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言靈一句話強迫着無法降落的雨,終于在兩個小時候姍姍來遲了。
陵霄和池嘉言站在公交站臺上,行人并不太多,空氣中有一股汗味夾雜着灰塵被打濕的味道。
池嘉言看了看雨簾,頗為擔心的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秋秋姐演出結束了沒有,于叔叔他……”
而陵霄面容冷峻,腦子裏卻無法控制的浮現出剛才的畫面。
他說他身處的地方是無間地獄。
其實,那大約是一種形容,更符合這個世界對死神所在之處的形容。
陵霄實際上來自于另一個高維度的世界。作為古早時期最早遷往高維度的人類,他們一直對低維度的世界關切有加。不知道是誰發現了兩個世界之間的密切關聯,低維度的世界若是出現纰漏或者打亂,高維度的世界便會受到很大的不良影響。為了保證秩序,他們發明了命盤,不得不分配不同的人去進行不同的工作,其中以命運為首做指揮,來到低維度的世界維持秩序。
久而久之,低維度的少數人類發現了這件事,他們将其渲染,成立了不同的宗教,虛構了不同的神話。
陵霄自有記憶起,就負擔着人世間最艱難的工作——死亡。
他無悲無喜,無欲無求。
生來一人,歸去獨身。
命運告訴他,他肩負重任,需要堅持到世界大同的那一天,一切歸于寧靜了,他才能卸下擔子。
有時候比起工作,他覺得這更像是一種懲罰。
他回不了自己的世界,因為這工作似乎沒有盡頭。
他也無法融入人類,因為他沒有他們的感情。
對于陵霄來說,他的生活等于:什麽都沒有。
想象一下,無窮盡的虛無,那不是無間地獄是什麽?
當時他們還在于從書的辦公室裏,他說他身處的是無間地獄,說出口,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對這樣的生存方式有了惡意。
池嘉言是怎麽回答的?
哦,這個天真的言靈說:“那有什麽關系?我願意陪哥哥去地獄。如果我來不了的話,哥哥你可千萬要來找我。我一個人死掉會很寂寞的。”
剛想到這裏,陵霄被人拉了一下。
“哥哥走了。”池嘉言拉着他的衣袖,“車來了。”
眼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了一輛大紅色的公交車,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得顏色鮮豔。
以這紅色為背景,池嘉言的臉顯得更加白皙,一雙眸子也似染了墨一樣氤氲。
他們跟着人群上了車,車內比較擁擠,陵霄便拉着把手站立。而池嘉言個子還矮,就抱住了他一條手臂,緊緊的礙着他,似乎比平時還要親熱一點。
大約是因為陵霄不僅放過了于從書,還饒了他一命的緣故。
公交車走走停停,車廂裏的人們來來去去。
陵霄出了一會兒神,忽然發覺透過車窗玻璃的反光,身邊的少年似乎一直都在看玻璃裏面的他。
沒料到陵霄會忽然擡頭,兩人的視線在玻璃上的投影裏相撞。
池嘉言的臉立刻就紅了。
“言靈,你在看什麽?”陵霄問。
池嘉言不自覺松開了陵霄手臂,此地無銀三百兩:“沒、沒有啊,我沒有看你。”
陵霄:“……”
池嘉言看上去很窘迫。
他低下頭,只有一截紅了的耳尖露在黑發外面:“我、我就是想跟哥哥說聲謝謝。”
陵霄沒說話。
“因為從認識以來,就是哥哥一直在遷就着我啊。”池嘉言道,“五歲那年是,今年是,剛才也是。我知道我影響了哥哥的工作,所以很想說謝謝。”
“嗯。”陵霄微微皺眉。
他不知道為什麽不管是哪個自己,好像都被這少年牽着鼻子跑。
這樣的改變需要适應。
池嘉言卻還沒說完,公車忽然一個急剎車,令他趔趄着差點倒下。
還好,身旁的陵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像抓小雞似的,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
下車之後陵霄走在前面,池嘉言在背後叫住了他。
陵霄回頭,看到池嘉言似乎鼓起了勇氣般笑道:“哥哥,雖然你是死神,我們上次也說好了下一次你一定會帶走我。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你,認識你……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呢。”
從來沒人對死神說過認識你很幸運。
陵霄眸色一沉,面無表情的走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去處理,這個世界的非正常死亡太多了。
陵霄再次和池嘉言見面是一個月後。
那天某建築工地發生了重大事故,死了十幾個工人,全部都是死于非命的。
鹿呈奉命前來協助。
把事情都處理得七七八八之後,鹿呈打趣道:“陵霄大人,您現在穿着人類的衣服,倒是比過去穿黑袍的樣子年輕不少。是不是有打算要放松一下自己了?”
陵霄的冥界府邸中其實還有不少黑袍,那是命運給他訂做的統一制服,足足有幾百件。
但陵霄最近買了許多黑衣,都是更符合普通的人的款式。
也許潛意識裏,他想要逃離死神的生活方式了。
可這樣的惡念被自己硬生生壓制着,陵霄不允許自己出現這樣的情緒波動,更不可能對即将成為下一任死神的鹿呈告知。
“對了,說起衣服,我上次去嘉嘉那裏,他居然在給你洗衣服。”鹿呈悶笑着,差點在地上打滾,“他也真是窮,連洗衣機都沒有,搬了個凳子和大盆子在那洗,我懷疑他人都沒衣服立起來高。”
陵霄是有一件黑袍還在那個亂七八糟的家裏。
他摘下面具,鳳眸沒有絲毫波瀾:“你去過他家?”
鹿呈啧啧兩聲:“唉,還不是于從書那件事。”
原來當天于從書去觀賞了女兒的演出之後,在車上把後事交待清楚就順利的自願受降。
人們只當他是猝死,只有于小秋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葬禮那天池嘉言去參加,還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就被于小秋錯開了眼神。她對池嘉言的感覺太複雜了,有感激、有同情,可喪父之痛又讓她不得不得審視那些關于池嘉言的謠言。
災星、掃把星,那是周圍的人們對池嘉言的形容。
于小秋過去不信,現在有怨,卻也有怕。
鹿呈帶着噬魂獸也在現場,他順利的收回了靈珠,本來只是順路去看看,不料卻看到了這一幕。
他以為池嘉言會哭。
誰知對方只是紅了眼圈,還是笑着露出了兩個梨渦:“沒關系的,反正……秋秋姐也不是我的朋友啊。”
“不是你的朋友你還願意替她爸爸去死?”鹿呈驚訝,“也太聖母了吧!”
“是我不配。”池嘉言故作不在意,“我不配有朋友吧。”
眼前鹿呈還在喋喋不休:“卧槽我他媽看了都心疼了。您不知道他當時那個笑容,真的好刺眼的。是不是每個言靈都這麽慘?”
陵霄放出了蒼風,騎在他的背上,高高在上:“每個身份都有其背負的責任。”
鹿呈揮手:“诶?話題怎麽忽然這麽沉重了。對了,您上次和夢神一起去看他的夢,看見什麽了?是不是都非常有趣啊!”
“無可奉告。”陵霄道。
蒼風鼻子裏噴了一點氣,耳朵也動了兩下,前爪撓地之後載着陵霄騰空遠去。
剩下鹿呈抓耳撓腮,拉開袖子心不在焉的讓噬魂獸進去,不是很明白的想:那個小孩難道不是一眼就能看穿了?為什麽陵霄大人非要看他的夢境呢?有什麽不可說的啊?
池嘉言并不知道有人在觊觎他的夢,看過他的夢。
他陷入柔軟的大枕頭裏,黑發遮住了半邊臉,身形看上去看是個未長大的孩子。
夜半時分,陵霄來了,他站在床邊,默然不語。
而随他而來的夢神則托起了池嘉言的夢境。
夢神手中托着發着光的圓球,它不斷的閃爍着池嘉言的夢境片段。
那些片段虛虛實實,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分辨。
“陵霄大人。”夢神說,“您需要找的是什麽?”
陵霄道:“……我。”
夢神向來沉默寡言。
她的五色的頭發流光溢彩,閉上眼睛的時候睫毛上有煽動者翅膀的蝴蝶。
這樣谪仙般的人物,和陰郁的死亡之神形成了極度的反差。
聽到這樣的要求,夢神剛開口下意識想問一問,卻回頭看見死神冷漠的眼睛。
縱然同為這個世界的神,夢神也不由得心裏一抖,有所被震懾的感覺。
随着夢境球的轉動,陵霄看到了許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看到了池嘉言對着一盒子面額不同的鈔票哭泣,看到了池嘉言偷偷的跟在于小秋身後,也看到了池嘉言一次又一次給了于小秋祝福。
當然,他也看見了池嘉言孤獨的人生。
驟然離世的父母,排斥他的同學,永遠無視他的老師。
那個會從教學樓上低頭故意叫罵他的堂哥,和那些路途中虎視眈眈的鬼怪。
池嘉言生活在夾縫中,明明有強大的能力,像活得像茍且偷生的螞蟻。
更多的,陵霄能看見自己。
确切的說,他看見的很多都是未來的自己。
下着雨的馬路,司機的叫罵,和那只黑色的貓。
太陽下的泳池,差點溺水而亡的瀕死感受,和那段一起走過的林蔭道。
漸漸地,這些零碎片段讓陵霄弄明白了一件事,未來的自己每次穿梭都是在池嘉言的死亡瞬間,而池嘉言對這一切完全知情,難怪池嘉言說上次回他們已經說好了要帶他一起走。那麽自始至終,池嘉言都知道自己會死在死神的手上。
那池嘉言為什麽還這麽做,還要努力的靠近他呢,陵霄不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去看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