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三生(十九)
寒霧如流雲卷湧四散。
噼裏啪啦交錯的靈光中,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探了出來,搭在窗沿上,隐約看見發白的指尖。
屏風将卷雲案前一塊空席圍起。透過冰絹絲制成的薄紗,一抹綽約朦胧的身影在淡青色光點中逐漸凝實。
衣擺劃破空氣的聲音格外清晰。寒霧散了,才看清那是個玉質金相,仿佛寒霜生就、美玉雕刻般的少年。
少年似受了傷,繡着精致道紋的袖底下沾染了斑斑血跡。他倚着窗壁,衣擺落在結了一層寒冰的白玉磚上,仿佛霜雪白月,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納蘭神色平靜。前腳剛派人去追殺海妖,後腳就有人闖他寝宮,也不知這些人是不是有意一起來給搖光城添堵。
察覺到有人,少年緩緩睜開眼,露出一雙冰冷憂郁,蒼青色的眼眸。
“你是何人?”納蘭端坐在卷雲案前,沒有起身,冷聲開門。
觀這少年身上的藏青色道服,不像是仙門世家中的子弟,倒像是散修一衆。
海神祭祀大典剛剛結束,搖光城裏還有許多未離開的修士,若是散修也不奇怪。
只是這人為何會從星空中墜下來?
少年擡起眼眸,看了納蘭一眼,他眼底什麽也沒有,又冷又沉,幽深一片。
納蘭眉頭蹙緊,正要開口,殿外燈籠光又交織在一起,幾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殿下,殿下!”殿門外的侍從急喚。
納蘭下意識地起身,坐在窗壁下的少年指尖微動,滿殿燭火搖曳,只剩下随風微拂的輕紗。
殿外的侍從絲毫沒有察覺,他們修為低下,平時精于伺候,怠于修煉,察覺不了裏面正在發生的事。
“何事?”良久,裏面傳來納蘭清清冽冽的聲音,與往日相比,多了幾分低沉。
寝殿外站着數名提着燈籠的侍從,聽到納蘭的聲音,紛紛松了口氣。
“方才北方星象有變,府裏似有異動。”為首的侍從沉聲開口。
長老會剛派人出府截殺海妖,這會兒北方星象又有異動,也不知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種時候闖納蘭府門。
“……此事我已知曉,退下吧。”
“是。”侍從們忙提着燈籠離開。
方才那般着急,只是為了确認殿下的安危。琉璃海之北正好對應搖光城方向,北方星象有動,只能說明搖光城裏有異變。
思及天祭剛結束便有人敢擅闖浮圖塔,侍從們無不憂心,只怕那賊人又是沖着城主府來。
游廊盡頭,幾個身着銀色盔甲的修士站在月下,面色冰冷。海水随風波動,浮光掠影中,冷面修士腰上的劍柄泛纖塵不染,微微泛着冷光。
“瑤華宮如何?”一直聽命于納蘭予的修士首領蹙緊眉頭。
剛從瑤華宮出來的侍從們站在廊角,低聲回答,“并無異樣,殿下仍在抄錄書籍。”
修士聽了這回答,眉頭蹙得更緊,“如今正是特殊時候,你帶人将府中上下搜查一遍,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人物。”
“是。”為首的侍從深深地低下頭。
幾人轉身正要離開,又聽侍衛冷聲開口,“不要讓落海城同西天涯的人有所察覺。”
尤其是西天涯,一向以仙門之首自居,若是讓他們察覺明非殿下一事,定會插手。
侍從領命離去,燈籠光在曲折的長廊上越來越遠,仿佛一團團橙色的光浮在廊中。
“城主還未回宮?”待燈籠光徹底消失在黑暗裏,修士首領擡腳往搖光神殿的方向走。
……
窗外星空同海水交融在一起,隐隐約約看見群山似的殿閣。
寝殿裏,納蘭被人摁在圍屏後的扇葉上,後背發疼。他一只手撐着窗沿,另一只手抵在來歷不明的少年肩上,低聲呵道,“放肆!”
他手臂上柔軟的卷雲袖層層疊疊垂落,半臂而挂,露出美玉般無瑕的手腕。
少年掐着他下颌的手松開,退後一步,“得罪。”
納蘭渾身似脫力一般,撐着雕花窗低低咳嗽起來。他纖白的手指蜷縮成拳,抵在唇上,努力讓自己不劇烈咳嗽。
少年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你究竟是什麽人?”納蘭擡眸看他,竟能以形換聲,用他的聲音命令侍從離開。
輕紗四垂,在搖曳的燭火中随風飄動。
少年動作一頓,似在思索怎麽回答納蘭的問題,“……夜行出游,不慎遇敵,故墜于此。多有打擾。”
納蘭又咳嗽了兩聲,站直身體,“散修?”
少年卻不再開口,周身靈力流轉,化作流光破空離去。
納蘭氣息一穩,任由身體軟坐在地。他指尖微動,從袖中掏出一塊鳳羽環繞,銀光流轉的玉飾。
玉飾通體銀白,末端系以藏青色的流蘇穗子,除此之外,只用血色刻了幾個字——葉輕舟。
這玉飾是納蘭方才掙紮時從少年衣襟裏掉出來的,落在圍屏一角,少年沒有察覺,納蘭卻看見了。
仙門世家子弟最喜玉佩環腰,用以身份象征,同修士銘牌一般無二,只是沒有刻錄魂數。
所以……那少年并非散修,而是仙門子弟?
納蘭心頭疑惑,他指尖落在玉飾上,輕輕摩挲“葉輕舟”這個名字。
葉輕舟,葉輕舟……他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與瑤華宮隔海遙遙相望的明微殿裏,只有主殿仍在亮着燈火。
幾道流光在青玉案前若隐若現,化作淡青色的光點,凝實成一道如日月懸空般不可仰視的身影。
殿中沒有人,葉輕舟指尖往虛空一點,一幅卷軸自寒霧中緩緩攤開。
“師尊。”微生清儀恭敬的聲音從殿門外響起。
他神色不變,“何事?”
卷軸上幾經變化,最終繪出整個無相界的地圖。山林,川澤、丘陵、海洋,無一不在上面,甚至連仙門百家,大小國度,都一一在列。
“徒兒有事相求。”微生清儀猶豫地開口。
葉輕舟收起卷軸,驅散一殿寒氣,音色仍如冷弦,“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