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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不知不覺, 秋狝大典步入尾聲, 在拔營回朝之前,天壽帝召開了行圍以來最為盛大的一場慶功宴。

王公大臣,諸國使臣齊聚一堂,無人缺席。

在正式開席前, 秦秾華得享殊榮, 坐在天壽帝手旁, 聽他興致勃勃地為她介紹:

“這是太常寺卿的三公子,行圍時表現不錯,是唯二獵到棕熊的勇士, 你看看,你看看……”

“那是新上任的鴻胪少卿, 從五品是低了些,但勝在相貌堂堂,人品端正, 等你尚……咳咳, 等以後, 這個——後日可期嘛!”

“還有這個羽林軍指揮使,年少有為, 高大威猛, 乃此次行圍冠軍, 他一人打下的獵物都要幾個車拉, 最妙的地方是他父母早死!你們兩人可以自己過小日子……”

這說得都是什麽跟什麽, 秦秾華哭笑不得道:

“父皇——”

“好好好——你女兒家臉皮薄, 父皇不說了,不說了。你自己慢慢看啊!”天壽帝朝她擠眉弄眼,然後一瞬端正神色,一板正經道:“咳,就這樣,你歸位罷!”

秦秾華笑着起身行禮,退回自己的位置。

作為一國長公主,她的席位安排在所有封王的皇子之下,這也就造成了她的左手邊是燕王,右手邊是四皇子的座次局面。

她往右邊看去,秦曜淵和她隔着幾個座位對上了視線。

“阿姊——”秦曜淵右邊的十皇子大聲道。

他一說話,秦曜淵的目光就為之一冷,随即轉開了視線。

秦秾華看向十皇子,對他笑了笑。

十皇子露出滿意笑容,朝她遠遠揖手。

坐在高臺首位的天壽帝重重咳了一聲,待全場安靜下來後,開始了關于這次秋狝大典的總結性講話。這篇秦秾華花一夜時間寫出的講話稿還是很起了些作用,大帳內許多步入官場不久的青年才俊受到感動,紛紛紅了眼眶。

一炷香的時間後,帳內響起雷動掌聲。

天壽帝剛宣布慶功宴正式開始,燕王就迫不及待地端着一杯酒轉向秦秾華。

“七姐,之前要不是你仗義執言,某個身份卑微的孽種險些就入主中宮了。這一杯,弟弟敬你,你可千萬不要推拒。”

“燕王慎言,我何時說過什麽?”

“啊——是,是,七姐說的,弟弟懂了,那這一杯酒?”

“敬燕王。”秦秾華端起面前的酒杯,笑道。

在燕王一飲而盡的時候,她将杯中酒悄然倒到了袖中的棉質繡帕上。

燕王一敬再敬,若是他的狐朋狗友來了,她還可以推脫一二,或叫同等級的人來代酒,但燕王親自上場,她再推拒就顯得不識好歹。

燕王,這是從哪兒得了張良計,想來對付她呢?

眼看一張棉繡帕已經沉甸甸,燕王終于噴着酒氣,一臉通紅地瞅着她道:“七、七姐……酒量不錯啊!”

那當然,還要喝的話,右邊袖子還能喝。

一名宮女端着托盤走了過來,屈膝行禮道:“燕王,長公主,皇後娘娘特賜荷葉釀酒兩杯。”

秦秾華往皇後所坐的高臺次席看去,皇後露着母儀天下的微笑,朝她遠遠一舉杯。

“哈……哈……皇後……”

燕王朝皇後一揖手,動作不穩地向托盤上左邊的酒杯伸去。

秦秾華扶住他,按下他的手,笑道:“燕王醉了,還是我來吧。”

她伸手取下兩盞掐絲琺琅雕螭紋杯,兩杯酒液都是相同高度,兩杯也是一模一樣的鮮豔,自然界中,越是鮮豔的動物越危險,非自然界中,有時候也是如此。

越是鮮豔的東西,越好隐藏自己見不得人的目的。

秦秾華将借大袖遮掩,調換過左右的左邊酒杯遞給燕王,笑道:“燕王,拿好了。”

“我沒醉!我拿得穩!”

燕王神色不快,拿過秦秾華遞出的酒杯,和秦秾華一起,向高臺上的皇後舉起酒杯示意,然後,一飲而盡。

将喝光的酒杯還給端托盤的宮女後,燕王打着飽嗝,搖搖晃晃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秦秾華扶着結綠起身,以不勝酒力為由,借口提前離席。

走到秦曜淵身邊時,她停了下來,看着秦曜淵前邊的十皇子,笑道:“常兒可是和李閣老相談甚歡?這張臉是高興紅的,還是喝酒喝紅的?”

十皇子興致高漲,眼中難掩喜色:“都有——弟弟多謝阿姊為我籌謀規劃。阿姊這是要到哪裏去?”

“我有些頭暈,去附近圍場透透氣。”

十皇子若有所思,揖手道:“夜裏風大,阿姊還要小心着涼。”

秦秾華笑了笑,走出大帳。

在她離開不久,十皇子也站了起來,對身邊侍人道:“我出去随便走走,你不必跟來了。”

他走出氣氛火熱的大帳,外邊的寒風一下吹走他身上的酒氣,秦曜常長出一口氣,往最近的圍場走去。

秦秾華他沒見着,倒是見着一盞燈籠幽幽的光亮,像是飛旋的螢火蟲,穿行在前方的山林之間。

她想做什麽呢?

秦曜常猶豫片刻,回首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大帳,擡腳跟了上去。

那盞燈走得不快,卻始終在他前頭,秦曜常爬着山路,越爬越氣喘,他已經開始後悔輕視她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不敢搞什麽花樣而冒然跟來,然而山路已經走了一半,要他此時回頭,他又覺得不甘心。

酒壯人膽,秦曜常吸了口氣,繼續往上走去。

他手裏還握着秦秾華的把柄,只要她一天想保秦曜淵,就一天不得不受他控制。他有什麽可怕的?

終于,那盞光亮近在眼前,他拂開擋在面前的樹枝亂葉,鑽出樹林。

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硫磺味飄入鼻子,三塊巨石下,坐着素衣白裘的秦秾華,她兩手撐在鵝卵石上,正光着腳撥弄池中冒着袅袅熱煙的泉水。一盞素淨的白面燈籠就放在手邊,柔光照着她安谧的神情,仿佛一尊悲天憫人的溫柔神像。

秦曜常以往沒覺得她的美貌有何特別之處,此時卻不由看怔了。

回過神時,他發現她竟然沒帶任何宮人。

“阿姊身邊的宮人呢?”他開口道。

她頭也不擡,低聲笑道:“常兒希望有第三人在場麽?”

妩媚輕煙袅袅上升,溫柔波瀾在她腳腕邊靜靜蕩開,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晃着雙腳,水下似有兩只小小的魚兒在游。

秦曜常不确定她發出的是不是女人對男人的邀請,但他确實感到了心動。

也許是酒精作用,他的心髒砰砰直跳,眼前也略有模糊。

他用力甩了甩頭,朝着秦秾華走了過去。

“你我二人足矣。阿姊是怎麽找到這個好地方的?”

他在秦秾華身邊坐下,動作略微沉重笨拙地扯下了鞋襪,學着她的樣子,把雙腳伸入了溫泉水中。

“淵兒帶我來的。”

秦曜常因她提到另一個名字而感到不快,腳下的波瀾也動蕩起來。

“這池子終歸是小家子氣了些,等回京,我給阿姊在南山建一座院子,再引溫泉水過去,阿姊想什麽時候泡,便什麽時候泡。”他若有所指道:“阿姊這般的美人,怎能沒有一座金屋?”

秦秾華笑而不語,他繼續說道:

“阿、阿姊……你別管秦曜淵了,別說他的身世遲早要惹禍上身,便是沒有這些,他身上有異族血脈,朝臣和百姓也是斷不可能讓他上位的。你、你怎麽會偏偏選了他呢?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登極的可能!”

他的左手往一邊摸去,想要握秦秾華撐在鵝卵石上的那只手,然而沒等他摸到指尖,那只手已經縮回了袖中。

他擡頭朝她看去,她依然露着淡淡的微笑。

明明近在咫尺,她那如神俯視世間的神色,卻讓他覺得遙不可及。

他喃喃道:“阿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不等她說話,他道:“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一樣,都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就因為……我是宮女生的。但是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都後悔今天看不起我……”

他越說,身子越歪,當他無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而不得不已手肘撐地時,他終于覺出一絲不對。

“阿姊……我是怎麽了?你對我做了什麽?你別忘了,父皇母後,還有我的母妃,他們都在山下……秦曜淵的把柄,也在我手裏,我不松口,你永遠也不知道藏在什麽地方……你若殺了我……你若殺了我……”

秦秾華沒有看他。

她凝目望着山下的燈火,輕聲說:“常兒,你聽。”

秦曜常努力提起精神去聽,山下遠遠傳來嘩然和兵器甲胄所壓的沉重腳步聲。毫無疑問,山下有什麽事情發生了,而且還是足以驚動整個營地的大事。

“父皇母後,滿朝文武,怕是誰都沒有心思來尋你了。”

“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做。”秦秾華笑了,用腳撥動一池暖水。“我在做什麽,常兒不是看得見麽?”

秦曜常忽然暴怒,将僅剩的全部力氣用于這錘在地上的一拳。

“你到底做了什麽?!”

濕潤溫熱的泥土紛飛,秦秾華微笑着,眼也不眨。

“只是孔敏學幸存的小女兒告禦狀而已,常兒不是已經知道了麽?為何如此驚訝?”

他一愣:“告禦狀?她不是……”

“她不是走水路上京了麽?”秦秾華替他說完剩下的話,他呆了一會,反應過來,怒聲道:“你騙了我——”

“你自己偷聽牆角,聽得不準反來怪我?”秦秾華笑道:“也多虧了常兒在暗中為我忙活,無形之中,幫了阿姊好大一個忙呢。要不是你,我還真的想不到什麽方法,突破穆氏布下的天羅地網,把孔敏學的小女兒活着送到父皇和朝臣面前。這一切,都多虧了你呢。”

“你詐我……”

秦曜常咬破舌尖,用疼痛來保持大腦的清醒。

“兵不厭詐的道理,常兒既想踏入這大朔最渾的一灘水,又怎能不把這個道理記在心上呢?”她憐憫地看着他:“難不成,你覺得只憑一封信,就能吓破我的膽子,讓我成為只聽你號令的提線木偶?你既不敢如此斷言穆氏、裴氏,又為何認為,我就會乖乖做你手中木偶?”

“有時候,我既可惜自己是個女人,有時候,又慶幸自己是個女人。”她低聲道:“因為我是個女人,即便我走在最前面,人們看見的,永遠是我之後的男人。也因為我是個女人,他們尋找威脅自身的幕後黑手時,也總會把目光略過我……只因為我是個女人,一個活得過今年,也難言明年的病弱女人。一個即便茍延殘喘,也遲早會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為他人耗盡一生的女人。你呢……你也是這樣想的罷?”

她擡起他的下巴,輕聲道:

“一個女人罷了……有什麽好警惕的?”

秦曜常恨恨地盯着她,牙齒咯咯作響,不知是怒是怕。

她驟然收手,秦曜常措手不及倒在池邊,側臉砸入濕潤泥土。

“我不願輕易殺人。”

她聲音轉沉,平靜而冷漠,就像在捧讀一本無悲無喜的玄奧佛經。

“商海有商海的規則,政壇有政壇的游戲,踏入這盤棋,就要守這盤棋的規矩。你自己打破做人的底線,就別怪我用非人的方式對你。”

秦曜常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的勇氣和酒精烘起的熱氣一起從身體裏逐漸流光了,他的雙腳還在溫泉池子裏,泉水的熱,卻反而更襯托他渾身止不住的冷。

他怕了,真的怕了,怕死,也怕眼前神色平淡的秦秾華。

“阿姊……阿姊……你不能殺我……那封信,信還在我手裏……我告訴你信在什麽人那兒,你別殺我……”

眼淚從眼眶裏一湧而出,他哭求道:

“阿姊……別殺我……我還不想死……”

“阿姊……”

秦秾華面無波瀾地看着泣不成聲的他。

他才十五,還那麽小。

但這不是他可以肆意為惡而不必承擔懲罰的理由。

“你總說母親不是你自願選的,那你這樣狼心狗肺,無情無義的兒子,又是不是你母親自願選的?”她道:“你母親生出你這樣的兒子,她曾想過一刀殺了你,再僞裝成他殺,或是幹脆将你投入哪個廢井,一了百了嗎?”

秦曜常面色一僵,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輕聲道:“……她還不如早些殺了你,也好過落到那般結局。”

“你也不必再拿信來威脅我。我為何忍到今日動手,用你的腦子,想一想罷。”她柔聲道:“像你這種連親生母親都能狠下心殺害的畜生,會放心把信托付別人嗎?會在夜宴當日,放心将密信藏在空無一人的帳篷,獨自前來麽?”

他臉上神情越發驚愕恐懼,那是所有底牌都被對手昭然若揭的恐懼,是所有手段用盡,只剩抛棄自尊驕傲,像條狗一樣趴着乞求對手一絲憐憫來偷生的絕望。

她提着燈籠,站了起來。瑩白燈光映照着兩只小巧雪足,冷淡,慘白,如她臉上露出的一絲神性,無悲無喜,不仁不義。

結綠從林中暗處走出,對地上的秦曜常視若未見,一臉關切地為她擦幹腳上水痕,穿上鞋襪。

“把他拖出來。”她道。

“公主,先把信搜出來吧?”結綠道。

“不必。”

秦秾華走到他脫鞋的地方,在他掙紮着想去奪鞋的時候,一腳踩上他的手腕。

“呃……”

她踩着他的手腕,面不改色地彎腰從他鞋底密層中,取出油紙包裹的一長一短,撕成兩半的信紙。

她展開短的那張看了,看到了落款“永樂”,也看到了她猜測中的事實,廢太子謀反一事,穆裴兩家都有參與。

她移開落在他手腕上的右腳,拿着信走到一旁。

秦曜常涕淚橫流,向秦秾華的背影伸出那只剛剛被踩的手。

“阿姊……阿姊……我錯了,饒了我……”

結綠行了一禮,走到池邊,無視哀求不斷的秦曜常,兩手抓着他的雙肩,把他往溫泉裏用力一按。

秦曜常整個人都沒入了泉水之中,池面上,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泡。

過了一會,結綠沉下氣,用力一提,将神志不清的少年提出溫泉池,抓着他的衣裳,将他往外拖了兩步。

秦秾華低頭看着手中合二為一的密信,頭也不擡道:

“提遠點,別髒了我和淵兒的地方。”

“喏。”

結綠拖着秦曜常又往前走了幾步。

秦曜常衣服濕透,寒風一吹,如墜冰窖,冷得透骨。他看見自己身上冒着絲絲白煙,就像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眼淚接連不斷從他眼眶裏冒出,他哭着,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地說:

“阿姊……我錯了……不要殺我……饒了我……再也不了……我會學好的……都聽你的話……阿姊……阿姊……”

鹹濕的眼淚流進嘴裏,他朝背對他的秦秾華,聲嘶力竭道:

“阿姊!!!”

秦秾華停下腳步,微微側頭,露出半張淡漠的面容。

“有什麽話,到天上再說罷。”

……

桐曲圍場燈火通明的大帳之中,面如土色的穆得和被金吾衛羁押離開,穆世章發髻淩亂,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唯有覆蓋在嘴唇四周的白須顫抖不止。

燕王孑然一旁,既沒在圍觀看戲的百官之中,也沒有在當事人身邊為穆氏求情,看得出他竭力想要撇清自己,然而他和穆氏天然的身份關系,使得穆得和被金吾衛羁押下去時,帳內大半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裴回袖手站在一旁,說不出的神清氣爽。舒遇曦則神色凝重。

天壽帝緊皺眉頭,盼着這鬧劇早日結束。

好好的慶功宴,竟然引發這樣的軒然大波,若孔敏學之女孔崇所言都是真相,那穆得和最起碼也是一個流放,受穆得和拖累,穆世章即便家底抄盡,能否全須全尾地善終也難說。

有裴舒兩家施力,穆氏倒臺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倒了一個穆氏,還會有裴氏舒氏……君弱臣強,權臣是永遠不會斷絕的。說到底,他還是缺一個能壓得住場的兒子。

祖上無德,他也無德,所以十個兒子,才會沒一個成器。

天壽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想起唯一滿意的女兒,心情好不容易才晴朗了些。

只可惜……秾華不是兒子。若是兒子……

“陛下——”一個侍人急忙奔進大帳,還未來得及靠近天壽帝,就被金吾衛拔出閃着寒光的長劍攔下了。

天壽帝瞧着他有些眼熟,眯眼道:“你是誰的宮人?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回禀陛下!奴婢是十皇子身邊的侍人,十皇子自夜宴中途離開後便一直未回,奴婢擔心殿下出事,便在營地四周搜尋,但一無所獲,奴婢位卑言輕,無法請動巡邏的侍衛搜尋營地。如今夜深寒涼,奴婢擔心殿下在外出了什麽事,還請陛下派人及時搜尋圍場啊!”

天壽帝煩躁地捏起太陽xue,道:“方正平——”

穿着金甲的方正平上前一步:“喏。”

“你派一隊人,去附近搜尋十兒。若是沒什麽事,便叫他回帳篷,勿要外出晃蕩了。”

“卑職聽命。”

天壽帝看着還癱坐在地上,似是失了魂魄的穆世章,想到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廢太子宮變時力保了自己性命,到底不忍心,揮手道:“來人啊,送穆首輔回去休息,辜負了朕的,朕決不輕饒,曾幫助過朕的,朕也念他恩情。朕乏了,散了吧——”

天壽帝這一番話,定調了穆世章在回京之前的待遇,他的兒子已經被緝拿,但他仍享受首輔待遇——至少是明面上的首輔待遇。

天壽帝的話也喚回穆世章神智,他老淚縱橫,朝着臺上的天壽帝重重跪拜下去:

“罪臣——有愧聖上——”

天壽帝嘆一口氣,不忍再看,轉身走出大帳。

望着亮如白晝的營地,天壽帝只覺心煩,他一邊往主帳走去,一邊問身後的高大全:

“朕的秾華可回帳了?”

“回了。”高大全躬身道:“公主不勝酒力,中途便退場了。”

“退了好啊,也省得看這烏七八糟一堆爛事。朕記得孔敏學這案,還是那武舉子向她告的狀,你等明日天亮,再派個人給她說一聲罷,也算有始有終。”

高大全揖手道:“喏。”

天壽帝回到主帳,剛要更衣歇息,帳外又響起了急急忙忙的腳步聲,緊接着得到通報的方正平快步走了進來。

他行禮之後,躬身道:“陛下……金吾衛在三號圍場的一處溫泉旁發現了十皇子。”

“大半夜的,他跑山上去泡什麽溫泉,也不怕涼着鳥。”天壽帝道。

“十皇子……應是酒後失足,跌落池中。被發現時衣服全濕,爬行了一路,現在在周院使那裏。”

“凍得很嚴重麽?”天壽帝皺眉。

“周院使說,十皇子……中風了。”方正平遲疑道:“恐怕……很難恢複過來。”

不等皺起眉頭的天壽帝開口發言,帳外又一次響起慌張聲音:

“報!禀報陛下!我有急事禀報陛下!”

這一樁樁的,怎麽偏偏都集中到一起了?

天壽帝不耐煩道:“外邊又怎麽了?”

一個侍人被放了進來,這個臉熟,天壽帝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道:“你這麽慌張,難道是你的主子也失蹤不見了?”

燕王的心腹侍人一愣,雙膝跪下大喊道:

“陛下明察秋毫,奴婢鬥膽,懇請陛下下令,搜查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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