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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取一滴鏡湖水足矣。”秦秾華笑道。

“你瘋了!”秦輝仙瞪大眼睛:“人家是要你取最重, 不是最輕!”

停在她腳邊的鵝子伸長脖子, 響亮地“嘎嘎”附和。

“輝仙想贏嗎?”

秦秾華話音剛落, 秦輝仙就瞪着眼睛回答了:

“誰不想贏?參加了當然要贏了!”

秦秾華笑道:“好, 你若信我,就帶一滴鏡湖水回去。”

“……你聽明白規則了嗎?”

“你明白發起人的意圖了嗎?”

秦輝仙愣愣地看着她。

“想贏,就要看清對手的意圖。”

“公主之間的游戲,為何要提議舉重?她是想看某人搬石頭的狼狽模樣,還是自己已經想好了必勝方案,亦或, 兩者都有?”

“家宴為兖王接風洗塵而辦, 你可曾看見附近有稱量工具?若是有公主帶回重量看似一樣的東西,要如何裁決?”

秦輝仙越聽越迷糊:“那要怎麽裁決?”

“無須裁決, 因為發起人會推出一樣不必稱量就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至重。”秦秾華微微一笑道:“若我猜得沒錯, 她會請出父皇。九五之尊, 天地共主, 說他最重,誰敢不服?”

秦輝仙腦子一轉就想通了, 氣得原地使勁兒跺腳:“她敢算計我!我差點就砍棵樹回去了!”

秦秾華走到岸邊, 摘下一片巴掌大的小荷葉接了水遞給秦輝仙。

“聽阿姊的, 我讓你贏。”

秦輝仙耳朵騰地紅了, 她紅着臉接過荷葉, 作出不滿意的神情, 嘟囔道:“我是可憐你才聽你的, 你別搞錯了……”

“是, 我不會搞錯。”秦秾華笑道。

秦輝仙臉色越來越紅,一跺腳,火燒屁股一般跑了,大肥鵝急忙跟在她身上,撲扇着翅膀追去,嘎嘎大叫。

秦秾華站在原地,神色溫柔地看着少女慌張的背影。

上一世,秦輝仙什麽都喜歡跟她搶,她若看中什麽衣物首飾,她必定跳出來和她争搶。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一樣,她說要,她便不争,只是那時候的她當真以為小八是不喜自己才會如此。後來,她和陸雍和結盟,越走越近,小八開始和她争搶陸雍和。

她對陸雍和并無男女之意,小八要争,她便再讓,她甚至想,這樣正好,裴淑妃沒有兒子,小八若是和陸雍和結合,她便可以間接執掌裴氏的資源。

後來,小八出降給陸雍和,成為陸雍和打入皇族內部的跳板。

再後來,玉京城破,父皇戰死城中,幸存的皇族逃往南京。

再再後來,她躺在棺材裏,走過她人生最長的一段雨路,小八……

“你還等什麽?快來!”秦輝仙站在遠處,紅着臉朝她催道。

秦秾華回過神,将過往埋于深處,揚起微笑,朝着秦輝仙邁出腳步。

……

鏡湖邊,幾位公主都已到齊,天壽帝看見捧着荷葉回來的秦輝仙,驚訝道:

“小八,你捧個荷葉回來做什麽?”

“參加比賽呗。”秦輝仙理直氣壯道。

天壽帝又看向二公主手裏的花枝:“真定手裏拿的花枝也是來參加比賽的?”

二公主聘聘婷婷地向天壽帝行了一禮,柔聲道:“女兒雖想奪魁,可惜力不能及,便選了這花枝想要借花獻佛送給父皇,祝父皇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好!你有心了。”天壽帝大笑:“重在參與嘛,這花枝,父皇便收下了。”

二公主幹幹淨淨就出了風頭,費了一番力氣才牽回一頭棗紅色駿馬的四公主不樂意了。

她撇過頭,用所有公主都能聽見的聲音諷刺道:“……比重又不是比美,裝什麽樣,浪費大家時間。”

二公主視若未聞,依舊一臉與世無争的神情。

“順寧呢?你兩手空空,莫不成是要用鏡湖的空氣參賽?”天壽帝問。

大公主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走到帝後所坐的高臺前,向天壽帝伸出手:“父皇,可借您一用?”

天壽帝不明所以,把手搭了上去。

“我帶回的是九五之尊,天下至重。”

大公主話音落下,衆人不管明沒明白,第一反應都是跪下高呼萬歲,接着大公主的話拍天壽帝馬屁。

既然大公主搬出天壽帝,比賽結果已經昭然若揭,帶回花枝和石頭的幾位公主表情還好,認認真真去牽了匹馬回來的四公主臉色難看至極。

眼見天壽帝就要宣布彩頭花落誰家,秦秾華給秦輝仙打了個臉色,她捧着荷葉遲疑片刻,大約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但還是紅着臉喊道:“父皇!還有我呢!”

“哦?朕不是問過你了麽?”天壽帝好奇道:“難道你覺得這荷葉比朕還重?”

裴淑妃簡直想把這個愛惹事的女兒塞回肚子裏。

她正要開口為秦輝仙解圍,秦秾華先說話了。

“父皇,荷葉是我的,荷葉上的一滴鏡湖水,才是八妹的。”

天壽帝立即笑道:“如荷伴水,你們姐妹情深,确是極重!”

大公主斂了笑容,慢條斯理道:“七妹和八妹的深厚情誼的确感人,但若要說比天下至尊更重,這不适合吧?”

“姐姐誤會了。荷葉并無稀奇,八妹要用來參賽的,是這荷葉上的一滴鏡湖水。”秦秾華不慌不忙道。

大公主皺眉:“荷葉和水珠,要論輕重,荷葉還要更勝一籌,一滴水珠又如何來與父皇相提并論?”

秦秾華微微一笑,緩緩道:

“紫庭尚在時,狐胡皇族重刑厚斂,害虐生民。高帝的父祖彼時還是廣信候,憂慮之下對狐胡厲帝極力勸谏,卻被大怒的厲帝當衆脫衣鞭笞。廣信候經此世變,不堪再辱,數日後自沉鏡湖。高帝在鏡湖徘徊一個月遍尋不得遺骨,于是悲憤立誓,有生之年,必覆紫庭。”

秦秾華看向自己都聽愣的秦輝仙,笑道:

“在秾華看來,若是沒有八妹這滴鏡湖水,便沒有今日歌舞升平的大朔。八妹的選材,妙極,重極。”

天壽帝立即激動叫好。

“果真妙極,重極!若沒有不屈的父祖,又何來之後的大朔皇族?這鏡湖,可以說是我大朔的龍起之地,朕又豈能與承載着我大朔國運的鏡湖水相比?這比重的魁首,非鳳陽莫屬!”

天壽帝拍板後,一時間,“陛下千秋,大朔萬代”的呼聲沸天震地,響徹湖畔。四公主扔了缰繩,臉色難看地回了座位,幾名宮人連忙上前把馬牽離現場。

“鳳陽要向父皇提什麽要求?不過分的,父皇一定滿足!”天壽帝滿面笑容。

裴淑妃臉上一喜,揚聲道:“陛下,鳳陽及笄三年了,不如……”

“我不要!”秦輝仙大聲道:“鏡湖水是秦秾華給我的,獎賞也該是她的,我才不要!”

“你——”

裴淑妃氣得要死,還是秦秾華出來打圓場。

“我也不過是出了個主意,是八妹一路辛苦捧回鏡湖水,七姐不敢居功,還是八妹收下父皇的賞賜吧。”

兩人互相推讓,天壽帝遂提議道:“這樣吧,你們平分彩頭,朕的承諾也一人一個。鳳陽想要什麽?”

秦輝仙搶在裴淑妃為她請婚前,大聲道:

“我要既明書坊新出的《女項羽》——必須是帶作者簽名的!”

裴淑妃快要氣暈。

“好好……朕一定給你弄本帶作者簽名的。”天壽帝笑呵呵地看向秦秾華,神色更加柔軟:“秾華想要什麽?”

秦秾華行了一禮。

“女兒只願父皇一生平安。”

天壽帝笑道:“這不算,朕把這個機會給你留着,你想好了,再來找朕要。”

高大全将盛滿金玉的木盤端到兩人面前,笑道:

“兩位公主,平分吧。”

秦輝仙一把抓起燕王妃的那根金釵,不客氣地塞到秦秾華手裏,又搶走了高大全手裏的木盤,沒好氣地說:“什麽平分,我才不要和你平分!這個給你,其他的都是我的了!”

秦輝仙端着木盤,驕傲地擡起下巴走了,觀裴淑妃尴尬又透着漆黑的表情,她少不了回去一頓筍子炒肉。

一人一鵝重新落座,秦輝仙背後的小宮女悄悄戳了戳管事宮女的手臂,小聲問:

“小蘿姐姐,我怎麽看不明白?主子這,究竟是喜歡還是讨厭七公主吶?”

小蘿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小宮女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乖乖沉默了。

秦秾華拿着金釵回到長案,身子還沒坐穩,旁邊的沒骨頭就又靠了過來。

“燕王府裏還有更好的。”他說:“下次我給你撿。”

秦秾華:……還是別了吧。

正在此時,一個內侍趨步上前禀報:“陛下,兖王已在銜月宮外等待陛下召見。”

今晚的重頭戲終于上場。

天壽帝笑道:“宣!”

不一會,玄衣玉冠的兖王在衆目睽睽下大步雷霆走到天壽帝前,雙膝跪地,行了端正的大禮。

“起來罷。”天壽帝笑道:“兖王為我大朔守衛邊疆,日日風吹雨淋,瘦了不少。這次回來,一定要多陪陪王妃和王孫,把戰場上留下的傷都養養,勿要落了病根。”

“兒臣定遵父皇教誨!”兖王擲地有聲道。

兖王起身後,在兖王妃身邊的空位落座,笑着逗了逗兖王妃懷中剛剛三歲的嫡長子。小孩兒趴在兖王妃懷中,神色拘謹地看着他。

“朕前幾日收到了撫遠大将軍的折子,聽說夜襲庫莫奚的一戰是你親自指揮……”

這輩子就沒踏出過玉京城的天壽帝對兖王的行軍經歷興趣盎然,兖王也樂于配合,還有衆人一旁捧哏,刨去燕王時不時的幾句陰陽怪氣,洗塵宴的氣氛還算融洽活躍。

兖王的功績縱然值得自誇,但是見識過元王一槍定天下的武力,秦秾華實在難以像衆人一樣,配合發出聲聲驚嘆。

套馬漢子才是她活了三輩子也難以用常理推算的怪物,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除了喜歡用求婚國書來羞辱她,套馬漢子并未實際對朔動武——至少在她活着的時候是這樣。

賓主盡歡的家宴結束後,秦秾華正準備打道回青徽宮,兖王領着兖王妃朝她走來。

“七妹,”兖王笑道,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秦曜淵身上:“這就是在京中傳聞中能扛巨鼎的九弟吧?”

秦曜淵面無波瀾地瞅着他,看起來沒有要搭話的意思。

秦秾華笑道:“非是傳聞,而是真的能扛巨鼎。”

“竟是如此。”兖王一臉敬佩:“九弟天生神力,愚兄慚愧,如扛鼎這般的驚世駭俗之舉,愚兄只有鼎盛時才敢勉強一試,如今年近三十,怕是只舉得起香爐了。”

“兄長實在是太謙虛了,普天之下,誰人不知兄長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那些被兄長趕到極寒之地的庫莫奚人,聽到兄長如此自謙,怕是也要氣出血來。”

兖王聞言大笑。

天壽帝的九個兒子裏,兖王是長得最像天壽帝的,就連性格,也多少學到了一些天壽帝的爽朗平和。

只是學到,而非天生。

就像四皇子的低調不是真低調,兖王的平和也非真平和,能在宮中活得光鮮亮麗的,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兩人的商業互吹似是而非,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兖王告辭後,帶着王妃走上/花/徑,遇上了等在前頭的四公主。

“我真搞不明白,阿兄為什麽要特意去和她打招呼!”四公主不悅道。

“你這是怎麽了,七妹是如何惹到你了?”兖王笑道。

“她水性楊花,不守婦道!”

“她就算不守婦道,那又和你有何關系?”兖王奇道。

“她勾引我的驸馬!”四公主跺腳,從牙縫裏擠出恨恨的聲音:“驸馬喝醉後罵我是妒婦,說我處處都不如七公主,他若是尚的是七公主,便是跪下來給她舔/腳也樂意!”

兖王露出一絲嘲諷:“這是你自己選的男人,怪不了別人,我和母妃當初可都是竭力勸你的,這種繡花枕頭,除了好看也沒甚大用。”

“阿兄!”四公主怒道。

“行了,隔牆有耳,有話回去再說。”兖王大步走向前方。

兖王妃沖臉色青黑的四公主笑了笑,抱着王孫快步追了上去。

四公主想讓兖王替自己出氣,卻沒想到兖王不願插手此事,她四下張望,沒見到驸馬身影,一想到驸馬在先前比賽時目不轉睛盯着進退有度的秦秾華看,而自己卻牽了一匹笨重的馬回來丢人現眼,四公主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她恨恨地看了眼秦秾華離去的方向,沉着臉獨自離去。

當晚,醴泉從宮外送來最新一部的《女項羽》,秦秾華在上面題上了自己的筆名。

并贈言:

“^-^”

……

數日後,穆皇後身體好了一些,從民間請來的得道高僧也正式入駐了銜月宮。

提議舉辦法事的是穆皇後,實際策劃的是憐貴妃,秦秾華居中“協理”,直截了當地說,就是幹活最多,最沒姓名的那個。

因為皇後信佛,而天壽帝信道,兩人一合計,最後弄出了個道人選址,僧人念經,“信仰大融合”的法事。

自法事開始後,銜月宮所有人都忌葷腥,秦秾華作為法事的實際管理人,每日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夜裏回到青徽宮,還要問安皇後,好不容易回到偏殿,沐浴更衣後,還要為下邊禀報上來的一些機要做決策,一來二去,等到終于可以歇息,時間往往已經接近後半夜,再睡兩個多時辰,她就又要起來繼續第二天的行程。

穆皇後擔心她休息不好,不許她再來侍疾,她便又搬回了原來落腳的宮殿。

法事并非強制所有人參加,皇族出錢,僧人出力,心意便算送到地府那邊了,除了代穆皇後和憐貴妃要在現場裝樣的秦秾華外,像她一樣每日必到的,還有兩人。

一個是跟着她換地方睡覺的秦曜淵,一個是生下龍子卻沒保住的徐嫔。

不像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秦曜淵,徐嫔是真心實意跟着高僧每日誦經的,她每日悄悄來,悄悄走,一天下來,秦秾華還進些清淡飲食,她常常只進水,連稀飯都不吃一口。

“若我的雍兒活下來……”

她時常呆呆望着肅穆的佛像,念叨最多的便是這句。

徐嫔當年也有幾分寵愛,從她的兒子還未序齒便有賜名上可以一窺,秦曜雍要是活下來,便是今日的五皇子,算年紀,也該封王開府了。

後宮中的女子絕大多數都如徐嫔一般,沒有兒女,便只有被帝王遺忘的結局。

花無百日紅,人又哪能歲歲嬌?

咚——

身穿袈裟的僧人敲響了結束的鐘聲,秦秾華和秦曜淵一同步出祭壇。

回宮路上的宮牆轉角處,一個肥美的鵝屁股翹在外邊,等兩人的腳步接近轉角後,秦輝仙一腳踢出肥鵝,施施然走了出來。

看見并肩而行的秦秾華和秦曜淵,她皺了皺眉,高傲道:

“最近聽說有鬼嬰作祟,本公主今日心情好,送你們一程。大恩不言謝,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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