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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對于死神來說,“很快”的含義,就是轉動手表,進行另一個時空跳躍,前後不過幾分鐘時間。

他選擇了池嘉言的第二個死亡瞬間——十三歲這年,池嘉言差點溺水而死。此時,池嘉言的父母因登山時發生的意外事故早已雙雙死亡,爺爺也不在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死神選擇在這個時候把他帶走,對未來影響是最小的。

春楠市在這近十年的時間裏發展得很好,處處高樓大廈林立,專為富人修建的別墅區也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池嘉言的爺爺死後留下幾處房産,全部都落入了池嘉言的叔叔手中,以至于對方富得流油,也在別墅區買了一幢房子。相比之下,父母故去的池嘉言過得較為清貧,只是偶爾被他們救濟一下,權當盡了親人的義務而已。

池嘉言這次溺水的元兇便是他的堂哥池瑞。

“嘉嘉,你們換完衣服出來了沒有?”池瑞和一群朋友都換好了泳褲,坐在太陽傘低下插科打诨。

他們這一群都是剛成年的男生,不是暴發戶就是富二代,聊的無非也就是泡妞、賭錢,渾身彌漫着青春期蠢蠢欲動的荷爾蒙騷氣。腦子裏每天想的就是那檔子事,說上幾句話就不免冒出一些葷段子。

話音剛落,布滿薔薇花的磚牆隔斷後就走出來一個纖瘦的人影。

死神站在不遠處,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此時的池嘉言已經不是那個五歲的小團子了。在這個時空,時間早已過去了八年,足夠一個懵懂的圓臉小奶娃,變成一個清隽的少年人。

“來了。”那個少年人說。

少年便是十三歲的池嘉言了。

池嘉言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面穿着沙灘褲,相比于那一群十八、九歲打赤膊的人看上去要保守很多。他如今已經有了一點死神所見過的二十七歲模樣的雛形,皮膚白皙,眉眼清澈,是個好苗子。

“秋秋呢?”池瑞伸着脖子往他後面看,“我不是說把秋秋也帶來嗎?”

“這裏都是男生,秋秋姐說不太方便。”池嘉言道。

“什麽意思?”

“秋秋姐沒來。”

旁邊一個黃毛起哄道:“喲,池瑞,你不是說你弟一定把人帶得出來嗎?我還以為有多大本事,攻略得了人家公主殿下呢。”

池瑞把臉一黑:“池嘉言,你以為我叫你過來是幹嘛的?要不是你有那個本事……我還用得着你?每個月我爸都叫你自己去銀行拿錢,他為什麽自己不給你你想不明白嗎?”

池嘉言抿着唇,長睫毛覆在瞳仁上,看不出情緒。

“別不出聲!”池瑞走過去推了他一下,“你這個災星,你說說你能辦成點什麽事兒?”

池嘉言似乎被這句災星刺痛了,明明沒有做錯什麽,卻還是道歉:“對不起。”

黃毛那群人見他們兩兄弟這樣,便紛紛道:“別說了,跟一個小孩兒較勁沒意思。你,嘉嘉,快點打電話把于小秋叫出來。今天我們準備了很多節目,全是為她安排的,保管她看見了感動得一塌糊塗痛哭流涕。”

這些都是人渣。

池嘉言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們。

高中時代就搞大女生肚子,同時跟好幾個女生交往,打賭互相去撩對方的女朋友,什麽下三濫的事情他們都幹得出來。他們口中的于小秋是池嘉言的鄰居,很漂亮的一個舞蹈系女生,氣質高雅。有天被池瑞碰巧看見了,非得說一見鐘情要追人家,仗着自己有點錢,根本不把于小秋當成人看待。

“秋秋姐今天學校有彩排。”池嘉言道,“來不了。”

“彩排而已嘛,哪有談戀愛重要呢?”黃毛掀開墨鏡,湊過來道,“是不是你也喜歡于小秋,怕被你哥泡了啊?”

池嘉言的臉唰的就紅了。他并不是真的喜歡于小秋,而是非常不習慣別人拿這種事來說,他才沒有那些龌龊的心思。

“我沒有——”

話音剛落,池瑞就走上前來一腳把池嘉言踢到了泳池裏:“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他媽想死!”

這泳池建得深,最深處有一米八,池嘉言一落水就被沒了頂。

他根本不會游泳,掙紮間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了口鼻,他竭力的想要呼叫,可是他每一張嘴,那水就嗆得他幾近窒息。

泳池裏翻騰起巨大的水花,岸上的人卻看着水裏哈哈大笑。

“救、命……”池嘉言浮出一點就立刻沉下去,“我不會……”

“哈哈哈哈,你弟這是小雞下蛋呢,這麽會撲騰。”黃毛樂道。

池瑞臉色陰沉,他知道池嘉言不會游泳。

其餘的人見他都沒反應,更不會貿然跳下去,甚至都覺得欺淩弱小是件有趣的事情。

“救命——”

水再次沒過了頭頂。

死神站在池瑞旁邊,水面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帶着面具,身着黑衣,面無表情。

這是一個完美的死亡瞬間。

寒意彌漫了泳池附近,似乎連周圍的喧嚣也即刻停止了。除了池嘉言在水裏的撲騰聲和大口大口的被動吞水聲,周遭都安靜得可怕。

“我他媽,怎麽覺得這麽冷呢。”一個富二代伸出手臂,只見皮膚上雞皮疙瘩瞬間立了起來。

“你不會是害怕吧。”黃毛嗤笑,“這小孩兒裝的呢,淹不死。”

池嘉言在水底掙紮,漸漸地無力了,大腦逐漸空白起來。

透過淺藍色的水面,他似乎看見了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戴着面具,正居高臨下的俯視他。

“哥哥。”他好不容易喊出聲。

死神的眉頭在面具後又皺了起來。

他的手上,似乎還殘留着五歲的池嘉言的體溫。

那小小的一團,有着一雙純潔得毫無雜質的眼睛,不管他以後長大了為人如何,幾分鐘前的他,卻在雨裏和死神一起走過一段人生路。

“池瑞,他是不是真的不會游泳?”有人緊張起來了。

池瑞咬着牙,額頭冒出了青筋,他以為池嘉言是在喊他。

死神知道,再過幾秒,池瑞就會跳下去把池嘉言拉起來,這不過是一個報複性的惡作劇,并不會讓池嘉言真的去死。可是,這個死亡瞬間真的很完美,只要死神朝池瑞的腦子裏再注入一點點惡念,池嘉言的死亡便會成真。

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池嘉言掙紮求生的動作停止了。

哥哥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言靈的心音,正發出絕望的呼喊,一字不漏的傳入死神的耳朵。

在死神猶豫的這一瞬,池瑞咒罵了一句什麽,“噗通”跳進了水裏,三兩下就把池嘉言撈了出來。

劇烈的咳嗽聲傳來,池嘉言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住的倒氣,聽起來非常駭人。

幾個不良少年都吓到了,這才覺出後怕來——這小鬼是真的不會游泳。他們再壞,也不想搞出人命來。

池瑞根本沒想過道歉,也不覺得抱歉,甚至還覺得氣沒撒完。

他知道池嘉言有那麽點本事,有的時候說話很靈驗,他媽曾經還讓池嘉言保證她打牌能贏,借此連贏了好幾天。他已經放話今天要搞定于小秋了,就盼着池嘉言把人帶過來。誰知道這小鬼竟然敢不照做?!

池嘉言現在在他們家是個奇特的存在,大家都不想跟他沾上關系,因為他實在是個災星,克死了爺爺不說,連父母也克死了。可是偏偏他又有點作用,出于面子他們家還不得不時時接濟。

“下次我再讓你辦事你最好識相點。”池瑞惡狠狠站起來。

旁人道:“就是啊,料都準備好了,保管于小秋熱情如火呢。”

幾個人邪惡的笑了起來,有人說:“算了便宜你,讓池瑞把東西給你吧,哈哈哈……”

池嘉言哪能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麽。他咳得胸口發疼,一陣一陣發着抖:“你死心吧,我不會帶秋秋姐來的。”

池瑞氣極:“行,你他媽以後都別踏進我的家門,掃把星。”

說完,幾個人都招呼着往屋內走。

只聽池嘉言輕聲道:“池瑞,在你沒學會尊重人之前,你這一輩子都找不到喜歡你的人。”

池瑞的背影僵住了,其他人卻不明所以:“怎麽了?”

“是啊池瑞,別和他一般見識了。”有人勸道。

池瑞轉過頭,不可置信道:“你詛咒我?你他媽詛咒我?我可是你哥哥。”

池嘉言站起來,身上不斷的滴着水,看起來頗為狼狽。

他笑了笑,臉上梨渦甜美,眼神裏含着失望和堅定:“是。我詛咒你,我詛咒你一輩子都得不到愛情。”

池瑞的臉唰的白了。

幾個朋友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怕他們打起來,勾肩搭背的把池瑞拉進房裏去了。

烈日炎炎,池嘉言收起了笑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這才回頭。

他這次真心實意的笑了起來,眸子裏清澈見底,對死神說:“哥哥,你來了啊。”

死神站在不遠處,黑衣沉沉,默然不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竟然在猶豫間錯過了最完美的死亡瞬間。

黑衣上的金色圖騰在躁動,因為這樣的疏漏在千百年來都從未出現過。

死神,可是這個維度最無情的神才對。

“你上次說很快就會見面,可是我都等了八年了啊。”池嘉言不滿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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