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六張畫着花鳥走獸的琉璃插屏連成一面嚴嚴實實的牆,阻擋了衆人往內觀望的好奇視線。
天壽帝坐在屏風裏, 剛要開口, 魏弼欽先一步說道:“陛下雖為九五之尊,但依然需要遵守天道的規矩。貧道觀氣有個忌諱, 還望陛下見諒。”
“哦?是什麽規矩?”
“道破天機, 本就是逆天之舉, 作為代價,天會取走貧道的壽數,也會取走氣運者的福祿,因此, 為陛下好, 貧道只會回答陛下的兩個問題。究竟要問什麽,還請陛下想好再問。”
天壽帝皺緊眉頭想了想, 問:“……魏大師, 朕想知道,朕能活到壽終正寝嗎?”
魏弼欽沉默了片刻,眼神停頓在天壽帝身上有凝滞之象的氣運上。
雖然會遭遇血光之災, 氣的流動也半斷不斷, 但有貴人相助之象,活到善終應是無礙……
魏弼欽回答道:“……能。”
這下只剩一個機會了,天壽帝絞盡腦汁,猶豫不決。
半晌後, 他糾結道:“真的不能再多問一個了嗎?”
“非是貧道不舍壽數, 而是貧道恐折陛下福祿。”
魏弼欽話已至此, 天壽帝只好說:“朕想好這最後一個問題了……”
“陛下請說。”
“朕的秾華……”他遲疑道:“朕的秾華何時才能覓到如意郎君?”
魏弼欽避重就輕道:“緣分到了自然能成。”
天壽帝喜笑顏開:“能成?!朕的秾華能嫁出去嗎?!”
這……倒不一定是嫁出去。
魏弼欽謹慎道:“玉京公主身上有桃花狀的氣運環繞,姻緣一事,陛下無須擔憂。”
天壽帝解了疑惑,高高興興地走出屏風,沖觀景臺上的皇子公主們招手:“誰來第二個?按年齡來吧,誰在宮中年齡最長?”
大皇子兖王身在邊關,大公主跟随夫君去了封地,按照年齡排下來,在場諸人序齒最大的就是益王。
益王打開折扇,姿态風流地進了水榭。
因為天壽帝的心血來潮,秦秾華也留在觀景臺等着排隊望氣,她因着對魏弼欽的興趣,等得不算無聊,只苦了剛從廣威将軍府耍了槍回來的的秦曜淵,靠着她的肩膀已經開始昏昏欲睡。
秦秾華不住把墜着墜着就想滑下來膝枕的腦袋重新推上肩膀,終于,許貴人生的五公主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六公主幼年夭折,于是就輪到了序齒七的秦秾華。
她推開秦曜淵腦袋,笑道:“阿姊去去就回,乖乖等我。”
少年垂着嘴角,神色不虞。
秦秾華走下觀景臺,身為皇帝卻興高采烈當起喊號員的天壽帝站在門口,沖她擠眉弄眼道:
“快進去吧!問問你未來的驸馬姓甚名誰,朕也好幫你格外留意一點!”
秦秾華笑着步入水榭,來到六塊插屏組成的高牆背後。
魏弼欽坐着石墩上一言不發地打量她,她也微笑着打量對方。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許久後,魏弼欽開口道:“……天機不可洩露,貧道只能解公主一個疑惑。公主可想好要問什麽?”
“我想知道,”秦秾華微笑道:“現在你眼中的景象。”
……
六塊插屏嚴嚴實實将望氣者和氣運者擋了起來,誰都不知道水榭裏正在發生什麽對話。
秦秾華回到觀景臺時,神色如常,然而少年卻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她剛揚起微笑,一只溫熱的食指忽然按住上翹的嘴角。
秦曜淵按下她的微笑,銳利的眼神裏泛着冷意:“他說什麽了?”
秦秾華一邊心驚他的敏感,一邊捉下他的手,重新露出笑容,平常道:“說阿姊今年又找不到驸馬啦!”
“……真的?”
“當然是真的。”
“……”
秦曜淵反扣住她的手,不再追問,嘴角多了上揚趨勢。
一炷香後,終于輪到了序齒最小的秦曜淵觀氣。
秦曜淵走進水榭屏風後,對上魏弼欽視線,大步走到石桌前坐下。
魏弼欽謹慎而克制地下垂着視線,說:“九殿下,您想問些什麽?貧道一定盡力為您解惑。”
“先前,你對七公主說了什麽?”
魏弼欽準備好的說辭全部亂了,他神色驚訝,啞口無言,直到看見秦曜淵擡起眼眸,從那雙異族象征的眼中露出冷意。
“不可說?”
“……對殿下,沒什麽不可說的。”魏弼欽終于回過神,低聲道:“七公主問貧道眼中看見了什麽,貧道告訴她……”
魏弼欽斟詞酌句,低聲數語。秦曜淵神色驟變。
秦秾華還在水榭外等候,不想人沒出來,屏風先倒,先前還衣冠楚楚,仙風道骨的魏弼欽從水榭裏倒飛出來,重重跌倒在地。
人群一陣驚叫。
秦曜淵臉色可怕,大步雷霆走出,還欲對地上倉惶爬起的魏弼欽動手,所有人都驚呆了,曾見識過秦曜淵動手的人已飛快後退,親身體驗過的燕王更是跑得比誰都快,飛速蹿回了自己的随侍中,随手抓起兩人當肉盾。
秦曜淵鐵青着臉揪起地上想要逃跑的魏弼欽,青筋畢露的拳頭高高舉起——
“淵兒,不可!”
一聲急促呵斥制止了雷霆之怒。
揮下的拳頭到了魏弼欽面前,堪堪停下。
魏弼欽面無人色,跌坐到地上,拂塵掉了,道觀歪了,再也不見仙風道骨的影子。
遇仙池邊,鴉雀無聲。
……
曲折長廊看不見頭,幾位皇子公主走在一處。
手拿折扇的益王刷地合上扇子,神色不平,冷笑連連。
“什麽兩股天子氣并立……不就是想說燕王是天定的太子麽?遮遮掩掩的,讓大家都跑來陪他演這出戲!”他扇子一敲,忽然說:“還是九弟打得好!要不是看在父皇和穆氏面上,我早就把這種裝神弄鬼的人給丢進池裏了!九弟快意恩仇,實為我輩楷模,弟弟要是一會沒事,不如去我府上小酌幾杯……”
益王一臉堆笑,左手伸出,想要順勢攬住秦曜淵肩膀,下一刻,就被擰着手臂慘叫起來。
“九弟!九弟!你幹什麽呀!疼疼疼呀——快松手!七妹,你還不叫他快松手?!”
“淵兒。”秦秾華看他一眼。
秦曜淵立即松手。
用力過猛的益王随即止不住地倒退,膝蓋窩猛地撞上了長廊欄臺。
在他龇牙咧嘴叫罵時,神色淡淡的成王坐在輪椅上向衆人拱了拱手。
“諸位兄妹,我身體不适,便先走一步了。”
成王告別後,由身邊奴婢先行推走。揉着膝蓋窩的益王從疼痛中緩過神來,一臉不快地瞪了秦秾華和秦曜淵一眼,叫上自己的奴婢,也往長廊另一邊走了。
看方向,應是去看望他的母妃容嫔去了。
長廊裏的皇子公主陸續分別,一名春回殿的小內侍忽然踩着小碎步,急急匆匆揮着手趕來。
“七公主!七公主!”
衆人回首後,小內侍終于跑到秦秾華面前,氣喘籲籲道:“七公主,周嫔召您呢,還請您和奴婢走上一趟……”
秦秾華毫不意外周嫔此時的召喚,她雖在意秦曜淵和魏弼欽之間突然爆發的沖突緣由,此時也只能讓烏寶先随秦曜淵回宮,她帶結綠去一趟春回殿。
小內侍将她領至春回殿,入殿後,果不其然,她看見了福王秦曜安的身影。
福王一看秦秾華就坐不住了,他急地站起,大聲道:“阿姊,你一定要勸說父皇!魏弼欽這人,萬萬不可留在宮中啊!”
秦秾華不慌不忙,坐到桌前,微微笑道:
“父皇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現在再想收回也晚了。更何況,你趕走了魏弼欽,還有張大師李/大/師等着你,穆氏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秦曜安跟着坐下,急迫道:“那阿姊可有什麽好的辦法?”
“穆氏既然送魏弼欽入宮,不會只是為了說一句兩股天子氣并立。穆氏既然希望魏弼欽能夠對父皇施以影響,要想穆氏奸計落空,只有兩個辦法,一,父皇歷練老成,洞若觀火,任他魏弼欽巧舌如簧也不為所動——”
“第二種呢?!”福王想也不想就放棄了第一種方法。
“第二種,穆氏安排魏弼欽在父皇耳邊宣揚鬼神之力,我們也派出人選,在父皇耳邊破除虛妄迷障。”
“誰人能擔此大任?”福王眉頭緊皺。
“如此大任,非安兒不可。”秦秾華輕聲道:“安兒封王之後,忙着在外籌劃安排,入宮問安得少了,可能還不知……未封王開府的七弟往瑞曦宮跑得可勤了。”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特意留出讓福王胡思亂想的時間。
福王沒有辜負她的信賴,神色幾變後,說:“……既如此,今後我每日都來宮中問安。”
“如此最好。”秦秾華放下茶盞,笑道:“安兒有燕王沒有的最大優勢,千萬不可因眼前的丁點利益就失掉啊。”
“是什麽優勢?”福王急忙追問。
“聖心。”
“……阿姊說得對,是弟弟疏忽了。”福王重重點了點頭。
“父皇既然開口留下魏弼欽,此事便無回旋餘地。朝令夕改,對父皇乃至整個皇族的威信都不利。安兒與其在此焦急,不如現在前往瑞曦宮中,父皇一定在和魏弼欽密談,安兒不如去聽聽魏弼欽說些什麽,也好知道穆氏想做什麽。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阿姊明見……我這便去瑞曦宮求見父皇。”
福王急匆匆離開後,一臉心事重重的周嫔從側殿簾後走出:“……穆氏氣焰如此旺盛,我恐安兒不是他們對手。”
“安兒鐵了心要與人争個長短,旁人再勸又有何用?更何況,還有舒德妃和舒閣老在一旁看着,想來再不濟,日後也能撈個閑王做做,母妃勿要擔心了。”秦秾華說。
“唉,我這心啊……”周嫔嘆了口氣,在桌前坐下,握住秦秾華的右手,語重心長道:“母妃不圖榮華富貴,只希望你們安穩一生,衣食無憂足以。你們兩個都是母妃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母妃身份尴尬,不敢親近你父皇,也不敢自己撫養皇子,甚至怕連累你,也從小和你分殿居住,母妃不圖別的,只希望我們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
周嫔說着說着,紅了眼眶,眼中泛起波瀾。
周嫔在眼前自責不已,秦秾華熟練說起倒背如流的安慰臺詞,心思卻早已飛回了梧桐宮中。
若非觸及逆鱗,秦曜淵不會暴起。
屏風之中,二人究竟說了什麽?魏弼欽又為何要為秦曜淵遮掩?
還有魏弼欽此前說的那句話——
“七公主氣運深厚然不強健,磅礴卻有盡。人力可助,人力也可斷,從壽數上,是早夭之象……”
秦秾華仍是擔憂周嫔的神色,桌下的雙手卻緊攥起來。
早夭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