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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世子(八)

幽幽燈籠光下,只見一朱衣勝血的年輕公子站在柳枝葉影下。他身上的衣擺随風而動,劍柄泛着冷光。聽到聲響,年輕公子擡起下颌,銳利冷冽的目光睨過來,直将一衆奴仆釘在原地。

斐夙将身上穿着的外衣脫下來,給塗丹披上,“我還有要事在身,明日再來找你。”

朱衣披在身上,塗丹的身體開始回暖,他有些怔愣的看着斐夙,不太明白他為什麽将外衣脫給自己。

這人初見時如雪般冰冷,神情音色都帶着拒人千裏的冷意。只是塗丹與他同乘一車,發現這人除了性情過于寡淡外,待人卻有些溫柔。

斐夙乘車而去,車輪滾動的聲音響在夜幕裏,只餘一點馬車輪廓的痕跡。

月色有些蒼茫,灑在周圍院牆上,将巷子兩旁的枝葉映得愈發明亮。

塗丹緊了緊身上的朱衣,在一衆提着燈的奴仆簇擁下,向府門走去。

“塗公子。”有人在遠處喚他,音色清清淺淺,淡得沒有一絲情緒。

塗丹有那麽一瞬間怔了怔,以為是乘車離去的斐夙又掉頭回來,但他很快分辨出這道嗓音的主人。

“燕世子夜安。”

青石地板上一塊塊斑駁的光影。

燕離摁着劍,拂開桃枝柳葉,自昏暗的院牆角落裏走了出來。月色灑在他身上,似鍍上了一層銀光。

這還是塗丹第一次與燕離相見。

到候府那夜他坐在轎子裏,燕離站在轎外,夜色又暗又沉,他渾身疼得厲害,除了一片緋色的朱衣,什麽都沒有看見。

燕離站在塗丹面前。

他不過舞象之年,年紀輕得厲害,卻生了一張清隽冷淡的臉。今夜巡夜,他穿着一身朱衣,滌絲束發,衣擺如血。

巡儉司的人,都穿着這般的朱衣嗎

塗丹收回視線,“夜深了,燕世子還有公務在身嗎”

燕離搭在劍柄上的手指忍不住摩挲起來,他目光幽深的看着塗丹,“路過候府,見塗公子有友人相送,心生羨慕。”

他答非所問。

塗丹一愣,長睫輕垂,“救命恩人,如何與友人相提并論。”

燕離看着他,“救命恩人”

塗丹卻不再說,而是道,“夜深,塗丹就不打擾世子夜巡了。”

奴仆提燈擁着他進府。

府門重新關上,徒留一地月色。

桃枝柳葉下,有人走到燕離身後,“大人,那是斐夙的官服。”

燕離神色不變,“聽聞華元候要從上京回來了”

屬下恭敬道,“是,人昨日已離開上京。”

候府游廊上懸挂着許多燈籠,紅色的光自雕梁上灑下,落在白牆透花窗裏,形成光與暗的交織。

下人們提着宮燈,将塗丹送至梅園,“二公子好生休息,大太太說了,明日再向她請安。”

塗丹拖着病體,晨光微曦時出門,夜深人靜方歸,難免大太太有所微詞。

塗丹道,“你們下去吧。”

下人便提着燈,慢慢退了下去,橘紅色的燈光隐沒在黑暗裏,像一點螢火,很快不見蹤影。

梅園裏一片冷寂,除了屋檐牆角挂着幾只燈籠,目光所到之處,沒有一點光亮。

秋月持着一盞燈,小心翼翼的扶着塗丹,兩人穿過花架游廊,走到正房門前。

梅園裏只有幾個粗使婢女在小廚房做活。塗丹的貼身事宜,一向由春花秋月迎夏三人打理,如今春花迎夏不在,梅園裏大大小小的事就落在了秋月身上。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秋月先是進屋将燈燭點上,才将塗丹慢慢扶了進來。

珠簾随風微微晃動。

塗丹坐在床上,他疲憊的很,靠在床頭有些昏昏欲睡。

秋月關緊門窗,又将暖爐燃起,才輕手輕腳的出門去小廚房端藥。

暖爐裏碳火明明滅滅,房間裏很快萦出一層熱意,塗丹冰冷的手腳慢慢回暖,唇齒也不再打顫。

“公子,藥端來了。”

秋月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藥,坐到床頭圓墩上。她将藥輕輕吹了吹,遞到塗丹面前。

塗丹正要伸手去接,手臂一動,肩膀上披着的朱衣便落了下來。他下意識的重新披上,接過藥碗,小心的綴飲起來。

喝完一碗苦藥,塗丹含着蜜餞,倚着床頭看書。窗外夜色深沉,屋裏燈光昏暗,他握着一卷書,神色落在燭光下,有些晦暗不明。

一夜過去,晨光微曦。

候府裏的下人在院子裏進進出出,伺候主人梳洗。塗丹用完早膳,在秋月的陪同下,前往東院給大太太請安。

一路雕梁游廊不再贅筆,到了東院,秋月禀明來意,婢女進去通報。

“太太,二公子來給您請安了。”

大太太正坐在偏廳用早膳,聞言放下筷子,用錦帕擦了擦嘴角,“請進來吧。”

花廳裏的陳設十分雅致,圍屏,雕花椅,透花窗,無一不透着貴氣。

花影随風晃動。

婢女掀開竹簾,将塗丹請進來,“二公子請。”

塗丹将秋月留在廳外。

“兒子給母親請安。”他對坐在主位上的候府夫人行請安禮。

“起來吧。”大太太溫聲開口,“你身體未愈,快快坐下。”

塗丹坐在主位下方,臉色蒼白,“昨日是兒子不好,讓母親憂心了。”

大太太嘆了口氣,“日後切不可這樣了,你是我華元候府的公子,即便要登門致謝,也哪有親自上門的道理。”

塗丹長睫輕顫,“母親說的是,都是兒子太心急了。”

“廖大夫可複診過了”大太太又問。

“廖大夫說一切都好,只是從胎裏帶出來的病根難治,要費些許時間。”

“能治就好。”大太太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你這病啊,就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我已經寫信給你父親了,讓他從上京尋些大補的藥材給你帶回來。他如今向陛下複了命,不日就要回江陵了。”

塗丹低低咳嗽起來,呼吸也有些淩亂,大太太以為他又發病,忙叫婢女去請廖大夫。

“不必去叫廖大夫,兒子緩一緩就好。”

大太太還是不放心,連喚秋月進門,細問塗丹近日的身體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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