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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距離問天日, 不知不覺已過去三日。

小秾華如何從朔明宮來到千裏之外的烏孫王宮, 她已經知道了,根據宮人提供的毘汐奴出現的時間, 恰好是她墜入玉河那一年。

那一年,天壽帝為她大辦喪事,按照宮中踩低捧高的習性, 失去主人的小秾華和侍人并不好過。

小秾華在作為小秾華之前,一直是輝嫔的毘汐奴,想來是輝嫔通過醴泉, 将宮中的小秾華轉移了出來,一路送至烏孫。

雖說只是猜測,但秦秾華覺得這個猜測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說着對金雷還有問題的王後, 把秦秾華帶進宮後棄之不管, 好像忘記了她這個人似的, 任她在宮中抱着貓無所事事。

宮中有專業鏟屎官,秦秾華每日的工作就是抱貓, 喂貓, 揉貓, 除此以外, 她可以自由安排時間。

貓能去哪兒, 她就能去哪兒。

因此, 她在宮中沒有禁地。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面給的權限越大, 秦秾華在下邊越安分, 不該去的地方絕不靠近。

她知道,暗中一定有人等着揪她小辮子。

大朔都要打到烏孫來了,到時候烏孫一亂,她想做什麽不行?沒必要在此時急于求成。

秦秾華雖然不想搞事,無奈管不住別人想搞事的心。

今日一早,小秾華用了肉羹後不見蹤影,秦秾華外出找貓,一個衣着華貴,模樣年輕的貴女給她指了方向:“黑尾巴的貓吧?往那裏面跑了。”

她指的方向,是東宮——太女居所,宮中禁地之一。

她只是略一遲疑,眼前的貴女就擰起了兩道秀眉:“我又不認識你,難不成還會害你?反正讨厭貓的是太女,貓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遭殃的又不是我——愛信不信。”

“民婦不敢。”

秦秾華神色平靜,屈膝行禮。

“……又老又醜,也不知王後看中你什麽地方。”

貴女嘀咕一聲,帶着她的兩個婢女轉身走了。

秦秾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烏孫宗親,猜測此人是宗室女,從利益關系上看,的确犯不着害她。

更何況,既然是太女居所,宮殿外一定有候立的侍人,她留在殿外,讓太女的人幫忙找貓也是可以的。

打定主意後,秦秾華往東宮走去。

在她走後,剛剛的貴女搖着小扇走了出來。

她看着女子背影,鄙夷道:

“我就不信還有人進了東宮能活着出來……”

身邊兩個婢女低頭不敢言。

王後拒絕了夫人送小姐入宮陪侍的請求,轉眼就留一個其貌不揚的婦人在宮中陪侍,這不是在說小姐連這樣一個婦人都比不上嗎?

東宮乃宮中禁地,誤入此地的宮人沒一個能活着出宮。

這位婦人去了東宮,想必也是一條死路——誰叫她惹惱了王太後的侄女呢?

“走罷,聽說王上來百花園附近了,可不能叫別的賤人搶先。”

貴女搖搖扇子,搖曳多姿地走了。

此時,秦秾華已踏上東宮臺階。

“有人嗎?”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廊柱間傳開,無人響應。

秦秾華踩上最後一階臺階,站到虛掩的房門前,又輕輕喊了一聲,還是無人應答。

她暗覺不對,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忽然瞥到門內一景,身體一僵,不由自主擡起右手,向虛掩的房門推去。

門扉悄無聲息地開了。

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出現在眼前。

這是摘星宮,遠在千裏之外的又一座摘星宮。

殿內所有裝飾,大到地磚顏色,小到格子架上彩色陶人的面朝方向,都和朔明宮裏的摘星宮保持一致。

一樓寂寥無人,她忍不住踏上在朔明宮時從沒上過的二樓階梯。

摘星宮二樓是輝嫔的起居之處,內室之中,一套金線熠熠生輝的女式華服擺在整整齊齊的床榻上,盡頭,一扇虛掩的房門背後是開闊的書房。

書桌上,鋪滿筆墨,一幅作了一半的畫躺在窗外照進的陽光裏。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桌前。

未完成的畫卷裏,花草涼亭已初見輪廓,一個還沒描繪面孔的小人趴在涼亭裏,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已經睡着。

書桌旁,有一個畫琺琅花鳥紋瓶,裏面插着幾十卷畫軸。

秦秾華被無形的魔力蠱惑,走到畫琺琅花鳥紋瓶前,抽出了畫軸。

她看了一張,再也無法停止,一張張畫軸在她手中展開,湮滅于烈火中的摘星宮重新現身世間。

摘星宮後花園,一只毛發蓬松的獅子貓用後腳站立,前腳試探去抓小女孩手中的魚幹。

摘星宮花廳,小女孩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目光緊鎖宮女手中即将剝出的一枚荔枝。

摘星宮書房,高大的書櫃前趴了一個踮腳的小姑娘,她高舉的右手正在努力取下一本已經抽出了一半的書。

小女孩都是同一個人,但年紀不一,從牙牙學語到亭亭玉立的年紀都有。如果說小女孩還不能讓她肯定,那麽她手中這幅畫着少女和鳳轎的畫,已經讓答案昭然若揭。

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秦秾華心中一驚,立即将畫重新卷好,放入瓶中。

“大膽!還不跪下?!”

厲喝響起的時候,秦秾華剛好将最後一卷畫投入瓶中。

烏孫王和他身邊橫眉豎眼的總管太監站在書房門前,她心跳如擂,低着頭,趨步走到烏孫王面前跪倒。

“……民女盈陽參見王上。”

總管太監怒聲道:“誰讓你闖進東宮驚擾太女的?來人啊,把她——”

面沉如水的烏孫王打斷了總管的話。

“你在這裏做什麽?”

總管像被捏住了脖子,後邊的聲音陡然消失。他露着詫異的表情,飛快瞥了一眼擰着眉頭的烏孫王,牢牢閉緊了自己的兩片嘴唇。

“回陛下……”秦秾華咽下喉嚨口的小秾華三個字,說:“毘汐奴今早用了肉羹不知所蹤,民婦從路過百花園的一名貴女口中得知,貓跑入了這間宮殿,民婦這才……”

烏孫王聲音愈發不快:“此處是太女清修之地,若非本王到訪,宮門日常緊閉,毘汐奴怎麽會——”

他話音未落,一只雪白的獅子貓從他腳下鑽了出來,搖着烏黑的尾巴,施施然地走向跪在地上的秦秾華。

秦秾華注視着在她面前坐下的獅子貓,它對她正遭遇的難關一無所察,優哉游哉地舔着頸上皮毛。

烏孫王換了個話頭:“宮中沒人和你說這是禁地?”

“領我入宮的嬷嬷說,貓在什麽地方,我就要在什麽地方。”

半晌後,烏孫王嘆了口氣。

“罷了……你帶毘汐奴出去。記住,你沒有來過這裏,明白嗎?”

“……是。”

秦秾華抱起小秾華,從地上起身,默默行禮後走向門外。

“毘汐奴——”烏孫王忽然開口。

秦秾華停下腳步,神色如常地轉身面對他。

“王上要抱小主子?”

烏孫王沒看她送出的炸毛獅子貓,眼裏閃過一抹失望。擺了擺頭:

“……算了。”

腳步聲消失後,總管太監滿腹狐疑,卻不敢開口尋求一個答案。

沒有一個誤入東宮的宮人能活着離開,不論他們闖入東宮的理由是什麽,總歸是撞破了王家隐秘,然而這一次,王上卻高高提起,輕輕放下了——

那宮女,容貌刻薄,上不得臺面,更何況是結過婚的,王上為何為她破例?

總管太監不敢問的問題,在當天夜裏,被一個敢問的人問了出來。

“聽聞盈陽今日闖入東宮,王上為何要放她離開?”

半躺在羅漢床上的王後漫不經心道,一名侍女在旁輕輕為她打着小扇。

“我已命她守口如瓶。”烏孫王站在原處,讓侍女将外衣褪下。

王後似笑非笑睨他一眼:“難道從前誤入東宮的那些宮人,沒有向你保證守口如瓶?”

烏孫王沉默着坐到羅漢床上,一手在王後光潔的臂膀上輕輕拍了拍。

“……我不想殺她。”

“為什麽?”

他沉默許久:“她什麽都沒動——除了我的畫。”

“一個金雷逃難來的民婦,為什麽會對你的畫感興趣?”

烏孫王低聲道:“桌上有我畫了一半的畫,畫上的人還沒畫上五官。”

“她想知道你畫的是誰,所以去看了你之前的畫。”王後将烏孫王的潛臺詞說完,唇邊帶着一縷捉摸不透的笑意:“什麽人,才會對你那張沒畫完的畫感興趣?”

烏孫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

“你又為什麽把她留在宮中?”

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原因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是我們的——”

王後打斷了烏孫王的話。

“……現在還說不準,再看看吧。”

“好。”烏孫王點了點頭:“今日禦醫看過以後,說什麽了?”

“還是老一套,無聊。”王後神色困倦,輕聲道:“我想歇了。”

“好。”

烏孫王習以為常地将她攔腰抱起,走向裏間的床榻。

随侍的宮人紛紛低下頭顱。

把人放上床後,烏孫王也在床邊坐了下來,他撫摸着她的頭頂,摸得她昏昏欲睡。

“……你不躺下來?”

“我沐浴後再來,免得你又嫌我髒。”烏孫王柔聲道:“……睡罷,阿蘭玉,我在你身邊。”

窗外夜色深重,滿天星芒。

長夜漫漫,秦秾華躺在床上不能入睡,陪伴她的,只有一只呼呼大睡的獅子貓。

分配給她的這間耳房,遠超一般标準,不但只有她一人使用,連各種桌椅床榻都是王寝淘汰下來的舊品,日子是過得舒坦,但她又不是為過舒坦日子入的宮。

如果烏孫王是個細致人,那麽在她離開之後,他一定察覺到了被動的畫軸。

說不一定,那兩人正在王寝裏對她的身份猜測不斷。

今日她在東宮所見所聞,足以解開一個籠罩在烏孫王宮上空許久的謎題。

太女寝宮裏沒有太女,床上卻放着太女的衮冕,宮裏空無一人,處處卻纖塵不染。

在沒有太女的東宮,那些畫的意義值得深究。

她有理由相信,這是給她準備的宮殿,給她準備的衮冕。烏孫給她準備了一個太女的空殼,只等着她從大朔金蟬脫殼後,鑽入這個他們提早準備好的殼子。

如果醴泉在那時把她帶走,或許此時的她已經穿上太女衮冕,起居在那座名為東宮的牢籠了吧。

既然為她大費周章,那她的生命安全暫時不用擔憂了。烏孫王和王後此時的按兵不動,或許是在試探她的底牌,真是巧了——

她也想知道,輝嫔在這烏孫王宮,究竟還藏了什麽底牌。

耳邊的呼吸聲忽然安靜了,從睡夢中醒來的小秾華跳下床,幾個輕盈的起跳後,蹲到了窗邊。

它望着窗外的圓月,悠悠地叫了一聲。

“……你想他了嗎?”秦秾華低聲如同自語:“我也想他了。”

撲通一聲,一個翻窗的慣犯輕車熟路地翻進屋裏,伴随一道不滿的聲音:

“你想誰了?”

秦秾華睜大眼睛,猛地從床上坐起。

穿着侍人服飾的少年一屁股坐上床榻,身上帶着夏夜清爽的風,單臂将她緊緊勾入懷裏,語帶威脅:“你想誰了?”

“你怎麽——”秦秾華驚得話都說不清了:“你是怎麽進來的?”

“自然是想了辦法。”他用額頭輕輕撞了撞她的額頭:“我為見你,三十六計都用過了,你還沒說剛剛背着我想誰?”

數日未見,秦秾華也不想扭捏了。

她沉默片刻,道:“你來的時候有人發現嗎?”

少年驕傲地擡着下巴:“我爬窗的技術,你還不信?”

好,那就不走程序了。

她抱緊少年精壯的腰身,說: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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