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寶石藍色的蒼穹廣袤無垠, 無數明滅閃爍的天燈正向着天盡頭飛去。
連綿不斷的燈火在街道兩邊搖曳, 空氣中飄着各色小食混雜的香味,往來人群, 笑聲不斷。
戴着惡狼面具的少年牽着白狐女子,漫步在燈火闌珊的街頭。
小商小販兜售的小玩意粗糙但充滿樂趣。
向坐在草編矮凳上兜售小動物的老頭子買草編兔子,從抱着稻草架子的布衣男子買糖葫蘆,看街角流鼻涕的小孩鬥蛐蛐, 秦秾華不是第一次參與燈會,卻是第一次感受到發自內心的高興。
一股同無拘無束相生相伴的高興。
兩人逛完長街,在露天的馄饨鋪坐下歇腳時,秦秾華已經買了一堆小玩意,又在等待馄饨的過程中, 全部送了出去。
衣着褴褛的小乞丐收到糖葫蘆和草編小兔子,髒兮兮的小臉上綻滿高興的笑容, 朝她羞澀地道了謝, 歡呼着跑走了。
馄饨鋪的老板娘端着兩碗馄饨走來時,去買燒餅的秦曜淵還沒回來。
西市的二郎燒餅美名遠揚,聽說今天過節, 老板破例開到深夜,秦秾華好奇味道, 支使秦曜淵去買,現在聽到路過的行人說二郎燒餅收攤, 她又開始擔心他會不會撲了個空。
早知道, 就光吃馄饨好了。
秦秾華守着面前兩碗冒着熱氣的馄饨, 眼巴巴地等着秦曜淵歸來。
終于,狼少年出現在大路前方。
她從人群中發現他,就像從一地珍珠中發現黑寶石。他冷峻肅殺的氣質和周圍熱鬧的節日氛圍格格不入,即便面具遮擋了臉上的冷漠,他周身也是冷的,桀骜不馴的,好似一把随時露着鋒芒的兇器。然而當她目光和狼面具下的眼眸相觸,就像春風吹拂大地,就像暖陽照射冰川,他迅速收起寒芒,從不會讓她發寒。
他目不轉睛望着她,好似旁的一切都是過眼煙雲,他眼中所見,即是世界。
秦秾華見識過各樣的人情冷暖,自以為不會輕易受惑,卻時常動搖在這樣完全信賴的目光裏。
有時候,她寧願他多些自私的小心思,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時不時因為心中有愧而想要回避他的目光。
秦曜淵坐回桌前,帶着燒餅鋪的炭火味,手裏的一個餅子還在冒着熱氣。手揉面餅和炙烤羊肉混在一起的撲鼻香味讓人腹中饞蟲大動。
“我聽路人說燒餅鋪已經關門了,你是趕上最後了麽?”她問。
他說:“路上撿的。”
秦秾華不由看向他手中烤得金黃,邊緣數圈起酥的燒餅。幹幹淨淨的,怎麽看也不像是撿的。
燒餅遞到嘴邊,她擡起狐面具咬了一口,入口的那一塊溫度正好,炙烤羊肉的鹹味也正好,她看着少年縮回手,忙說:“你咬阿姊沒吃過的那一邊……”
話音未落,他已經把狼面具移到一邊,張口咬在她剛咬過的位置。
燒餅脆皮發出咔嚓聲,少年一口過後,小半月變成了大半月。他神色如常,似乎覺得和人分食一餅沒甚不對。
也許他并不在意。
他不在意,秦秾華覺得自己也沒甚麽好矯情的。
她拿起瓷碗裏的湯勺,舀起一個馄饨遞給他:“淵兒,啊——”
他瞥了她一眼,似是對她的肉麻很是嫌棄。
與此相反的是他聽話張口的嘴,一口含進她舀起的馄饨。
她就着這個勺子舀起第二個馄饨,眼看馄饨已經到了嘴邊,他忽然變了臉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湯匙裏的熱湯險些灑出,馄饨也在裏面搖了搖。
秦曜淵端起她面前的碗,起身走到馄饨鋪老板娘面前說了什麽。然後守在爐子邊,直到老板娘單獨燒水,重新煮出一碗馄饨。
他端着碗重新回來後,秦秾華好奇道:
“馄饨怎麽了?”
他從她手中拿走沾過馄饨的木箸和湯匙,又拿了一對幹淨的給她。
“煮馄饨的高湯煮過螺和蝦。”他平靜道:“這碗是白水煮的。”
秦秾華啞然。
少年已經埋下頭去,仿佛剛才做的只是極普通一件小事。
秦秾華舀起碗中一個馄饨送進嘴裏,馄饨還是很鮮,她的心情卻十分複雜。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完酥脆噴香的羊肉燒餅,秦曜淵主動起身去結賬了,秦秾華百無聊賴看着街邊,對面一個支着簡易鋪面的算命先生正在聽翹着二郎腿的錦衣客人喋喋不休:
“……小爺今兒可是太倒黴了,沒搶到金桂樓的頭牌不說,出來買個燒餅,還被人給搶了!你給小爺評評理——天子腳下,玉京城中,怎麽會有這般窮兇惡極的強盜?!”
“……此賊定然不知小爺我的身份,不然怎敢搶小爺的餅?這次是我疏忽大意,要是以後再遇見他,小爺一定揪下他的面具,用我舒氏祖傳的葵花劍法在他臉上左邊畫個王,右邊畫個八……嗯?小爺是不是說漏了身份?”
“……你這兒不管報官,只算命?小爺我當然是來這裏算命的了!”
“你給小爺算算……小爺有沒有機會跟着玉京長公主生的孩子姓?”
秦曜淵走了回來,不言不語就向她伸出手。
她看着笑了,伸手握住懸在半空的手。
兩人戴上面具,重新彙入人流。
“淵兒,你還盼着長大嗎?”
他看了她一眼,從喉嚨裏“嗯”了一聲。
“……阿姊還和以前一樣,不希望你長大。”
他沒有回頭,卻默默握緊了她的手。
“……我不會變的。”他道。
熱餅和馄饨在胃中泡發,食物的溫度暖洋洋地烘烤着她,擦肩而過的路人都露着快樂的表情,她卻總是忍不住問一些煞風景的話。
一些,放到平日她根本不會容許自己去思考的話。
“淵兒,你想過以後嗎?”
“想過。”
“你想要什麽樣的以後?”
他脫口而出:“有你的以後。”
“……如果沒有我呢?”
一股拉力忽然将她帶至身量颀長的少年身邊,面具下的黝黑雙眼射出不悅,即使有面具遮擋,她依然能想象出面具下緊皺的眉宇。
“不可能。”
擁擠街頭不同于落針可聞的宮殿,喧嚣讓迷茫和軟弱有機可趁。
她低聲喃喃,自語一般。
“……可以的話,我也想活久一些。”
“會的。”
握着她的手收緊了,她擡頭朝他看去,他卻沒有看她。
就像她獨自吐露自己的迷茫,他也像在獨自立誓,漫不經心道:
“我有的,都給你。但走在我前邊——想都不要想。”
看着他從未迷惘的眼眸,她不禁好奇他的勇氣和自信來自何方,為何源源不斷,取之不盡。
少年就像他的名字一般,生于黑暗,耀于光明。
“……你會後悔的。”她輕聲道。
等他知道真相,就會後悔今日的赤誠,她若相信他今日的話,日後遭受背叛時,也會後悔今日的天真。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和先前同樣坦蕩自信。
“不會。”
“阿姊見過的比你多。”她不知自己在執着個什麽,堅定道:“你會的。”
他停下腳步,比她高出一頭不止的身量讓他得以居高臨下望着她。
少年擁有和冷酷神情全然相反的柔軟睫毛,鴉黑長睫下,是一雙永遠透着晶石般冷澈光芒的銳利眼眸,從不迷惘,從不畏懼。
向着心中所向,一往無前。
“那你就一直看着我。”人群太過喧嚣,他低下頭,在她耳邊道:“看着我會不會變。”
天空忽然落下雨滴,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發出陣陣驚呼。
人流的湧動加速,秦秾華連忙拉着他躲入臨近屋檐,幾乎就在他們站到屋檐下的那一刻,雨幕落了下來。人們紛紛擡起長袖抵擋從天而降的驟雨,不一會,地面出現許多小小水坑,雨水滴落,水花盛開。路人匆匆的身影在水面上如走馬燈一般快速閃過。
“下雨咯,收攤回家了!”
“快把外衣披在頭上……”
“狗熱的賊老天,你敢淋小爺,小爺明天就斷了你龍王廟的香火……哎喲!誰敢踩小爺的新靴?我摁死你信不信?!”
行人匆匆逃走,路邊的攤販也迅速收攤,不過一盞茶時間,游人如鳥獸散,街上的燈火也滅了大半。
夜色重新籠罩街頭,秋風夾着細雨瑟瑟吹過,她卻不覺寒冷,
風雨被少年高大的背影所擋,通過相扣的十指和緊貼的掌心,他同她分享溫暖。
檐外飄進的雨絲浸濕了他額角的碎發,她伸手撫平那抹打濕後的卷,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盛着來此躲雨的漫天寒星。
他看着她,先挑起唇,她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了。
雨幕将他們和世界隔絕開來,那座始終将她囚禁的看不見的牢籠,在這一夜消失無蹤。她像身體插上了翅膀,雙腳還在地上,心卻前所未有的輕松。
她慵懶而放松的身體自然後傾,抵上身後緊閉的成衣鋪店門。
“你若得知所有真相仍不後悔……”
絹絲般的夜雨,斜飛灑向大地,濕漉漉的煙雨親吻着她細長的眉,深邃的眼,剛在宣紙上暈開的櫻色一樣的嬌嫩唇瓣。
他連呼吸都快被她奪走。
她望着他的眼睛,笑道:“那麽阿姊也保證……無論什麽情況,都不會輕易放棄你。”
“……你已經保證過了。”他啞聲道。
“……不一樣。”她笑道:“這不一樣。”
不會先背棄和不會輕易放棄,是兩個不同的承諾。
“你要一直做阿姊的小狼……你能做到嗎?”
她靠在門上,擡眼對他笑道。
“……我能。”
“好。”她伸手撫上他頭頂,笑道:“你想要的,阿姊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