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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楠市的夜晚繁華喧嚣。

斑馬線一端等着過馬路的人群裏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有人驚訝的打量他, 也有人在竊竊私語興奮的談論他的長相。

“天啊……是不是明星……”

“是超模吧……真的好高, 好想要電話……”

死神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們在讨論自己,他早已習慣隐身于這個世界,在面具後觀看人類的喜怒哀樂。

他在停止線上等候紅燈的車輛玻璃反光裏, 看見了自己冰冷的臉龐——那副常年戴在他臉上的慘白色面具不見了,所以這些人類才得以看見他的真容, 并對此指指點點。

他跳回這個時間節點是确定自己戴着面具的,那麽這是怎麽回事?

綠燈亮了,蠢蠢欲動的車輛盡數出動, 急剎車聲卻此起彼伏,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氣場造成了死氣的混亂。

死神皺了皺眉。

他一邊快速邁着長腿穿越過街區, 一邊下意識掏出自己的面具。

可是那個本該是慘白色的面具竟然——變成了有誇張塗鴉的藝術品?

……

“那個面具!你把壞掉的面具都送給他了!他在面具上畫圖,顏料還是我陪他去買的呢!”鹿呈聒噪的聲音言猶在耳。

……

這明顯是出自于池嘉言的手筆。

死神停住腳步,仔細翻看,果然在厚厚的顏料之下辨認出那一道細微的裂縫,看得出那個少年有多麽絞盡腦汁的想要遮蓋這瑕疵。只是可惜他不知道即使掩蓋得再好, 這個面具也終究是個廢物了,那是死神有了欲望的證明。

為什麽,屬于陵霄的面具,不!

他就是陵霄,陵霄就是他。

死神重新整理思路, 為什麽……那屬于軟弱得想罷工的陵霄的面具,會忽然出現在自己身上呢?

自己完好無損的面具去哪裏了?

一個可能性浮現在他腦中。

走到僻靜處,他召喚出了蒼風, 快速的往池嘉言家中而去。

“陵霄哥哥!”

夜色裏,坐在院子中央的搖椅上逗貓的少年聽到開門聲,回頭朝他淺淺地笑了。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少年臉上,使得他臉龐柔美,笑容溫柔清澈,令人感覺心底微微一暖。

死神站在栅欄旁,神色冷峻。

池嘉言似乎發覺他有點陌生,心底沒由來的打了個突突,又有點結巴道:“你回來啦。”

死神稍微收斂自己的氣場,直接問道:“他呢?”

“她?”池嘉言臉上出現迷茫的神色,然後又回過神,有點自責地咬了咬下唇,“我已經沒有再控制老師了……她不會再來了……我雖然壞,但還是說話算話的。我也在慢慢改正了啊。”

很明顯,他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池嘉言見他還是很冷淡,便轉身把小黑輕輕的放下,輕聲說了點什麽。

然後他趿拉着一雙水藍色的涼拖鞋朝死神走了過去,語氣帶着點讨好的乖巧意味:“上次我答應了你的,所以我絕對不會又犯同樣的錯誤。我都有吃飯,嗯……不是泡面哦,是我自己做的。不算難吃,我覺得我努力一下,說不定能當個大廚。你要吃嗎?”

死神卻在想,答應過什麽?

他又對池嘉言提過什麽要求?

死神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進行時空跳躍往往是根據某個事件的節點進行,例如死亡瞬間,這次他也是挑選的事件節點,只不過好像是哪裏出了錯。

他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皺起了眉頭。

果然,他這時空跳躍出現了一個月的誤差。

現在的時間已經是那次試圖強制拆遷事件的一個月之後了,難怪會覺得哪裏都有點不一樣。

眼前池嘉言的身上,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毒辣狠厲不見了大半,一颦一笑都頗為單純,竟令死神不習慣。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了?”池嘉言微微仰着頭看他,眼裏水光潋滟,“是工作特別多嗎?最近總是頻繁的發生事情,我感覺非正常死亡率好像變高了,你都好忙。”

“我們進去吧。”死神放下手,淡淡道。

“嗯嗯!”池嘉言點點頭。

兩人一進門,池嘉言就從鞋櫃裏輕車熟路地翻出了另一雙水藍色的拖鞋,只不過尺碼要長一些,似乎是某人常穿的。

死神從善如流的換了鞋子,又脫去了外袍——也被池嘉言接過去好端端的挂了起來。

這情形,倒算不上暧昧,只是……太熟練了。

就好像已經發生過很多次那麽熟練。

“蒼風!”池嘉言拽動外袍衣擺,“蒼風,快出來,吃東西了。”

金色的猛獸圖騰并沒有反應。

或者說,它也有點懵逼。

“蒼風,你今天怎麽不不出來啊。”池嘉言無奈的抖衣服,“你也很累了嗎?我準備了很多罐頭給你的……有牛肉味的、鳕魚味的,還有雞肉味的。剛剛撸完貓,真的好想撸狗……有貓有狗萬事足。”

裝死的圖騰作為一頭有尊嚴的巨狼忽然被說成是狗,它發出了憤怒的低吼,嗚嗚嗚的,頗為駭人。

池嘉言一點也不害怕,還笑眯眯的摸了摸它,以作安撫。

蒼風很沒脾氣的偃旗息鼓了。

死神正在打量這間屋子——除了他們兩人,并沒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跡。

“嘗嘗我今天第一次做的酸奶。”池嘉言遞了一只玻璃碗過來,“加了水果的哦。哥哥你喜歡吃甜一點吧。”

死神不喜歡吃甜。

甜味令人歡愉,令人滿足,令人懶惰。

像他這種随時都需要保持高度自律的神,為了将冷漠兩字貫徹到底,他極少進食甜食。

不過,或許是他的心境有所改變,又或許是眼前這雙眼睛太過充滿期待,他就随意應了一聲接過,然後走到照片牆的位置。

饒是他作為死亡之神,無懼無佈,也在看到照片時覺得不可思議的詭秘。

之前他們三人在這間屋子裏拍過的那張合照還挂在牆上,但照片上的人物卻只剩下了兩個:一個是微笑着比了個“耶”的池嘉言,另一個則是冷冰冰的自己。

雖然他不知道這畫面上剩下的是哪一個自己,但不可否認的是,有一個他消失了。

不,準确來說,結合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和另一個自己,合二為一了。

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兩片一模一樣的樹葉。

所以,他的面具被這個時間段的面具所取代,照片上的他也消失掉了,現在的世界,只有一個陵霄。

同時存在兩個自己本來就是悖論,他也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臨,卻沒想到會是這個時間段——在他剛剛進行了時空跳躍之後,時間上的誤差導致他流失了這一個月的記憶。

那些記憶也許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經過某種能量的媒介才來到他腦中。

當然,這次不可能再讓池嘉言經歷一次死亡瞬間爆發傳遞記憶的能量了,否則他做這選擇毫無意義。

他做出了選擇,而時間給了回應。

“嘉嘉。”他開口道,“過來。”

池嘉言逗夠了蒼風,乖乖的來到他身邊:“哥哥,怎麽啦?”

死神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撫上了池嘉言的脖子。

前不久他才摸過一個更加纖細的脖子,那次是為了殺戮,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目的。

他在池嘉言靠近耳後的脖子皮膚上方仔細查看,哪裏有一道淺粉色的疤痕,不算太大,卻也有點明顯。

池嘉言的脖子修長又白皙,像是上好的瓷器,有了這點瑕疵不免令人覺得惋惜。

“還疼不疼?”死神問。

他記得這個孩子老是說自己頭暈,怕是被玻璃紮到的傷口沒長好的緣故。現在親眼确認這傷口已經痊愈,死神才放心。

因為被死神微涼的手掌撫摸着,池嘉言耳後泛起了薄紅,卻也沒有躲閃,只是微微側着頭:“早就不疼了。哥哥……你前幾天才問過我。”

“嗯,再問一次。”死神放開他,“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池嘉言說:“你不回來,我睡不着。”

總覺得太過于親密了些,死神沒法接這句話。

好在他一向冷淡慣了,池嘉言也沒發覺有異常,還傻傻的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些什麽。

或者說,等待着死神對他做些什麽。

死神有點疑惑了。

“對了,我已經考慮好了。”池嘉言忽然靠得近了,“那件事……我願意。”

池嘉言好像剛剛才洗過澡。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像一道等待品嘗的甜品。

他們幾乎鼻尖相觸,唇與唇之間,只有一只手掌的距離。

只要死神稍微低下頭,就能攫取那張紅潤的唇。

所以……另一個自己,到底在這一個月都幹了些什麽?

如果指的是那種事……不覺得太快太禽獸了?

看到眼前的少年這幅含羞帶怯的模樣讓死神有片刻的松懈,他們越靠越近,彼此都感覺到了對方呼吸,聽到了對方急促的心跳。

香甜的氣味近在咫尺,死神眼前卻忽然有了個閃回。

那是一個發生在這個房子裏的畫面。

一身黑衣的自己和池嘉言坐在沙發上,池嘉言赤着腳,身着一件寶藍色睡衣,耳發柔順的貼着臉頰,忽然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臉色爆紅。

死神卻對那被親的感覺毫無印象。

那是親的另一個自己,和眼前這個少年準備親的是同一個,是那個陵霄,并不是在臨走前還準備要殺死他的陵霄。

閃回之後,不知為何他忽然拉開了一段距離,并沒有真的吻上少年的唇。

“什麽事你願意?”他接上話題問。

池嘉言倏然睜開眼睛,臉還紅着。

顯然他剛才也以為自己會得到一個親吻,他甚至都做好了接吻的準備,不難看出那種想鑽進地縫裏的羞惱和窘迫。

偏偏眼前這男人神情太冷淡,使得剛才突如其來的暧昧好像不過是一種錯覺。。

“啊?”池嘉言咬了咬唇,“哦……就是去洗魂池的那件事。”

“洗魂池?!”死神臉色一變。

洗魂池,是來存在于冥界的一處所在。

這世界太大,難免會遇到身懷異能的靈魂,它們往往在死後都難以馴服,異能被刻在靈魂裏,并不會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失。所以如果碰見異能未滅的靈魂,都會被投入洗魂池,洗去靈魂的異常,重新落入命盤。

那痛楚,即使是痛覺遲鈍的靈魂也難以承受。

何況池嘉言以活人之軀。

池嘉言點頭:“對。我不怕痛。我現在還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每當有哪裏不滿,總想通過靈力來發洩。只要洗魂池真的消除我的能力,那點代價還是值得的。這樣哥哥你也不會每天都擔心我走歪路了。”

“你怎麽知道洗魂池。”死神的口氣沉了下去,換了個說法,“誰讓你去的?”

池嘉言疑惑的看着他。

半晌,他明白了什麽。他的嘴巴張了張,反複幾次後語氣篤定道:“你不是……你不是那一個陵霄。”

繼而,他垂下眸子,自嘲一笑:“難怪我總覺得你今天不一樣。你不對勁,蒼風也不對勁。”

死神的眼神更冷了。

這下池嘉言倒是能分清楚他們了。

池嘉言卻也變得不講道理,他把僞裝都卸掉,也臉色一變,把死神手中的酸奶碗搶了回來:“對不起,這個不是做給你吃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陵霄了。”死神毫不留情的指出。

池嘉言不可置信的怔住,猛然順着他的眼神看向牆上的照片。

他臉上的血色霎時間消失殆盡。

“還給我。”他喃喃一句,又轉頭把變得有點兇狠的目光投向死神,“把那個陵霄還給我!”

“我在這裏。”死神平靜道。

池嘉言恨恨的看着他:“不是你!我不要你,我要另一個陵霄,我要答應我要陪着我的陵霄!我不要你!”

他這時的模樣倒是完全褪去了乖順,那種柔中帶刺的感覺又來了。

或者說,他的準備回歸正途,根本只是做給另一個陵霄看的。

這才是真實的他,一只軟萌和兇殘并存的小獸。

這一句句的“我不要你”讓死神忍無可忍。

他沒想到,有一天竟然能被一個人類撩動出名為“薄怒”的情緒。

他也剛剛經歷了巨變,和這條時間線上的自己合二為一,切斷了能回到未來的所有退路,卻沒料到還要被這個始作俑者所嫌棄。

那個懦弱的自己有什麽好?!

“我情願你回到過去真的殺了我,也比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随時都想要了結我好!”池嘉言的聲音在發抖,“你為什麽要回來……你為什麽要取代他……”

死神轉身就走。

手剛觸到門把,就聽到背後傳來壓抑的抽泣。

他回過頭,看到池嘉言眼眶通紅,吧嗒吧嗒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真的傷心絕望到了極點。

死神很快又被撩動出了另一種情緒。

也許不久的将來,七情六欲就将逐漸被這小罪魁禍首氣齊了。

池嘉言眼淚掉到一半,猛然被去而複返的死神推到了牆上。

沒等他反應出什麽,那帶着霜雪氣息的吻就霸道的落了下來。

“唔——”

作者有話要說: 接吻了,那什麽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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