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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二道聖旨到達金雷後, 秦秾華再不回京謝恩就說不過去了。

內室中,她正在安撫不滿分別的少年。

“如果計劃順利,我們分開不了多久。”

少年枕在她的腿上, 一手環着她的腰,臉完全埋入她的衣裳, 秦秾華對着這氣悶的後腦勺說了許久,失笑道:

“淵兒, 這羅漢床都快容不下你了——這麽大的人,你還要氣多久?一會要是有人進來, 瞧見他們的大将軍這副孩子樣, 你的英名可就不保了。”

“我殺了他。”少年悶聲道。

秦秾華輕輕打在他腦後:“不許說這樣的話。”

“……你誰都心疼, 就不心疼我。”

“胡說八道, 我要不心疼你,現在就掀你下去。”

“掀吧。”他說:“磕着碰着腦袋最好,反正阿姊不是第一次掀我。”

秦秾華哭笑不得:“淵兒,你到底想要如何?”

少年沉默半晌, 一咕嚕爬了起來, 從身後把她環住,兩條長腿輕輕一圈就讓她倒向背後的胸膛。

“我舍不得你。”

秦秾華伸手覆住他環在腰前的雙手,輕聲道:“我也舍不得你。”

擱在她肩膀上的腦袋許久沒有說話。

“……能聽你說這一句,我死也值了。”少年嘆息道。

秦秾華剛要笑, 髋骨忽然受撞, 她笑不出來了。

少年從後将她摟緊, 密密的熱度穿透衣物, 激起後背一陣電流。

她的手忽然被他反握,少年抓着她的手,按向自個身下。

帶着熱氣的呼吸吹向耳蝸,少年啞聲道:

“阿姊都要走了,不如好好疼我一回?”

……

院子裏,三個無所事事的姑娘正湊在一起閑聊。

“你是劉不神醫的女兒?”結綠震驚道。

劉命昂起驕傲的小臉:“是啊,山上除了我爹,就我醫術最好!”

結綠毫不猶豫朝她跪了下去,吓得劉命往旁跳出老遠。

“我求求你,救救公主吧!”

劉命第一回 感受到臭老爹在外人面前的待遇,紅着臉連忙去扶:“你們公主的病根本用不着治啊……也不是說用不着治,是我沒辦法治……哎,你別哭!你長得這麽俊,怎麽說哭就哭?!”

劉命手足無措,慌忙拿袖子給人擦淚,擦了一半想起這是她擦過吃了鹵豬蹄的嘴的袖子,略一停頓,接着将錯就錯,繼續擦了下去。

結綠哭着哭着,覺得有些不對。

自己的眼淚好像是鹵味的。

她怕劉命聞出,慌張別過頭,匆匆擦去剩下的眼淚,回頭道:“劉不神醫也救不了公主嗎?”

“換我老爹來一樣……哎,你等等!等我把話說完啊!”劉命不敢天馬行空的說話了,她趕緊整理了重點,迅速簡潔地一次性說完:“公主體質特殊,瀛王也體質特殊,只要瀛王願意損己利她,公主的身體就出不了大問題。”

結綠瞬間懂了,種玉一臉茫然。

劉命好奇地看着她:“你多少歲了?成親沒有?”

結綠笑了笑:“……有三十了。我只想留在公主身邊伺候,不想成親。”

“你對公主這麽忠心,知不知道——”

劉命戛然而止。

那兩人都不是夫妻了,後院的兩盆小妾又關公主什麽事?

怪不得當日說起那兩盆小妾,公主言笑晏晏,怪不得!他們又不是真夫妻,她當然不生氣了!

“知道什麽?”結綠問。

“算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劉命使勁拉她手臂,迫使她低下頭來聽她說話。

“什麽秘密啊?我不能聽嗎?”種玉遭到遺忘,一臉失落。

“來來來,靠近一些——”

劉命一手攬一個,神秘兮兮地說:

“我悄悄告訴你們,瀛王在後院藏了兩個小妾,藏得好深,我找了幾個月也沒發現——我懷疑,他是把人關在了什麽密室裏偷偷養。我爹和我說過,這就是養外室……”

“不可能!”結綠變了臉色:“他怎麽能納妾,他……公主……”

劉命噘噘嘴:“公主才不在意呢,她和我說的時候,笑眯眯的——”

種玉也受了極大沖擊:“密室?小妾?還兩個?”

“對吧?你也不知道吧?”劉命得意洋洋道:“據我觀察,這府裏人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說,瀛王藏得好深——”

“真是太過分了,他竟然——”結綠氣紅了眼睛:“他怎麽對得起——唉!”

“怎麽樣?”劉命興奮道:“要不要加入我的調查隊伍,讓這樁謎案水落石出?”

“加入!”結綠氣憤道。

“我就不……”種玉想起瀛王那副冰凍三尺的模樣,下意識退怯,劉命瞪着她:“你是不是想去通風報信?”

“不是……”

“不是就過來!”

劉命一胳膊再次把人圈了過來,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為找出隐藏的兩個小妾絞盡腦汁。

不遠處,一排月季迎風招展,似在偷聽耳語。

……

鎮國長公主回京那日,瀛洲萬人空巷。

長街小巷,擠滿自發為她送行的平民百姓。

百姓紅着眼睛目送黑甲騎兵護衛之中的那輛沉穩馬車,送行的隊伍一直跟到瀛洲城外。

秦秾華離開瀛洲時,數不清的雞蛋和針腳細密的布匹裝滿了空餘的馬車。

此次回京,秦秾華只帶了結綠。

不知為何,她對秦曜淵忽然生出諸多怨言。

“……公主遠行,瀛王也不知送送!”

秦秾華見她一路忿忿不平,笑道:“你這是怎麽了?真武軍一路護送難道還叫你不安?”

“我就是……”結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決定默默閉嘴。

她也太沒用了!直到出發,還是沒能找出劉命說的兩個妾室。

這種事,她又怎麽好問公主?徒增公主傷心罷了!

有人在馬車外敲了敲門,醴泉的聲音響了起來:

“公主,有人攔車。”

這還沒出金雷十三州,誰不要命了,膽攔鎮國長公主回京的車隊?

秦秾華推開車門,無垠的冬日曠野上,攢動的人頭無數。

見她走出馬車,站在人群前方的原檀州刺史,現檀州知州王陸司朝她揖手跪下。

“卑職參見鎮國長公主——”

如潮水湧動,王陸司身後的百姓不斷跪下,人們的呼聲一**散開。

頃刻間,天地沉寂。

王陸司克制而難掩激動的聲音在廣袤的荒野上響起。

“檀州百姓感念長公主相救之恩,特趕來相送。長公主之恩,卑職和檀州百姓永生不忘!”

王陸司重重叩首,百姓們此起彼伏“永生不忘”的聲音傳遍曠野,那一聲聲顫抖而真誠的呼聲,比風傳得更遠,更動人心弦。

秦秾華不禁走下馬車。

“公主,小心中計。”醴泉皺眉道。

“我相信你們的應對能力。”

醴泉神色不贊同,礙于她的威嚴,無奈讓開。

秦秾華走到王陸司面前,親自扶起這位深得檀州百姓愛戴的好官。

屠城那日,他不顧生死為百姓求情的表現打動了她,金雷十三州如今的知州,只有他一人原是夏官。

“長公主……”王陸司想說什麽,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

這位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一時忘了禮節,用力握着秦秾華的雙臂,已見雪白的長須和嘴唇一同顫抖。

在他身後的百姓替他問出了最想問的話:

“長公主走了,還會管金雷十三州的百姓嗎?”

秦秾華安慰性質地拍了拍王陸司的手臂,他終于鎮定下來,默默退開,以袖擦淚。

“大家放心——”

秦秾華開口後,提問的人群紛紛安靜。

她用平直樸實的語言向這些身穿布衣裋褐的人朗聲道:

“我走後,金雷十三州現行的政策一切照舊,我相信,瀛王不會讓我失望,也不會讓大家失望。金雷就是我在大朔的另一個家,我再是健忘,也不會忘記幫助我走到今日的家人。大家若是遇到什麽冤屈,盡可前往衙門擊鼓鳴冤,衙門不管的,找知府,知府不管的,找瀛王,瀛王也不管——來玉京找我。只要我還活着一天,斷不會背棄父皇給我的鎮國封號。”

王陸司神色激動,他身後的百姓也是歡欣鼓舞。

“快,把東西帶上來!”

王陸司一聲招呼,一名仆從恭敬端上盛着衣裳的托盤走出人群,顏色是她最愛的紫色。

王陸司接過托盤,走到秦秾華面前,躬身獻出。

“這是百名年過耄耋的老婦一同繡成的百歲衣,是我們檀州百姓的一點微薄心意,只願公主福壽綿長,長命百歲。”

秦秾華雙手接過,再三言謝。

回到馬車後,兩邊百姓仍歡呼不斷。

秦秾華透過車窗,不斷對外揮手示意。

車隊緩緩穿過人山人海,衆人避讓,陸續有抱着寫有她胡名和漢名的長生牌的百姓從窗外一閃而過。

馬車駛出很遠,身後仍傳來若有若無的呼聲。

類似的情形,時有發生,秦秾華沒有大張旗鼓宣揚自己回京一事,可是離開的路上,始終都有百姓步行相送,他們穿着布鞋草鞋,锲而不舍地跟在車隊背後,每到車隊停下休息時,就會熱切地送上雞蛋、淨水、馕餅等小食。

直到車隊離開伊州進入什坦峽谷,送行的隊伍才完全消失,真武軍和青州軍交接,接手護送鎮國長公主回京的任務。

當天傍晚,車隊在玉溪邊紮營。

重新回到空曠的冬日峽谷,看到那條熟悉的小溪,秦秾華不禁想起看着少年挽着褲腿下水摸螃蟹的日子。

過去還歷歷在目,時間卻已一晃三年了。

她坐在車裏,凝視安靜流淌的玉溪,結綠端着食盤高高興興地上了車。

“公主,今晚有鲫魚羹,是伊州那裏送來新鮮鲫魚!鲫魚治脾胃虛弱,你一定要多喝一碗!”

秦秾華目光仍望着玉溪,景還是那個景,少了個人,叫她心裏愈發思念。

她淡淡道:“……父皇離宮一事,你告訴醴泉了嗎?”

結綠一愣:“說了呀……不能說嗎?”

“能說,應說。”秦秾華朝她看去,笑道:“你和醴泉在我身邊多久了?”

“我來的最早,公主剛出生不久,我就被調去照顧公主。”結綠揭開食罩,将鲫魚羹在內的食碗一個個擺出:“醴泉是公主七歲那年,從憐貴妃……穆才人那裏救下的。算起來,伺候公主也有十幾年了。”

秦秾華笑道:“你們也算彼此知根知底,不知你覺得醴泉此人,作夫婿如何?”

結綠一怔,眼神下意識飄飛,紅霞跟着飛上臉頰。

“公主又取笑結綠!”

“我是覺得,你們性格很像,婚後應該也能琴瑟和鳴。”秦秾華笑道,右手在她面頰一撫而過:“你若心中無意,怎的臉上這般滾燙?”

“我只想一輩子跟着公主……再說,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

秦秾華輕聲道:“傻姑娘,他怎麽敢看不起你,只是我心裏舍不得将你嫁給一個閹人,只要你喜歡,便是王公大臣也嫁得。”

結綠小心瞧她臉色,弱聲道:“其實閹……也沒什麽不好。人好就行了。”

“好啊,回去我就把你許給烏寶。”

“公主!”結綠臉龐再次通紅,這次純粹是氣的。

兩人說話間,秦秾華已經用完一碗鲫魚羹,結綠收拾碗筷正要走出馬車,忽然回頭道:

“公主,我和那個呆木頭,哪兒相像了?”

秦秾華笑道:“你們都不自稱‘奴婢’。”

結綠以為她在開玩笑,配合地擺出一張生氣的臉,沖她行了一禮:

“我知道公主嫌棄了,奴婢這就學起!”

傻姑娘将空盤交與他人後,自己坐在馬車前室喝起已經涼了的鲫魚羹,一臉無憂的神色。

秦秾華斂了笑意,看向蹲在溪邊盥洗雙手的醴泉。

半晌後,關上了車窗。

當天深夜,圓月高挂,一聲狼嚎遠遠響起。

在外圍守夜的将士東倒西歪,昏睡得人事不知。

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入無人之境,堂而皇之走進長公主休息的馬車,半晌後,抱着熟睡的長公主走出了營地。

一群身着夜行衣的男子等候在外,見到醴泉,他們紛紛低頭,避出一條通道。

醴泉将人小心放上馬車後,一群悄悄現身于夜色裏的人,又悄然無息地離開了,陷入沉睡的營地無人知曉。

車隊避開回青州的路,避開回伊州的路,一路往西而去。

夜色在馬蹄聲中流逝,窗外,晨光微熹。

秦秾華緩緩醒轉,看見陌生的車廂和面前的醴泉,沒有絲毫意外。

她避開醴泉伸來攙扶的手,自己扶着車壁坐了起來。

“你要帶我去哪兒?”

醴泉眼神一黯,低聲道:“帶你回家。”

秦秾華笑了:“我的家,你走反了。”

醴泉沒有說話。

秦秾華推開窗,醴泉沒有阻止,似乎胸有成竹。

窗外山林密布,荒無人煙,的确是個适合綁架的好地方。

“我不想和你一個車。”秦秾華道。

醴泉沉默片刻,起身往車外走去。

他推開車門,走到馬車前室,駕車的黑衣人立即騰出一片地方給他。

“你不用對我抱歉。”

秦秾華忽然道,醴泉回頭看她。

她端坐榻上,交疊于腿上的雙手蒼白如雪,在很多年前,這雙還小小的手扶着他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很抱歉。

從開始到結尾,他都在騙她。

他願意為她而死,但必須為狐胡而生。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使他反而抿緊了嘴唇。

他默默與她對視,她恨他也好,厭他也好,他終于可以擺脫十三年間沉默的煎熬。

“我……”

他嘴唇動了動,空中忽然響起嗖的一聲。

胸口一涼,源源不斷的冷風灌入胸膛,他低頭一看,一支箭羽插在胸口,刺目的鮮血正如小溪流出。

“我也騙了你。”

她最後的聲音傳來,車門關上。

車隊大亂。

無數真武軍從山林之間湧出,為首那人眉眼冷厲,手中重弓的弓弦還在顫抖。

他棄弓轉槍,槍花一閃,紅纓和他,一齊沖入大亂的狐胡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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