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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出門後雨下得小了一些。

其實不管是買蛋糕還是買手機, 都不是非要立刻就去。

可是死神不是人類, 他并沒有“什麽情況下才可以出門”的想法。而池嘉言似乎格外喜歡雨天,明明可以适度的控制天氣,他卻撐了一把大黑傘出門, 像小時候那樣先一腳踩進了水坑裏。

那個舉着小紅傘,穿着黃色雨靴在水坑裏跳躍的孩子似乎又回來了。

池嘉言穿着一雙涼拖, 雙腳浸在雨水裏沾了些坑底的泥土,卻顯得那腳趾頭更為白皙。

他轉過身,朝着死神一笑, 濡濕的眉眼黑漆漆的,像洇濕的水墨畫。

“要先存我的名字哦。”池嘉言面朝死神倒着走, “我要做哥哥手機裏面的第一個聯系人。”

死神把自己手裏的傘收起來扔掉,然後大步上前将池嘉言手裏那把奪了過來。

“怎麽了?”池嘉言疑惑。

死神把他拉過來了些,傘也稍稍往他頭頂傾斜:“危險。”

他表情冷漠,說出口的話卻是關心的。擁擠的傘下,這關心就圈在了一方小小天地裏, 直擊人的心髒。

“我才不怕。”池嘉言沒心沒肺道,“哥哥是死神啊,你都在我身邊,我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兩人共撐一把傘,池嘉言手裏沒了東西, 忽然覺得手足無措。

他先是撓了撓頭,又摸了摸脖子,然後把手揣進了衣服口袋裏。這時, 身側一對同樣共撐一把傘的情侶笑鬧着走過,池嘉言看着他們的背影不知道想着些什麽。

先去蛋糕店買了蛋糕,布朗尼沒有了,只好買了別的。

池嘉言并沒有表現得很失望,看來只要是甜點都能滿足他的胃口。

“那個蛋糕是給你買的。”死神忽然道,又補充,“他很沒有禮貌。”

池嘉言回過神來,連忙擺擺手:“沒關系啦,那個姐姐……不,霍心他也請我吃過的。”

死神不置可否。

池嘉言沒有朋友,一個何康成找上門來,都能讓他躲進廚房裏去,避免與熟悉之後關系被拉近,給對方帶來不必要的傷害。想來是發現了霍心不是人類,他才毫無芥蒂的與之交往吧。

“少和他來往。”死神皺着眉道。

池嘉言聞言頓了下卻沒擡頭,咬着勺子道:“好。”

這樣的話,他就又沒有朋友了。

吃完了蛋糕,兩人又去了手機專賣店。

付錢的時候池嘉言要搶着付,死神卻不由分說的結了賬跟着營業員去拿手機卡。

死神的錢不多,都是随意在運神處拿的金額,他不怎麽花錢,也不太愛吃人間的食物,對此沒有什麽概念。而有的神甚至在人世間買了房子,開了公司,工作之餘還不忘盡情享樂,例如愛神之流。在這個低維度的世界工作,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場游戲。

死神回來的時候看見池嘉言坐在桌子旁,有人正在和他搭讪。

對方是個年輕男人,應該是進店來避雨的。

店裏都是一些小姑娘,唯一坐在顯眼處的男生又是池嘉言,偏偏池嘉言長相出衆,一張不經世事又頗為清秀的少年臉旁更讓人注意。

“我家就在這附近。”那個男人說,“不知道家裏的貓怎麽樣了,我臨時出差了兩天它自己在家應該餓壞了。唉,偏又遇上了下雨。”

池嘉言也是有貓的人。

他想起了什麽:“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男人一時沒想起來,卻還是裝作很有同感:“對對對,我也覺得在哪裏見過你。我剛一進來就覺得了。”

池嘉言眯着眼睛:“我記得了,上次在寵物醫院見過你。”

男人很是意外:“是嗎?”

池嘉言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妖冶,他紅唇一勾,冷笑了一下:“對。你家的貓生了重病需要寄養,只有貓住院的第一天你去過,之後便沒再交費也沒在出現,把它遺棄在醫院了。怎麽現在又買了新的貓嗎?”

窗外的人們三三兩兩走過,男人卻覺得背後一股涼意。

他開始有種自己不該進這家店避雨,也不該和這個漂亮的男孩子搭讪的感覺。

“或許你也該嘗嘗被遺棄的感覺。”池嘉言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你也生上一場重病,而全世界都離你而去,病痛将慢慢的折磨你,直到你一無所有的死去。”

男人退後兩步,臉色漲紅:“你、你有病吧?”

說完他就推門出去,一頭紮進了雨裏,還沒跑上幾步,他就忽然捂着胸口跪了下去,像是胸口絞痛得喘不過氣一般。而路上的行人撐着傘三三兩兩的路過,對他視若無睹,當成了空氣。

絕望漸漸在男人的臉上浮現。

“嘉嘉。”熟悉的冷漠嗓音在背後響起。

原本看着窗外并面無表情的池嘉言一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和誰在一起。

他回頭,看到死神已經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都聽到了些什麽,臉色慢慢的僵硬了:“對不起,哥哥,你罰我吧。”

“怎麽罰?”死神神色內斂,看不出有沒有怒意。

他的确覺得池嘉言做錯了,可是卻沒往懲罰上想。

池嘉言道:“怎麽罰都可以。”

“好。”想到愛神之前都提了些什麽建議,死神的眼神深了一瞬,繼而道,“懲罰的事情稍後再說。現在你先取消詛咒。”

一個毫無責任心的飼主罪不至死,一個人的生死也不能随意被改變,尤其是這節骨眼上。

那個人還跪在雨裏,狼狽的蜷縮着,正視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來撥打急救電話。

池嘉言朝外面開了一眼,卻別過了頭。

他不肯。

死神再次啓唇道:“世界上并沒有那麽多随心所欲,嘉嘉,你要學會控制你自己,這是你自己說的。”

既然什麽都變了,池嘉言就不能往二十七歲那條路走去,言靈大多因作惡多端或者靈力反噬早夭,死神不願再次看見那樣的結果。

命盤重啓正是讓池嘉言找回自我的好時機。

“他該死。”池嘉言倔強道。

死神腦中忽然閃過零星的畫面。

好像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對峙,這個言靈一旦找到對方一點人性的污點,就忘記了自己的諾言,被本能驅使着胡亂使用靈力。那畫面裏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然後說了點什麽,言靈的态度就軟了下來……

想到這裏,死神便伸出了手,輕輕的撫摸他的頭:“說到做到才是好孩子。”

池嘉言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然後臉慢慢的紅了。

這一招果然很有效。

他撐着傘走進雨裏,對那地上的男人說了什麽,這才走過來道:“哥哥,我錯了。”

死神應了一聲,徑自往回家的路走。

由這個小小插曲,池嘉言無法控制自己的惡意,死神不免又想到了愛神說起的那個人。

死神這次回到這條時間線和另一個自己合二為一,本來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可把這些事情聯系到一起細想,都覺得只是表面上的平靜而已,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暗流洶湧。

他需要盡快和愛神去醫院,看看是怎麽回事。

池嘉言卻磨蹭着,他知道死神回去之後就要離開,所以腳步都放得很慢。

“其實說起來,我比那個男的更該死。”池嘉言小聲道,“我明知道小黑已經老了,可是我還是舍不得它……是我強迫它留下來的,它每天都躺着不能動,應該很辛苦吧。”

“你會讓它解脫嗎?”

池嘉言怔忡了一下,點點頭。

他其實已經做好了失去小黑的準備,卻不免還是感到難過。

在憎恨那個無良飼主的同時,他也憎恨自己。

不知不覺他走得更慢了。

死神發現了這一點,想起之前路上那一對牽着手路過的情侶,池嘉言當時的眼裏似乎有羨慕。

他便伸出了手:“來。”

“嗯?”池嘉言沒反應過來。

“要不要牽?”死神問。

他還記得這個孩子曾經崴到過腳,還欺騙另一個自己,是他背他回去的。

應該很喜歡這樣的接觸吧。

池嘉言臉又紅了,趕緊把手遞了上去。

死神用那種像拖着三歲小孩的姿勢,一點也不溫柔的牽着那雙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不像情侶,倒像一個長輩。

池嘉言以為他還有點生氣,便說:“我不是故意的。”

“什麽?”死神目視前方。

“那個人。”池嘉言道,“我現在想起來,自己也覺得過分了。可是當時不知道怎麽回事,真的是想他也嘗一下痛苦的滋味,就算他死了也沒關系。”

“改了就好。”

池嘉言想了一會兒,才說:“所以,你什麽時候才帶我去洗魂池?”

死神停住腳步:“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知道洗魂池?”

上次被那個吻打斷了對話,死神這時才發現自己也有做事沒有條理的時候,應該先把這件事弄清楚的。

“是你告訴我的啊。”池嘉言乖乖答,“你說那裏可以洗掉我的能力,我能變成一個普通人。”

死神不相信自己會這樣做。

那痛苦非一般人能承受,怎麽可能讓池嘉言去吃那種苦?

“我還說了什麽?”死神問。

池嘉言知道他的記憶還沒回來,可是讓他再把那些話複述一遍他又覺得顯得自己臉很大。

因為霍心的出現告訴他,尤其是霍心那張和他有幾分相似的臉告訴他,他或許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于是他斟酌着說:“你說異能被剝離之後你會替我消滅掉,等我死後也不會帶入命盤帶進下一次輪回。你還說會很痛很痛,讓我考慮好。到時候你會陪我。”

聽到這裏,死神終于發現了不對勁。

首先,異能在經過洗魂池的洗滌後會變成一顆小靈珠,作為靈魂的烙印被剝離出來,和其他靈珠一樣成為蒼風的食物。其次,異能本來就不會帶入命盤,更不會跟随人類進入下一次輪回。

這些另一個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死神又問。

池嘉言想了想:“是你……回來的那天早上。我記得很清楚,你告訴我的時候天色很奇怪,天空中央有一個漩渦……路上有很多鬼怪亂竄,我本來以為是要下暴雨,但是後來一滴雨都沒下。那天你也有點奇怪……”

那天的陵霄不如平時冷漠,講起話來語氣也不一樣,循循善誘的,似乎很希望池嘉言能去洗魂池。

想到這裏,池嘉言忽然低呼一聲:“哥哥,會不會那不是你——又是另一個未來的你?”

死神已經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他冷道:“不是。”

池嘉言還傻傻的看着他。

死神便又補充道:“那天早上你看見的‘我’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要信。”

因為那根本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來自任何一個時空的他,他的時空跳躍早就在命盤重啓的瞬間停止了。

這個世界不僅有維持萬物運作的神,也有應運而生的其它事物。

那個靠吸食人世間一切貪婪、醜惡的魔,應該被關在另個世界地底的最深處才對。

它能幻化出一切形态,通過吸取人心自發産生的欲望來達成它邪惡的進化。如果真的是它趁亂逃了出來,想要得到言靈強大的能力也不是說不通了。

如果是在命盤重啓前,晦魔逃出來的可能性幾乎等于零,可是現在連死神也不敢确定。

除了這個,他找不到其它的解釋。

本以為池嘉言還要堅持去洗魂池,可是聽到“一個字也不要信”,他只是顯得有些失落。

片刻後,他點點頭:“好。”

死神道:“以後你不管什麽時候你見到了我,都需要确認我的身份。”

池嘉言有點迷茫:“怎麽确認?”

細細的雨幕中,死神的傘微微傾斜,擋住了行人好奇的目光。

如果不是霍心忽然出現,他早就想這麽做了。

死神一手攬住了池嘉言的腰,将他貼近自己,然後低下頭攫取了他那兩片散發着奶油香甜氣息的唇。

輾轉舔吻,他将池嘉言從裏到外的吃了一遍,最後輕輕在那紅潤的唇瓣上咬了一口。

“這樣确認。”死神冷淡的說。

可惜,這甜蜜和旖旎好像是他單方面的感受。

因為被吻過之後的池嘉言眼眶通紅,圓眼睛眨了眨,豆大的眼淚的就掉了出來:“哥哥,你不要再這樣了……我不要做別人的替代品……”

作者有話要說: 在池嘉言家沙發上無法無天吃零食的霍心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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