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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換心(七)

道宣将畫好的符交給錢三海,“錢施主,需知美色也是利刃,日後能離,便離了吧。”言罷,便帶着納蘭千流離開客棧。

街道上淩亂不堪,甚至有些衣物都吹到了地上,橋邊楊柳光禿禿一片,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人拔的。

“你的茶不拿了?”走在橋上,納蘭千流側頭問。

道宣拄着禪杖,聞言從寬大的長袖裏掏出一包茶葉,“誰說小僧沒拿?”

“你這和尚倒也厚臉皮,用幾張沒有靈力的符箓去诓騙錢老板,佛心豈非不痛?”

“需知我佛也有怒目金剛。”道宣笑道,“像錢老板這樣拿別人的命來續自己命的商人,來幾個我騙幾個。”

“借用一句錢老板的話,道宣道友果然好眼力。”納蘭千流輕笑一聲。

“自然。我道宣和尚走南闖北,若沒個眼力見,豈能活到現在?”

納蘭千流抿嘴一笑,“你倒是承認了。”可憐那些一見到他就轉身的道友。

道宣,“方才在客棧,納蘭道友可看清楚了?”

“那怪風中确實有妖的氣息,只是淡得很,不像是厲害的大妖。”說到正事,納蘭千流眉頭蹙緊,“且客棧裏頭,總有股香味,聞了便頭暈目眩。”

“小僧還以為只有小僧聞到了。”道宣停下腳步,走到石欄前,目光落在橋下一片碧湖中,“那應該是返魂香。”

“返魂香?”納蘭千流一愣。返魂香招魂幡這兩種鬼修用的法器,都是出自同一個法修,有聚魂之用。對常人雖然無用,但對修士陰魂一類,極是可怕。

道宣嘆道,“當日小僧聞到這種香味,目眩的同時感到似曾相識,便借故離開,回了千佛寺藏經閣一趟。”

不等納蘭千流說話,他又道,“一般鬼修用的返魂香跟民間用的有很大不同。鬼修是厲鬼修行而來,煉制返魂香只需要極陰的藥材,而民間不同,他們煉制返魂香,只用人的頭骨。”

“道友的意思,客棧裏聞到的返魂香,是錢三海煉制的?”錢三海本就命不久矣,煉制返魂香輔助續命也是一大捷徑。

道宣道,“尋常百姓不會此等陰邪的煉制法,定有邪修在背後教他。”

思及清水鎮上妖怪之說,電光火石間,納蘭千流似乎明白了什麽,“錢三海為了活命,跟妖修勾結。”

道宣看着他,“納蘭道友果然聰慧。”言罷,拄着禪杖往前走,“他那茶山離得近,且去一探究竟。”

納蘭千流看着他,好一會兒,跟了上去。他要救師尊,需要一柄不在陰陽五行之內的刀來剜玉石之心,而道宣知道哪裏有這樣的刀。

一路走來,天色從晴朗轉為陰雲密布,很快下起小雨。深山裏沒有路,兩人只能沿着河流的方向走。

“和尚,這是要去哪裏?”細雨蒙蒙,前方幾乎看不清路,道宣和尚卻非要往山林深處走。

納蘭千流以靈力化作傘,撐着走在他身後。這茶山高聳入雲,層巒疊嶂,卻連只飛鳥也沒有,頗為怪異。

“納蘭道友小心腳下。”

道宣話音剛落,納蘭千流便被碎石塊絆倒,他下意識運轉靈力,手臂卻被一只白皙清冷的手扶緊。

“小心了,納蘭道友。”

納蘭擡起頭,入目的正是道宣似笑非笑的一張臉,“多謝。”

道宣将他扶起來,繼續往前走。

雨水從枝葉上滴落下來,砸到靈傘上,發出細微的聲響。白霧迎面湧來,将四面八方遮得嚴嚴實實,道宣禪杖往地上輕輕一敲,魑魅魍魉皆化為灰燼,徒留一片哀嚎。

“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陰魂?”納蘭千流傘一收,逐漸抽形成一柄通體銀白的劍。

道宣望着天上的明月,悠悠念了句,“明月出雲崖,皦皦流素光。”

他微微側頭,“納蘭道友可知道萬鬼窟?”

萬鬼窟?

納蘭千流心頭微驚,“這茶山底下竟有個萬鬼窟?”他是魔修,知道萬鬼窟的厲害,非常人所能控制。

道宣,“是也不是,去看個究竟便明了。”

納蘭千流便跟在他身後,誰知走了數百步,穿花拂葉,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廟。

納蘭千流遲疑,“……這便是那妖的巢xue,萬鬼窟?”

道宣拄着禪杖走進去,“小僧趕了好幾天的路,正需要個地方歇息。這廟來得巧。”

納蘭千流卻是無論如何也不信他。

這廟荒廢得久了,外圍全是殘垣斷壁,裏面門窗空蕩蕩的,四處漏風不說,還挂滿了蜘蛛網,積滿了灰塵。

道宣和尚卻是一點也不嫌棄,随意用袖子擦了擦,便盤膝坐在地上,閉上眼撚佛珠,背誦經文去了。

納蘭千流看了眼陰森森的荒廟,抱劍坐在樹枝上,擡頭去看天上懸挂的明月。明月如鈎,月光如水。他想起許多過往,心裏便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思緒。

……楚涯。

夜半三更,玄月下的山林漆黑可怖。

車輪滾動的聲音響在碎石河道上,驚起幽魂無數。推車的是兩個年輕人,穿着普通粗布,一頭烏發高高紮起,雙眼在黑夜裏泛着冷光。

“快點推,遲了有咱倆好受的。”其中一個年長一些的低聲催促。

“二哥,真的要上去嗎?”唯唯諾諾的少年人害怕道,一想到山裏住着個吃人的妖怪,他就心裏發怵。

……

兩人走走停停,推到山腰的一座荒廟,将車上囊鼓鼓的布袋全丢盡廟裏。

“走,快走。”似忌憚什麽,兩人丢完東西,連推車都不要,匆忙下山。

道宣誦完經,睜開眼便察覺到外面有東西,他眉一挑,起身拿着禪杖走出去。

大殿,佛祖前,四個囊鼓鼓的布袋被扔到團蒲上。他上前單膝跪地,将禪杖放在一旁,解開一看,赫然是一個個熟睡中的孩童。

“阿彌陀佛。”道宣将孩童抱出來,放到鋪在地上的月白袈裟上。

天光微亮,納蘭千流回到荒廟,進去便看見道宣負手站在佛像前,身上的月白袈裟不見,只光裸着上身。那身材雖看着極為勁瘦,但實在傷風敗俗。

他腳步一頓,“……你的袈裟呢?”

道宣似才看到他一般,轉過身來,“随小僧進來便知。”

側殿打掃得幹幹淨淨,纖塵不染,原本四面漏風的門窗也都被連夜封上。納蘭千流看了眼道宣,心道,這和尚又在做什麽?

待走近一看,不由地愣住,“哪裏來的小孩子?”

這荒山野嶺的,昨夜進廟前還未看見,總不能是這和尚連夜下山偷的?

道宣被他看得頗為無奈,将昨夜之事講了出來,“想來跟那妖物勾結在一起的不止錢三海一個。”

都說妖魔沒有心,但在道宣看來,其實最可怕的,是人類自身。人心不足,猶為貪婪。

錢三海能為了續命用人的頭骨煉制返魂香,就有人能為了一點榮華富貴将無辜稚童送給妖魔享用。

道宣心頭一嘆,“看來此行要緩一緩了。”

清水鎮旁一村莊。

不見孩子的人家焦急不已,有的以為已經被妖怪剜心吃掉,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道宣帶着孩子一出現,村莊瞬間沸騰起來,又見他穿着袈裟拄着禪杖,眉心點有朱砂痣,一副慈悲像,高聲道,“菩薩!是菩薩保佑!”

道宣站在人群中,撚着佛珠,眉目含笑。

待人群散去,納蘭千流看了他一眼,轉身向村頭走去。這和尚看着不正經,心眼多,一顆心卻是不壞。

“納蘭道友怎麽不等等小僧?”道宣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我以為和尚你樂在其中,故先行離開。”

道宣嘴角含笑,“這世間情感複雜,唯有親情是最讓人動容的。”

納蘭千流便抿嘴笑道,“錯也,還有男女之情。”話一出口他便愣住。

道宣問,“納蘭道友在想什麽?”

“沒什麽。”他不去看道宣的眼睛,繼續往前走,“今夜我去探一探那茶山。”

“道友可是以為那刀在山上?”

納蘭千流沒有聽清,回頭問,“你方才在說什麽?”

道宣跟在他身後走上來,“納蘭道友若去,豈有小僧不去的道理。”

如此,便又一次夜探茶山。

陰森詭谲的山林,時有巨蟒游行。納蘭千流站在樹上,看了天上玄月一眼。

層巒疊嶂中,有妖蛇盤踞千年古樹,蛇頭對着玄月,吞雲吐霧般吸取日月精華。白霧從妖蛇腹中蔓延,定睛看去,卻是顆綠光萦繞通體烏黑的妖丹在流轉。

待吸收一半,又有無數冤魂從峰崖縫隙中鑽出來,聚在妖蛇周圍助它修行。

“那妖修為雖平平常常,但那顆妖丹卻是個劇毒之物。”道宣不知何時出現在納蘭千流身旁。

“我是魔修,那妖丹對我無甚影響,倒是你,若中了招,可就要丢佛祖的臉。”納蘭千流召出本命寶劍,輕輕一拔,便有噼裏啪啦的靈力在黑夜中閃現。

雲衣長袖無風自動,冰綠色的靈力萦繞在四周,他目光一冷,執劍向妖蛇斬去。這一劍地裂樹倒,又有寒霧四溢将四散的陰魂妖物凍結成冰。

妖蛇轉過頭,一雙豎瞳冷光閃爍,口吐白霧。這白霧乃劇毒,衣帶沾之便化為灰燼。

納蘭千流神色不變,立在半空掐訣,“敇!”

敇令一出,便有數不清的符箓自前後左右飄來,化作一張金光閃閃的網将妖蛇困在其中。

“和尚,剩下的交給你了。”

道宣拄着禪杖從山林中走出來,穿過無數變成冰雕的陰魂妖物,站在巨蟒下。

“阿彌陀佛。”他閉上雙眼撚佛珠,将《心經》完完整整誦了一遍。

一遍過後,妖蛇劇烈掙紮,化作了一攤血水。那金網一閃,變回無數張符箓,紛紛落在地上。

納蘭千流收起長劍,自空中落了下來。他走向道宣,“妖丹呢?”

道宣睜開眼,微微一笑,“在這裏。”

納蘭千流一愣,從他眼睛裏看到了一顆綠光萦繞通體烏黑正在流轉的妖丹。

“此妖既除,納蘭道友何不去看看,有沒有自己要找的東西。”

他複雜的看了道宣一眼,轉身向妖蛇的巢xue走。蛇性冷,住的地方也寒冷潮濕。

納蘭千流站在洞中,将心口那顆玉石之心緩緩綻開。

道宣等在洞外,夜風拂過他的袈裟。他看着從山洞裏走出來的納蘭千流,微微一笑,“可找到了?”

納蘭千流搖頭。

“道友不必焦急,緣分到了,自然會找到。”道宣拄着禪杖轉身。

納蘭千流剛想跟上去,他心口久久沒有動靜的玉石之心卻微微一動,“砰砰”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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