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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起來。”死神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感情色彩。

“不要。”這少年人的臉皮倒是比想象中還要厚。

死神伸出一根手指,戳住池嘉言的額頭,将他往後推。不知怎地,雖然看不見死神的表情,但池嘉言還是知道那隐藏在面具後的臉,肯定是名為“嫌棄”的模樣。

池嘉言長到十三歲,受到的閑言碎語和旁人嫌惡還會少嗎?因為他天煞孤星的體質,旁人避之如瘟疫都來不及。

他驀地想起來自己不是個受歡迎的人,于是對自己剛才那自然而然的動作感到很羞恥,臉騰地燒了起來。

“不好意思……”池嘉言嗫喏着道歉,剛才的那副奔放熱情像蝸牛的觸角一樣,轉眼就藏進了自己的殼裏。

死神并未覺得哪裏不妥,畢竟對他來說和池嘉言的上次見面就在不久之前,那時池嘉言就是個熱情的小團子。

池嘉言正在暗自懊惱,然而不等他說話,巨大的墨狼就從樹梢跳了下來,繞着他們走了一圈。墨狼的嘴裏還銜着一只鳥,稍微張了張嘴就把可憐的鳥兒給活吞下了肚。

池嘉言其實不害怕這頭龐大得像卡車一樣的狼蒼風,甚至還覺得它有點可愛。

當蒼風前爪着地,作出匍匐邀請的姿态時,池嘉言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走吧。”死神道。

池嘉言順從的爬上狼背,死神卻不與他同騎,兩人一狼朝着別墅區外行去。

初生牛犢不怕虎,池嘉言還是第一個敢騎上死神坐騎的人類。

這可把春楠市鬼界的鬼們吓壞了。

他們倉皇逃竄奔走相告,不多時就添油加醋的說成了大約二十幾個版本。

有理智一點的鬼就疑惑道:“不對啊,我剛才還在桦樹區看見那位大人了。怎麽可能同時出現在這邊?”

另一個鬼也想起來:“對對對,我可以作證的。那邊煤氣洩露大爆炸,死了一層樓的人。我也親眼看見那位的,可是忙得不得了。”

“這位不會是冒牌貨吧。”

“啧啧啧,有可能呢……”

說話間往那路上一看,正巧撞見死神冷漠的視線,鬼魂們一個激靈四處逃竄。

有一個鬼因為太慌亂,竟然忘記了穿牆,“嘭”的一聲撞在牆上,頭上即刻起了一個大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瑟瑟發抖。

蒼風路過,長舌頭一卷,滿嘴獠牙駭人至極,順口就将這莽撞鬼咀嚼兩下吞到了肚子裏。

當下鬼魂們立即鴉雀無聲了。

撲通撲通跪了一片,個個都在抖如篩糠。

池嘉言抓住蒼風背毛的手也抖了抖,明白了這并不是一頭體型龐大的寵物,是名副其實的兇獸。他有點害怕了,臉色漸漸地變得有些蒼白,眼神不由自主的打量前方那人。

他這時才注意到,那人身着黑袍,陰冷無情,所過之處皆是鬼氣森森。

死神察覺到這目光:“怎麽了?”

池嘉言低着頭:“沒事。”

鬼魂們所見到的自然是這條正常時間線上的死神。

每當有大型非正常死亡現場,死神就會親自出現,将亡之人的魂魄一個也跑不掉。而這些單個或者自然死亡的鬼混,常常被噬魂獸們遺漏,以至于鬼魂們都非常害怕被抓捕歸案。

烈日炎炎,陽光下的死神并沒有影子,自然蒼風也沒有。

他們都是來自于冥界的存在,他們沒有心跳,沒有體溫,和過去池嘉言見過的那些鬼魂一樣,全都與活生生的人類大為不同。池嘉言有點可憐那只被吃掉的鬼,卻又覺得這位大哥哥和他有種莫名的親密,是以情緒一時之間不能安定。

好在他從小見多識廣,又本就是異類,也沒有發問。

這種沉着倒是出乎死神的意料。

很快到了池嘉言家門口,他從蒼風背上滑下來,笑着問:“哥哥去我家裏玩吧。”

死神居高臨下的俯視他:“你猜到了。”

池嘉言卻當做沒聽到,還拉着他的手往樓上走:“走吧,我會好好招待你的!”

這個家和八年前的樣子沒什麽不同,只不過家具都很舊了,彌漫着一股頹喪感。收拾得也不太幹淨,衣物都四處放着,書籍和作業也淩亂的攤在桌面。水槽裏塞着不知道放了幾天碗,餐桌上的泡面碗也還沒扔。

這是一個沒有長輩的家。

死神想起來池嘉言五歲的時候,那串挂在他脖子上的黃桷蘭,那時候他還父母健在,此時卻孑然一身。死神這才覺得時間真的過了很久了,找到了一點連續兩次大跨度時空跳躍的真實感。

池嘉言進門就把鑰匙扔到櫃子上的小碗裏,裝作開心熟稔的喊:“我回來了哦。”

并沒有人回答。

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好像這麽喊一句,就不會太寂寞。

“哥哥快進來啊。”池嘉言回頭笑眯眯的,“不用太拘謹的!”

死神……不是太想進去。

他憎惡不潔和肮髒。

所以,死神的黑袍永遠幹幹淨淨,皮鞋也都一塵不染,就連蒼風的毛也是柔順整潔的。

沙發上放着一個巧克力色的布偶,看不出是只兔子還是什麽,約有一米多高,連紐扣做的眼睛都少了一只。池嘉言招呼完死神就習慣性的走過去,自言自語對它道:“家裏來客人啦,Tony是不是很高興呢?我也很高興!”

死神:“……”

池嘉言跑進廚房,水流聲傳出來,不多時便端出來一盤水果。

死神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首先,他不喜歡吃甜食。其次,那水果應該是腐爛過的,應該是在哪裏買的處理貨。雖然腐爛的部分都被池嘉言削過了,可是死神依舊聞得見死亡的氣息。

“你不能吃實物嗎?”池嘉言好奇的問,“好像……電視劇裏面都是這樣的……”

他濕漉漉的手指撚起一塊水果遞到死神的鼻子旁,“鬼好像都是用聞的?”

有一只通體黑色的貓不知道從哪裏忽然跳了出來,呈彈射狀彈到了池嘉言身上。

池嘉言接住貓,輕輕地摸着它的頭:“小黑!你來了!”

死神剛踏進來就很反感了:“怎麽有貓?”

那只貓也發現了死神,剎那間背毛倒豎起來,龇牙咧嘴的發出威脅的聲音。

與此同時,蒼風巨大的腦袋出現在窗戶邊,以它的身高出現在三層樓高的位置太正常不過了。它比小黑的反應還要誇張,喉嚨裏低吼着,露出了獠牙,差一點就要擠進窗戶來咬死小黑了。

池嘉言沒想到他們對貓的反應這麽大,趕緊解釋:“哥哥,這是小黑啊!我們一起救的那只小黑!它很乖的!”

死神有點想扶額。

這孩子怎麽亂七八糟的事情這麽多?

“你摸摸看吶,它的毛很舒服的!”池嘉言充滿期待地看着他。

有點想結束這荒謬的場面,切斷這孩子對他可笑的幻想,死神決定直奔正題。

“好了。”死神冷冷的聲音擲地有聲。

那貓和狼都同時安靜了下來,礙于死神的氣場,連池嘉言也收起了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堅強的微笑。

池嘉言太聰明了。

事情都這麽明顯了,他還有什麽不明白呢?

“我要死了嗎?”池嘉言抱着黑貓,這顏色的對比使得他的膚色顯得更白,那杏仁眼和黑貓好似如出一轍,“哥哥,我要死了嗎?你是不是來帶我走的?”

死神十分高大,無形之中給人以壓迫感,尤其是他身上散發的寒意,即使三伏天也覺得刺骨。

“……是。”沒有表情的慘白色面具下,死神的眼神寒冷如冰,“這次是你的死亡通知。下一次,我會帶你走。”

池嘉言的眼眶裏慢慢蓄起了眼淚,鼻頭也紅了:“哦……原來是這樣的。”

“所以,我不是你的守護神。”死神道,“也不是你的朋友。我是死神。”

少年人美好的祈願被打破了,仿佛能讓人聽見水晶碎裂的聲音。

池嘉言點點頭,眼淚就掉了下來,滴落在地板上:“我知道了。”

死神以為這少年至少應該絕望,應該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他饒他一命,可是池嘉言卻并沒有。也許是這許多年的孤寂和許多年的被排斥,讓池嘉言對于死亡有全然不同的看法。

死神不知道,也沒有興趣,只不過有點驚訝。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不害怕死亡的人了。

“我其實有點高興啊。”池嘉言擦幹淨眼淚,“終于又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終于又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可真是矛盾。

剛才在泳池裏求生欲強烈的也是他,這時開開心心接受死亡通知的也是他。

死神不太明白這少年的大腦構造了,人的情感對他來說太複雜,他理解不了,便沉默不語。

“你一定是最好的死神吧?”池嘉言擡頭,眼睛亮晶晶的,“上次給我買了冰淇淋,這次還送我回家。在我下次的死亡來臨之前,你能不能做我的朋友呢?”

死神沒遇到過這種邏輯思維的人。

“……不能。”死神說。

“好吧。”池嘉言失望的垂下頭,“果然還是無情啊……”

正說完這一句,蒼風在樓外發出一聲狼嚎,悠揚高亢,響徹雲霄。

兩人轉頭一看,只見窗外出現了另一個戴着慘白色面具的黑袍人,同樣的,他的衣服上也有一副金線繡成的猛獸圖騰,那時蒼風還未化形前的模樣。

池嘉言驟然張大了嘴巴,死神卻眸色一沉,不動聲色的往前一步擋住了他。

“你怎麽來了。”死神嗓音冰冷。

那黑袍人浮在半空,降落在窗臺上,随即便邁着修長的腿從容不迫的走了進來。

屋子裏更冷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黑袍人,兩個死神。

“你呢,你從哪裏來。”另一個黑袍人反問,連嗓音聲線都是完全一致的。

“我來自未來。”死神說。

“這麽巧。我也是。”另外一個黑袍人說。

他說完這句,死神皺起了眉,他本以為來的是這條時間線上那個過去的自己,卻沒想到是未來的自己。

黑袍人也不看死神的表情,反而對池嘉言招了招手道,“嘉嘉,你過來。”

池嘉言不明所以,已經懵掉了,不由自主就往黑袍人那裏走。

黑袍人卻伸出一只蒼白的手,伸手掐住了池嘉言的脖子,将他往上一提!

駭人的倒氣聲立時響起,池嘉言猛然漲紅了臉,雙腿無助的在半空中亂蹬。黑袍人只要再一用力,池嘉言必死無疑。他冷笑一聲:“陵霄,事情有變。我從未來而來,幫你改正錯今天的錯誤。”

死神身形一晃,瞬間搶回了池嘉言。

池嘉言大口喘着氣,不住的咳嗽,一天兩次瀕臨死亡也算是一種奇遇!

他下意識抱着死神,不住的發抖,喊道:“哥哥、哥哥……”

“他現在還不能死。”死神撫着池嘉言的後腦勺,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這其實是一種安慰。

黑袍人也不繼續搶人,似乎對過去這個這樣的自己早在意料當中。他反而淡淡道:“是嗎。你是在自己騙自己吧。池嘉言必須提前死去,我們應該提前完成。”

死神道:“下一次會是完美的死亡瞬間。”

“明日複明日。”黑袍人道,“我的出現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

兩人面對着,彼此都看見對方眼中那個篤定的自己。

黑袍人終于先敗下陣來,扶額道:“算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麽能期望現在的你能比我想得透徹。”

死神冷聲問:“發生了什麽事?”

黑袍人搖了搖頭:“我既然不能改變,就不能告訴你未來。”

說完這句,他就轉動了手腕上的手表。

他要走了。

調整好時間,黑袍人站起來一言不發的站上了窗臺并徑自墜落,身上的金線圖騰立刻化成另一個蒼風一躍而起,穩穩地将黑袍人接住,它載着黑袍人在窗外盤旋一圈,引得屋內的小黑發出恐懼刺耳的嘶叫。

繼而,他們消失在了金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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