群很快聚集起來,隐約能聽到有人問臺上的是誰,自然沒人回答他。沒有人認識這個樂隊,但已經有人開始自覺擡起雙臂跟着音樂擺動起來。一時間人群中的跟唱聲與叫喊聲交織,周遭變得嘈雜起來。
這是什麽邪/教組織的新型傳教方式嗎……舒清朗實在不能夠理解。
“好帥啊!”舒茕掏出手機錄了段視頻,一邊發着朋友一邊小聲感嘆。
旁邊的女孩兒正端着一臺黑色的單反對着舞臺拍照,聽到這句話眼神一亮,扭頭看着舒茕,迫切問道:“要加入我們粉絲群嗎?”
女孩兒直勾勾的眼神搞得舒茕有些惶窘,忙擺了擺手道:“不……不用了。”女孩兒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低聲道了句“哦……”又轉過頭舉起相機對着臺上一統拍。
袁來是個典型的人來瘋型選手。從餘光瞟到有人往舞臺這邊走就開始有些壓抑不住的興奮了,到現在看到臺下人頭攢動,心情更是一下嗨到頂點。他一把将麥克風從立架上拽下來,握住話筒,邊唱邊往前邁了幾步。到間奏時一手将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發絲撸起,又順勢将那只手舉過頭頂,放松而舒展的身體随着節奏晃動。
整個現場像是一場盛大的狂歡。
臺下有人吹起了口哨,臉上塗着熒光色油彩的女孩兒放肆的尖叫着。而臺上的男孩兒笑得一臉嚣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