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生(十七)
黑海潮湧而來,似要将天上的血月卷進深海。
透過十方冰絹絲圍屏看去,卷雲簾下,巨大的紅月仿佛懸空于殿群上空的鐮刀,随時揮舞下來割人性命。
在還沒有遷居無盡海前,冰夷一族舉行天祭,歷來都是要活人作祭品祭祀的。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許是弱水傾倒入海致使水族傷亡慘重,海裏沒有合适的生命作祭品,冰夷族才改用“海神之淚”祭天。
這一輪血月便是活人祭天的最好證據。即使到了千年後的現在,到了天祭這日,也沒能變回原來的皎潔。
末塵目光落在烏雲翻湧的雲海之巅上,心道:總算是開始了。
他轉了轉食指上的銀色指環,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一斂,整個人化作一道黑霧,從十二扇敞開的雕花窗鑽了出去,幾道黑霧緊跟其後。
海底浮光掠影,珊瑚叢美麗至極。宮殿裏闌珊的燈火映在水面上,火紅一片。
浮圖塔就在搖光神殿下。
與燭火輝煌的搖光神殿不同,浮圖塔幽暗又冷寂。這裏沒有風,沒有聲音,除了偶爾随着海水波動的珊瑚叢,什麽也沒有。
水幕般透明的結界遮擋住海水與外界窺探的視線,荊棘林依塔而建,圍繞在結界邊緣。
末塵站在海底丘陵上,化作妖異的海妖原形,用一雙青色的豎瞳去看荊棘林中只露出一點塔尖的浮圖塔。
“有化神修士看守。”
不多時,幾條海蛇從丘陵縫隙中鑽出來,游到他腳下,吐了吐蛇信開口。
這是一直追随末塵的海妖下屬。
“這有何難?”他輕笑一聲,青色蛇尾往前游動幾步,擡起長袖,眼底暗光一閃,血珠成線般自劃開一道傷口的掌心滴落下來,很快彙聚成一灘血水。
跟普通的海妖不同,末塵的血液中帶着點點暗淡的金色。若是冰夷族的長老在這裏,定會面色鐵青,原因無他,只有冰夷騰蛇同海妖一族所生後代才會有這種血液。
海水将血的味道散開,很快,盤膝于浮圖塔裏的冰冷修士緩緩睜開眼,不過半息,又閉了回去。
浮圖塔上散發着幽藍色光芒的靈珠靜靜地旋轉着,在冰冷修士睜眼的那一剎那,它陡然停止轉動,連結界都隐隐晃動起來。
幾條海蛇在一陣卷霧中變回人形,站在末塵身後,“結界打開了。”
末塵負手走到丘陵邊,腳下的碎石沉入陵底深淵,無聲無息。他轉了轉食指上的指環,“……去,将納蘭明非請出來。”語氣加重在“請”字上。
祭天大典是整個海神祭祀大典中最重要的一環,除非重傷到要閉死關,整個冰夷族都要前去觀禮。因此浮圖塔裏除了那位負責看守“禦海珠”的化神修士,并沒有其他冰夷族人。
也好,省得還要動手。
末塵這般想着,察覺到身後海水的波動,他勾了勾嘴角,意味不明地開口,“微生少主不去觀禮,怎麽有空到這裏來?”
絲毫不受海水影響的微生清儀手執長劍,劍尖直指末塵,“你膽子倒是大得很,敢闖冰夷人的浮圖塔。”他臉上盡是冷意,眼底似有化不開的寒霜。
末塵轉身,輕笑,“認真算來,我也是冰夷一族的後人,怎能算是擅闖?”
“納蘭一族四百七十三人,可沒有你的位置。”微生清儀沒有想要放過末塵的意思,“看來是搖光城主清理得還不到位,居然讓你們這些海妖逃了出來。”
末塵衣袍底下的那條青色蛇尾沒有絲毫掩飾的意思,“微生少主想要替納蘭一族清理門戶?”
“未為不可。”微生清儀手上的冷劍萦繞起幾縷銀色閃電,眼中殺意漸起。
不提落海城在無相界的地位,單憑微生清儀是破妄神君弟子這一點,末塵就不敢動他分毫。即便兩人動起手來不相上下。
他臉上妖異的紋路向額角蜿蜒而去,末塵壓低聲音,誘惑般開口,“即使我能讓你得到納蘭千流,你也要動手?”
微生清儀目光猛地沉下來。
“很意外嗎?”末塵看着他,“你大概沒有注意過自己看納蘭千流的眼神,心動是掩飾不了的。”除了對感情之事一片空白的納蘭千流,任誰看上一眼,心中都會明了。
“你想要什麽?禦海珠?”微生清儀沒有否認自己對納蘭的感情,他的愛光明正大,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那你來錯地方了,禦海珠此刻正在祭天,你想要禦海珠,應該去祭壇。”
那邊結界又隐隐晃動起來。
末塵側頭看了一眼,“禦海珠已經對我無用。微生少主可能不知道,納蘭一族的神器,在外族人手裏,只是塊無用的廢鐵。”
微生清儀早有猜測,他冷靜地問,“既如此,你為何要闖浮圖塔?”
“因為有個極其重要的人關在裏面。”末塵笑容意味,“你能否跟納蘭千流在一起,全取決裏面那個人。”
“什麽意思?”他眉頭蹙緊。
“我實話告訴你,納蘭予不是納蘭千流的生父。”末塵負手,化作人形,“納蘭予不近女色,當年為了安撫族人,他殺了納蘭千流的生母,囚了他的生父,把他搶到身邊扶養。”
微生清儀瞳孔緊縮。
末塵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他很漂亮是不是?”漂亮到讓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怦然心動,想用盡全身力氣占有,“納蘭予相當愛他,對,跟你一樣的愛。只要他在一天,你就永遠無法跟納蘭千流在一起。”
“別這樣看我,你可能不知道冰夷族的傳統,對他們來說,血親通婚再正常不過。”
他猜納蘭予一開始并沒有把從庶弟那裏搶過來的孩子放在眼裏。他生性冷漠無情,連族人都不放在心上,更何況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
納蘭予治理偌大海域,整日都在處理公務,很少有回寝宮的時候。等他回過神來,想要去看一眼自己的養子,已經太遲太遲。
納蘭已經長大成人。筆墨繪就,花樹堆雪般的人。
他無法不被吸引,無法控制加速的心跳,無法不去愛。
天祭已經落下帷幕,微生清儀遲遲歸來。
星海之下,停于半空中的白玉馬車好似另一輪潔白如水的銀月。
他低着頭站在馬車一側,眼底濃墨翻滾,最終歸于平靜。
“何因?”馬車裏的破妄神君問,飄渺的音色似這月光冰冷。
微生清儀走到馬車前,颔首,“海妖欲闖浮圖塔。”
“如何了?”
“徒兒沒有及時趕到。”他眼底一片暗沉。
瑤華宮裏燭火搖曳。
納蘭從祭壇回來,換了祭服,正要歇息,卻見殿外燈籠光來回交織,隐隐有盔甲摩擦的聲音。
“發生了何事?”他微掀紗帳的手一頓,側頭問。
殿裏燭火闌珊,落在納蘭身上,愈發顯出一種朦胧的美。
“有人擅闖浮圖塔。”侍從恭敬回答,聲音裏沒有擔憂的意思。
這不是浮圖塔第一次被闖。
自搖光城修建以來,不知多少自诩修為高深實則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要進去盜取權杖,但結果無一例外,全都死在了化神修士手上。
整個城主府在一片燈籠光中,銀月之下,幾道黑霧被困在殿群上方。數不清的符箓自前後左右飄來,化作一張金光閃閃的網将黑霧困在其中。
十數名元嬰修士立在半空,将金網圍住。為首的侍衛身着銀色盔甲容色沉冷,法器祭在空中。
“闖我冰夷聖殿者,殺無赦。”他冷聲開口。
話落的瞬間,金玉法器全都祭了出來。金網裏的末塵薄唇微勾,“看清楚了,是誰在闖浮圖塔?”
在無數靈光襲來的剎那,在末塵身旁全身上下裹緊的男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熟悉的臉。
“二殿下!”元嬰修士們心頭一驚,紛紛收回靈光法器。
已經失蹤十數年的明非殿下怎麽會在這裏?
冰夷族血統等級森嚴,嫡系子孫高高在上,旁系的騰蛇修為再如何高深,也越不過血統那一條線,越不過骨子裏對嫡系血脈的畏懼。
元嬰修士不敢再攔,金網一閃,變回無數張符箓,紛紛落在飛檐上。
末塵食指上的指環一轉,幾道黑色閃電打在突如其來的長鞭上,就要憑空離去。
正此時,一陣細微的破空聲傳來,數道銀色流光自夜空中閃現,迅速抽條,将要破空離去的幾道黑霧縛在原地。
“既然來了,就不用走了。”伴随一道玉石相擊般冷冽的聲音,一抹身影立在數十步外的殿閣上方。
靡顏膩理,雲衣長袖随風飛舞,恍若水墨勾勒的少年神色極冷。他擡起長劍,指向黑霧等人,“闖我聖殿者,殺無赦。”
“殿下不可!”為首的侍衛回過神來,正要解釋,那邊黑霧幾人不知用了什麽法器,斬斷縛住手腳的銀色流光後,迅速破空離去。
“那是失蹤多年的明非殿下,還請殿下手下留情,這其中定有什麽誤會。”侍衛見他欲化作星芒去追,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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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留醉 40瓶;銀魂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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