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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內人是內宮中事務性局司女官的最低級官僚,而且, 內人中也有上贊內人和內人之分。上贊內人先不說, 只說吳桂花今天被封的“內人”。

按白太監給她的科普, 她現在手底下有一男一女兩個定員的手下,她的管轄範圍将包括但不限于以重華宮為中心的方圓兩公裏以內範圍。

最關鍵的,司苑局除了負擔一部分皇宮清潔之外,是要向宮裏提供瓜果鮮花等果馔和裝飾用的園木的。司苑局獲取這些果品的渠道主要有兩種, 一種是宮外采買, 再一種是皇莊栽種。還有一種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就是來自宮中的産出。

為什麽說這部分來源小得可以忽略不計?因為實際操作起來,這些果樹果品未必都在司苑局名下,再有, 這些果樹不可能成片栽種,若是果子熟了,路過的人摘兩個, 你怎麽管?

像她門外的竹林, 原本是司苑局的産業, 為何最後落到了獸苑手上?主要是獸苑養的有喜歡吃竹子竹筍等素食的野獸。每塊竹林的産出有一個大致範圍, 但獸苑的野獸每月都會有添減, 如果每次獸苑采伐竹林都要向司苑局報備,一來一回,事情就不要做了。因此, 這塊竹林最後就到了獸苑手裏。

情況類同與此的, 還有各宮在院內廊下以及道旁種植的果樹, 這些樹就算名下屬于司苑局,但凡好吃點的,早被各宮視為了囊中之物,你一個小小司苑局,是能跟各宮娘娘争,還是跟那些有勢力的女官太監們争?

只有他們挑剩下的,才有司苑局伸手的份。

但這些顧慮,在吳桂花這裏都不存在。很簡單,她這裏是冷宮。就算誰都知道她這裏長滿果子,誰會冒着撞鬼的風險跑來偷她的兩個果子?

白太監是這麽跟她解釋的,照理她現在管轄範圍擴大,這麽大的土地範圍,必然有适合栽種瓜果的地方,她可以向司苑局申領一批果樹,經過上官批準,栽種在她認為合适的地方,待到果樹成熟後,可以采摘後賣到司苑局。

如果她有培育出特別好的品種,也不失為一個非常好的晉升之道。

經過金掌司身邊那個女史的揭發,白太監應該知道,她早在去年,就偷偷摸摸在鳴翠館種了兩壟“花圃”。這種沒在司苑局備案的違章“建築”按理是不被允許的,但那個女史來找她麻煩後,被她以自己想為皇上盡忠,伺育良種花的理由給擊退回去。

畢竟司苑局的規定都是為皇帝服務的,她只違章弄了兩條小花圃,那女史發現她的黃豆和芋頭之前,她的收成都堆到了倉房裏。她只要拿出自己是為皇帝盡忠的理由,多半也不會有人認真計較。真要認真計較,那些西掖廷後院種得到處都是的韭菜和姜,你真以為是大風刮來的種子麽?何況我這裏還真的都是花苗。

吳桂花當時能跟那個女史的争執能贏,除了極力表忠心外,就憑的這條光棍辦法:你要是舉報我,我出了事,我就把西掖廷所有違章開墾土地的都舉報一遍,反正我不在西掖廷我不怕,我就看你怕不怕走夜路的時候被人套麻袋喽。

吳桂花兩輩子都沒當過官,對管人沒啥興趣,可以光明正大地種花種果樹,這才是她最高興的地方。

白太監宣完旨,時間也到了午時,吳桂花便極力邀請他留下來吃飯。白太監知道吳桂花于烹調很有一手,當即欣然落座。

吳桂花想起自己背簍裏那條蛇,怕白太監不敢吃,做之前先問了一句,誰料白太監大喜道:“看來我今天是來對了,我還是少年時在家鄉吃過一回。可惜那時候不懂烹調,捉到後只是就地取材,随便烤了烤就吃下了肚。即便如此,想起那鮮滑的味道,依然叫我回味無窮。”

廚子做飯最高興的是什麽?是遇到識貨的老餮!

吳桂花頓時從竹筐裏抽出那條蛇:“今天這條蛇肥得很,我看我一會兒做個兩吃,公公”

倒是那小太監聽着有些畏懼的樣子,被吳桂花指指他臉上的青春痘,笑道:“小公公你是最不該害怕的,說不定你今天吃我這一頓蛇羹,明兒個臉上這些痘都消下去了。”

那小太監大喜:“真的?姑姑不騙我?”

吳桂花知道,宮裏只有多幹露臉的活,出頭才會最快。既然要露臉,長得太磕碜的肯定不行,但像她和這小太監一樣,臉上疤,痣,癬,粉刺太多也不行。這小太監滿臉的痘,還能随着白太監來出外差,肯定是個特別機靈的孩子。

吳桂花所猜不錯,接下來她做菜的時候,這個叫小福的小太監跟着她忙前跑後,給她打了不少下手。

半個時辰不到,四菜一鍋加一湯端上了桌。

四個菜是荠菜煎雞蛋,姜辣蛇,腌菜炒香腸丁和鹹鴨蛋,鍋是筍幹為主的臘肉幹鍋,湯則是專門給小福做的金銀花木耳蛇羹。

白太監不愧是老餮,菜剛上桌,他的筷子就直奔那盤姜辣蛇,一筷子叼進嘴,享受地眯起眼睛:“不錯不錯,就是這個味道,蛇肉滑涼,用姜溫其性正好。吳內人,你這裏的日子真是過得不錯啊。”

吳桂花笑:“白公公真這麽覺得?那趕明您也請調到我這啊。我跟你講,我這不光有蛇,狐貍,刺猥,老鼠,野貓,野狗都不少,什麽時候想吃了,出門打一條方便得很。”

白公公幹笑兩聲:“這不是跟你開玩笑嗎?我現在是真信了,內人你一個人在這能過好。連臘肉都有,你不錯啊你。”

吳桂花連忙給他夾一筷子:“都是壓箱底的東西,要不是白公公您來這,我可舍不得吃。”又攔着躍躍欲試的小福:“姜是發物,你不能吃。你吃這個,吃蛇羹,多吃點。”

她大孫子跟這孩子一樣,十三四歲的時候臉上開始長這個,這孩子手欠,長一顆還愛擠,到十五六歲的時候臉上爛得沒一塊好皮。吳桂花後來托村裏人去山裏給她掏了一窩蛇,連着炖了個把月,臉上就好了。

這事也不一定,她們村另外一個孩子跟她大孫子一樣,也吃了蛇肉,但該咋爛還是咋爛。

不管怎麽說,吳桂花這手奉承人的本事還是不錯的,到白公公酒足(?)飯飽,挺着肚子離開重華宮時,終于答應她:“放心,我回去一定跟掌印說,讓你自己挑人。”又拉她到一邊:“其實不挑也可以,你只要……”他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吳桂花知道,他是想說,他們這可以給她做個假藉薄,就跟吃空饷一樣,假裝她這裏有三個人,這樣每個月她就可以支三人的薪,只要她往上打點到位就行。

可她哪敢哪?

別看吳桂花以前幹過投機倒把的事,可那不是走投無路了嗎?她現在小日子過得滋潤得很,何必給自己找個把柄遞到別人手上?

何況吳桂花是真認真想過,她負責的範圍這麽大,是得挑一兩個助手來幫她分擔一下了,否則憑她一個人,那不得從早掃到晚?

因此,她只笑着求白太監把她送黃太監的蜂蜜和鹵牛肉帶過去。

白太監是識貨的人,聽吳桂花說這蜂蜜是什麽荔枝蜜,鹵牛肉一看也是色如胭脂,不是凡品,就猜測這絕對是宮裏哪個主子手指縫裏漏出來的。

說不定就是皇後娘娘賞的呢?

席間白太監百般試不出吳桂花的底細,又想起正月份聽人說的一個事:麗妃專門派人打過招呼,把她借到自己宮裏用一段時間。大夥都以為她要在麗妃宮裏受苦,結果人家不但全須全尾地出來,還得了皇後的賞賜!

一個小小內人的升遷居然也能勞動皇後宮中大宮女親自去司苑局說項,這誰聽說過?

這個女人了不得啊!

吳桂花不知道,白太監給她腦補了一大堆的神秘背景。但她猜得出來,或許之前白太監對她的請求不當回事,但在她拿出來這些好東西之後,他肯定也要慎重對待。

太後小膳房裏的東西,哪怕是次品,也絕對好過大多數宮妃,鎮住一個太監還不容易?這些東西她拿出來心也疼呢,這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但沒辦法,如果她直接拿銀子賄賂白太監,這不是明擺着告訴別人,她這油水不少嗎?

送走白太監,吳桂花去園子給她那幾顆寶貝白菜飲了次水,時間就到了晚上。

酉時過後沒多久,應卓來了。

大概新年剛過沒什麽事,她從慈安宮回來後,應卓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她這報道。

這人也好伺候,她切了幾顆腌白菜,和着臘肉給他炒一碗花飯,他端起來就吃。而吳桂花自己把中午剩的那點菜熱了熱,就着白飯吃了。

他跟柱子哥在吃飯上最大的區別就是,他不吃剩飯,但好在,他不幹涉吳桂花。

兩人吃完晚飯,吳桂花把今天她升職的消息告訴他,問他:“你說我挑個什麽人來幫我幹活?”

應卓卻給了她一個自己完全沒想到的答案:“你不是有人幫你幹活了嗎?那兩個小太監,你随便調一個過來,他們肯定願意。”

吳桂花覺得可行,但有一個現實問題:“但大順子他們是獸苑的,就算我能想辦法讓他們調給我當手下,可他們來了住哪呢?這一片可都是你弄出來的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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