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子(十二)
穿過垂花門,踩着一地落花,秋月拎着包袱,扶着塗丹往府門走。
庭院裏秋意深深,梧桐枯葉,木槿花随風搖曳。塗丹緊了緊狐裘,對着秋月開口,“經文可帶了”
秋月低聲回答,“帶了。公子您放心吧,普寒寺別的沒有,這經書一定是最全的。”
塗丹點點頭,秋風拂來,他停下腳步,手指握成拳抵在唇邊,壓抑的咳嗽起來。
“天氣愈發涼了。”秋月替他攏緊衣領,“公子您要注意着身體才是。”
塗丹如何不知,只是他在胎中就已經先天不足,再怎麽喝藥也是無濟于事。
“走吧。”塗丹臉色蒼白,方才咳嗽了一番,他說起話都有氣無力起來。
秋月不再開口,而是小心地扶着他。
塗丹要去普寒寺請願祈福,華元侯自然不能讓他只帶着幾個婢女去。
兩人踏出府門,便見黛瓦白牆下,幾輛灰色的馬車停在門前青石地板上,十幾個穿着灰色長袍的奴仆恭恭敬敬的站在馬旁。
塗丹腳步一頓,抿着嘴向馬車走去。
金桂樹下,落地枯葉随風卷起,又拂到了牆角紫薇花旁。
“二公子,東西都準備好了,您看看可還要添些什麽”管事模樣的下人迎上前。
塗丹停下腳步,長睫微顫,“不用了。”他看了那十幾個奴仆一眼,輕輕開口,“你讓他們都回去吧,此去普寒寺請願,人多反而失了清淨。”
管事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塗丹一眼,“回二公子的話,這是侯爺吩咐的。侯爺說二公子體弱,路上又颠簸,怕沒人伺候二公子。”
塗丹正要說話,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從馬車後方傳來,“塗公子有我們照顧。”
伴随着馬蹄聲,一抹清清冷冷的身影落在樹影斑駁的院牆上。有人拂開花枝枯葉,自巷角深處走了出來。
日光花影相浮動。
塗丹擡眸看去,撞見一雙冷冽的眼。來人不似尋常的巡儉使那般着朱色官服,也沒有在腰間佩上長劍,他眼尾狹長,容色清俊,只着冷色調的烏衣,衣擺袖角幹幹淨淨,偏又披了件雪白的外衫。
黑白分明,驚心動魄。
“塗公子,時候不早了,斐大人已在城門等候多時。”他音色沒有一點起伏,從頭到尾也只看了塗丹一眼。
塗丹看見他身後跟着幾個巡儉使,個個身量颀長容色沉冷,其中一位還牽着輛馬車。
“二公子,這、這”
塗丹心底一嘆,“如實回禀父親便是。”
管事還想再說什麽,那邊披着雪白外衫的巡儉使走了過來。塗丹見過不少北司的巡儉使,不論官職大小,皆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斐夙是,面前的這幾個巡儉使也是。
“屬下季泉,奉命來接塗丹公子。”
日光淡淡,霞光收攏。
馬車穿過大街小巷,緩緩駛向城門。臨近酉時,城門口人頭攢動,農戶小販挑着籮筐,等着列隊出城。
角樓上的士兵十步一站,來回巡檢的差役中時不時看見朱色的衣擺。
塗丹将掀着窗簾的手放下,思及巡儉司,心亂如麻。
“公子,前面還排着許多人,您餓不餓奴婢去給您買些酥點來”秋月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
塗丹長睫輕垂,“不必了,看這天色,城門很快就要關閉,若是錯過了酉時,便要多等一日了。”
馬車前室一側,季泉抱着劍,垂眸倚在車壁上。他臉上神色淡淡,沒有什麽表情,聽到塗丹與秋月的對話,只掀了掀眼簾。他的瞳色極淺,裏面同樣什麽沒有。
柔風拂開流蘇車簾一角,塗丹看見他的外衣長袖,纖塵不染,黑白分明,服服帖帖的自手腕膝上垂了下來。
衣擺随風而動,偏他沉默的像塊木雕一樣,只支起一條腿抱劍,旁的花葉人聲,全不在他心底眼中。
車室裏鋪着柔軟的毛毯,塗丹靠在枕墊上,臉色隐隐發白。華元侯府離城門還是有些距離,馬車一路走來,雖并不颠簸,卻仍是讓人倍感不适。
他烏黑的長發沿着雲衣長袖垂落,有些散漫的鋪在四周。塗丹撐着身體,五指撫在心口,難受的喘息着。
外面的秋月聽見了,忙開口,“公子您怎麽了可是舊疾又發作了”
塗丹假意咳嗽了幾聲,有氣無力道,“只是有些累了,不礙事。”
天色漸暗,城門口列隊出城的百姓越來越少,車夫“駕”了一聲,揮起馬鞭,将馬車緩緩向城門口駛去。
守在城門的幾個差役見了,正要過來例行盤問幾句,誰知看見馬車前室的季泉,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
“是北司的人”一年輕差役壓低聲音問道。
走在他身側的差役表情變來變去,低聲開口,“是都儉事正使,事情麻煩了。”
同行的幾人心頭狂跳,卻又不敢假裝沒看見轉身離去,只好硬着頭皮迎了上去。
“屬下參見都儉事大人”
“屬下參見都儉事大人”
季泉沒有動靜,仍是抱着劍倚着車壁坐。他神色淡極了,比天上的流雲還要叫人捉摸不透。
周圍的行人注意到這一幕,都看了過來。季泉蹙了蹙眉,聲音沙啞低沉,“去做你們該做的事。”他的嗓子似乎受過什麽難以治愈的傷。
差役們頭皮發麻,直到馬車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口,方松了口氣。
霞光似染上點點金色,透過城牆角樓灑在馬車上,徒留一片餘溫。
梧桐官道,行人三三兩兩。
出城門一段距離後,一路默不作聲的車夫将馬車駕到官道旁的林間小路上,車輪碾壓枯葉的聲音十分清晰,就連有些疲倦的秋月都感到了些許不對勁。
馬車在疾行前進,停在一桃林湖岸。
車夫跳下馬車,畢恭畢敬開口,“塗公子,有人要見您,還請您先行下車。”
車室裏沒有動靜,秋月神情慌張,幾乎要被吓哭,“你們是什麽人帶我們到這裏要做什麽”
季泉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衫,慢條斯理的開口,“下車。”他聲音裏的冷意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