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劇烈的疼痛一波一波的湧上死神的頭部神經。
因為觸碰到池嘉言的指尖,那些在五年時光長河中的劇變全部都在一瞬間湧上他的腦海。
要消化和接收的信息太多了。
池嘉言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死亡近在咫尺,鮮血正源源不斷的湧出。
幾乎是下意識的,死神伸手捂住了池嘉言的動脈。
他不想讓池嘉言死。
現在他是死神,也是陵霄。
雖然不管哪一個,都只是不同時空中的自己。那兩股完全不同的觀念和思想,卻像是有了自主生命力一樣,好似火星撞地球般在腦中爆裂開來。
周圍的景象都呈旋渦狀遠去。
恍惚間,死神似乎看見街道對面站着一個黑袍人。
那是另一個自己。
同一個時空,兩個陵霄。
一個說:“這是錯誤的,你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現在放手,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另一個說:“他不該死。難道你還不明白?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麽事,他都值得把屬于自己的人生走完!”
兩個陵霄同時道:“你不要忘記你是死神!”
——你是這個世界主宰生命的神 ,你有決定生死的權力。
你應該讓他死,那是責任。
你也可以讓他活,只要你想。
池嘉言已經完全陷入了昏迷之中。
紅得刺目的血流得太多。
他今年十八歲了,皮膚雪白,五官明豔張揚。
若是他在這時死去,那麽死神幾乎等同于看完了他的一生。
死神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人的一生。
劇痛之下,死神倏然跪地,蒼風轟地出現在半空之中,發生一聲響徹雲霄的狼嗥。
再過幾秒,池嘉言的靈魂便将化為靈珠,落入命盤。
來不及再遲疑,僅僅在一念之間,死神的所堅持的應當回歸正軌的念頭一松,另一個陵霄便瞬間出現在他們面前,抱起了池嘉言。
緊接着,周圍靜止的世界像立時被按了播放鍵,重新又喧嚣起來。
“救人!快打急救電話!”那個追狗的人大喊。
水果攤主沖進店裏拿了毛巾出來,幫忙按壓池嘉言的傷口:“按住!先止血!”
安裝玻璃的工人則吓得一句話也說不出,那麽高的一個莽漢,硬是撥了好幾次急救電話才撥出去。
沒人注意道現場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黑袍人。
其中一個冷道:“他不會死的。”
另一個看着對方懷裏的人,一言不發。
池嘉言被救得很及時,所幸只是失血過多,縫合傷口之後便無大礙。
醫生說他平時身體還算不錯,到底又年輕,不會有什麽事。
病房裏一下子有了兩個死神,及時是夏天也凍得人直哆嗦。護士以為是空調壞了,趕緊把空調關掉,順便還好奇的看這兩個冷漠至極的俊美男人:“你們是雙胞胎嗎?”
死神冷冷的看她一眼。
陵霄也敷衍的稍一點頭,再不說話。
護士紅着臉走掉了。
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是安詳,一點不像經歷過生死關頭的痛苦,甚至唇角還微微上揚,似乎做了什麽美夢。
池嘉言有一顆七巧玲珑心,這麽幾年的時間,足夠他把事情摸個清楚。
所以,剛才正在馬路邊,池嘉言才會提出想看看死神的臉。
他所謂的和朋友有點像,其實指的就是死神的另一個自己。
“你怎麽會來?”死神沒什麽感情色彩的問,他已經獲取了另一個自己的記憶,記得那次在地下室救回池嘉言之後,自己就再也沒去見過池嘉言了。
而且,過去的自己并不知道池嘉言的第三個完美死亡瞬間,也不知道這天有什麽特別,難道這次出現是巧合?
“今天是他的十八歲生日,我只是順便來看看。”陵霄用同樣的聲音答。
“你已經這麽軟弱了嗎。”死神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不止連面具碎掉,甚至感情用事。”
“我不想他死。”陵霄同樣看着他。
“人早晚都會死的。”
“那也得等到他老的時候!”
“他活不到那個時候,他注定要提前死。”
“那我就保他不死。”
“命運并沒有開過這樣的先例!”
“那就為我開一次!”
“你還想不想回到我們的世界?!難道你想一輩子當死神?”
“你就是我,你說啊!你想嗎?!你還想做死神嗎?”
如果有人沒看見屋內情形的話,光聽聲音肯定會以為是哪個神經病在自問自答。
兩人都沉默下來,陵霄嘆息道:“算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麽能期望現在的你能比我想得透徹。”
這句話何其耳熟!
正是池嘉言第二死亡瞬間——他十三歲那年的家裏,死神和未來的自己發生過的對話。
一切都像是一個圓環,無限循環。
死神還沒說話,陵霄便又道:“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又有哪裏特別?你為什麽要一次一次的回來?”
死神頓住,半晌,無奈的搖了搖頭:“我既然不能改變,就不能告訴你未來。”
說話間,池嘉言睜開了眼睛。
“哥哥?”他慢慢聚焦了視線,卻怎麽看都有兩個陵霄。
兩個陵霄一起回頭看着他。
“我是不是死了?”池嘉言又閉上眼睛,“我是不是在做夢?”
陵霄走上前一步,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沒有做夢。有什麽話好起來再說,現在先休息。”
“怎麽會不是做夢呢?”池嘉言還很虛弱,喃喃道,“我整整五年都找不到你。你不來就不來,一來就有兩個你。老天爺不會忽然這麽好吧……”
“言靈。閉嘴。”陵霄依舊是那麽色厲內荏,甚至不好好叫他的名字。
池嘉言微微笑了一下,露出梨渦來。
這蒼白又虛弱的模樣,竟然讓人覺得分外養眼,乖巧得不可思議。
“我不敢睡。我要是睡了,你又走了怎麽辦。你已經有兩次都是趁我睡着的時候走掉了。”
陵霄皺眉:“哪裏來的兩次?”
他記得就是從地下室救回這言靈,自己走了一次。
死神卻知道有兩次。
還有一次是池嘉言被未來的自己掐暈了。
“……睡覺。”死神遠遠地站着,并沒有走過來,“不然就帶你走。”
他現在只覺得腦仁疼。
“哦。”
池嘉言應了一聲,像貓一樣在枕頭上蹭了蹭,只在被子外面露出一截烏黑的頭發。
兩個自己站在房間裏,像照鏡子一樣,對于死神來說并不是第一次了。
好在這一次他們并沒有劍拔弩張,也不用從對方手裏面搶人,卻還是覺得有點怪異。
蒼風就有點開心了。
它們化形為幼狼狀态——不然這病房可裝不下它們,和另一個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蒼風雖然是神獸,可終究是冷靜自持的死神不同,它們也需要和同類玩耍,釋放多餘的精力。
過去死神若是不工作的時候,也會在人世間游走,偶爾也會去喝上幾杯酒,看上幾段風景。可惜他極度愛潔,嫌棄大部分的人類肮髒,從來沒交過朋友,一直以來都是獨來獨往。而蒼風則化為幼狼狀态,和很多不明真相的狼、狗、狐貍等犬類來往,卻常常不知輕重,吓得犬類們躲避不及。
到底神獸還是得和神獸玩。
冷眼看着兩只蒼風在腳邊幼稚互相追逐、互咬尾巴,死神嘗試着從神識裏打開命盤。
他犯了錯誤,必須得尋求指示才知道下一步怎麽辦。
奇怪的是,命盤竟然杳無音訊,神識裏一片虛無。
該不會……是死機了吧。
“你還能不能聯系命盤?”死神問。
陵霄也在神識裏搜尋,過了一會兒,神色凝重的搖搖頭:“不能。”
命盤像是消失了。
死神擡起手腕,好在用來進行時空跳躍的手表還在繼續轉動,那意味着一切如常。
他也就沒再多想。
畢竟命盤死機也發生過好幾次。
這兩個世界的繁雜事務遠超想象,過重的負載讓這個高維度的第一大神器也受不了。
“怎麽會這樣?”陵霄思考出聲。
“不知道,現在只有靜觀其變。”死神也下意識答,“如果你不阻止我做事,就不會這樣。”
“你如果沒有遲疑,沒有想救他,我也找不到阻止你的機會。”陵霄說,“是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死神無法反駁。
他們不僅長得一樣,甚至思想也一模一樣,說起話來猶如腦內的對白般前後邏輯分明。
嚴格來說,世界上不可能出現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
所以,兩個陵霄同時出現并共存本來就是一種悖論。
死神知道自己不能待得太久,否則他會和這個時空的自己融為一體,再也回不到未來。
但沒有命盤的指示,正如他說的那樣,他只能暫且靜觀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