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卑受(四)
那束鳶尾秦行終究沒送給杜清,而是重新預定一大束紅玫瑰送到杜清工作的地方。
參加宴會這天,秦行像是換了個芯似的,收斂起自己的傲氣,接受着他人的奉承,笑得無懈可擊。
陸近跟着人走了一路,眼前穿着光鮮亮麗的商業人士從他眼前晃過,不期然地對上一雙含有羨慕而自卑的眼。
他慢悠悠地飄向這人,想着那束紅玫瑰收到沒?雖然卡片上沒有署名,但認識了接近半年,怎麽也能看出字跡主人。
那麽,你這樣的眼神又是何意呢?陸近站立在杜清面前,探究地盯着人的臉。
杜清瞳孔微動,似憶起什麽,眼底生出些甜蜜,帶着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蔑。
陸近不禁嗤笑,真該給秦行看看他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麽面目。
眼前的人目光陡然一亮,立時又黯淡下來,鋪起一層冷淡的光暈。
“杜清。”低柔磁性的嗓音念了聲,“禮物收到了嗎?如何?”
陸近轉身看了眼說話的人,有些錯覺地認為男人的視線放在自己身上。
“秦先生,請您以後不要再送讓人誤會的禮物。”杜清抿起唇角,“這讓我很困擾。”
“是嗎?那真是很抱歉。”秦行身姿優雅,漸漸靠近了陸近,隐晦地睨了眼他,“那這樣如何?我想追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杜清訝異地看着男人,不知所措。
陸近夾在兩人之間,進退不得,直接移向左側,立在秦行右手邊。
“我不需要你給機會。”秦行話鋒一轉,目光一冷,凝視起杜清,“高中那時,你就沒機會了。”
“我……”杜清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
“哎呀,是秦家公子啊,幸會幸會。”一油頭滿面的中年男人突然鑽出來,看到了杜清,“诶,秦公子認識杜清?”
秦行扯起一抹笑,輕輕颔首。
“那真是緣分,杜清是我手下的人才啊,辦事能力極強……”
中年男人表現得與杜清關系親密的樣子,一直拉扯起秦行聊天。
“我和杜清是高中同學,關系不錯。”臨結束時,秦行笑着補充一句,繼而扭身去向另外一個圈子。
“杜清,你也太不夠意思了,認識秦行怎麽不支一聲……”中年男人數落着低頭的杜清。
垂首的陰影遮掩住杜清嘴邊清淺的笑,那麽的得意洋洋。
秦行忙完了回歸後必須參加的宴會,終于抽出了些時間。
“你就這樣幹等着?”陸近問着看了眼時間的男人。
“快了。”
陸近看他自信滿滿的樣子,也不打算潑冷水,而是道:“你接連幾日都去那家花店購買鳶尾,本來是不需要親自去的……”
深深地凝視起秦行,“你……喜歡那女孩?你們最近關系不錯。”
“你問得太多了。”秦行推開車門,迎向下班歸來的杜清。
陸近待在車裏沒動,默默看着秦行與杜清的交流情景。
随後秦行跟着杜清上樓。
他一直待到超出距離,強行拉扯起他回到秦行身邊。
此時,秦行懶散地倚住沙背,目光像頭狼似的狠盯對面坐的人。
他沒有去打擾兩人的相處,而是開始打量起杜清的房子。
憑借靈魂的優勢,輕易穿進了杜清的卧室。
只一眼,他就看見了床頭櫃上立着的相片,相片裏是一男一女,舉止親密。
男的正是杜清,女的不認識。
他不禁笑了,到底是誰在算計誰呢?
卧室門突然打開,陸近心頭微緊,看見是杜清進來了,直朝相片過來,拿過相片塞到櫃子裏,随後手上取出一袋茶葉,然後步出卧室。
這一系列動作,杜清做得輕松惬意,瞧不出一點慌亂。
陸近跟着杜清出去。
客廳裏的男人站在陽臺處通着電話。
他看到杜清微微一愣,裝作不經意地靠近了陽臺。
秦行已通了一陣電話,由于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隐約聽到些只言片語。
“……方山路那塊地……zf有意開發……你可以考慮拿下來。”
杜清眼神微沉,毅然轉身去泡自己的茶。
陸近倒沒再跟着,飄到打電話的男人身邊。
恰好捕捉到男人唇邊一閃即逝地狠厲,男人放下一片黑暗的手機。
陸近眉角抽了抽,啧了聲。
一周後。
這一個星期,男人雷打不動地給杜清送着鮮花,也一如既往地向有着盲人女孩的花店走去。
偶爾與女孩聊聊關于花的事,更多的是男人會來到花店對面的咖啡廳,注視着女孩的忙碌,一坐即是一下午。
這一天,陸近再也看不慣男人的畏縮,掃了眼男人手裏的鳶尾,不解道:“喜歡,就追啊,在這扮深情有什麽意義?”
秦行笑了一聲,低喃:“我可不能保證照顧好她……”
她不是……他。
陸近眉頭一皺,仍是不理解他的想法,既然有心,怎麽會照顧不好?
然而他看見男人突然拿起包好的鳶尾,對着自己:“它沒什麽用了,送你。”
卻也不管他接不接,手直接一放,鳶尾就這樣掉落在地,而男人看也不看一眼,抽身而去。
陸近看一眼人的背影,又看一眼地上的鳶尾,想了想,凝聚起自己的注意力,便拿起了地上的鳶尾,追上前方的男人:“喂,等等,我這樣拿着會吓死人的!”
……
杜清主動約起秦行,但秦行似早知如此,推了好幾次,才答應見一面。
兩人沒有在昂貴的飯店見面,不過是在一中檔餐廳。
原來杜清急着見秦行是想求他為自己辦一件事,但并不是求的态度,而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秦行會幫助自己的想法。
杜清偷聽秦行的話,害得他一瞬貧困如洗,就要面臨昔日敵人的報複,他想讓秦行保護自己,順便給他些資金,好東山再起。
那日陸近在杜清卧室看見的照片,是杜清和他自己公司老總的女兒的合照,公司老總就是當時的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是敢賭,壓上自己的女兒不夠,還搭上整個公司陪着杜清去賭秦行那日說的一點不知真假的話語。
最後輸得一無所有。
“這樣的事啊……”秦行雙眼眯起,像是會答應杜清要求的模樣,杜清不由跟着精神一震,自信他不會不管自己,“你如果去找他,會更好為你解決,你要知道我明日就要離開了。”
“來B市,是想見見齊賀而已。”
秦行拿出一張名片,推給杜清,名片主人正是那日酒吧他見到杜清時的胖子,被他羞辱了一番的男人。
秦行溫和一笑,叫來服務生結了這次的帳。
“再見。”
秦行輕輕說道,徹底告別六年以來的恨意,愛得多深,恨得就有多深。
……
重新回到國外的男人,接聽着發小的埋怨,他唇邊不再是不耐煩,心情很好地聽着關心自己的人念叨。
興許就是樂極生悲,在男人徹底放開自己并贏得陸近的賭約,還未想到讓陸近做些什麽,自己卻進了醫院,高燒住院。
陸近訝異地發現之前秦行十分關注的盲人女孩也在這家醫院,特意關注發現女孩恢複了視力,而女孩的身份并不是一家普通花店的店員,卻是比秦家還要強悍的沈大世家。
女孩是沈家主人的嫡親女兒——沈清語。
秦行的病房與女孩住的病房相近,所以陸近才能知道這麽多。
兩人當然不可避免的相遇,陽光明媚下,自然風景如畫。
陸近欣慰地看着兩人和睦地相處,他知道自己離開的時間将近,這是他陪着一人最長的時間,花費不少精力的第一個人,他不知道未來還會有多少,但只此刻,他感覺自己很是滿足。
秦行需要一個這樣的女生,善解人意、真心對待他的妻子。
而不是杜清那樣,需要男人抛下一切尊嚴的伴侶。
住了幾天院,秦行便耐不住地出院了。
這時,天色昏暗,外界下着滂沱大雨。
陰冷的風從窗外穿進屋裏,陸近囑托着秦行,要好好對待沈清語,別再出去找人了,順手關掉了大開的窗戶,不滿地拉着站在窗邊帶上一身寒氣的男人回到溫暖的被窩裏。
陸近還在絮叨着,像個老媽子操心兒子未來幸福的不放心。
“如果我說……”秦行握住陸近的手,輕輕一笑,眉目流轉說不清的情意,“我想讓我們的關系再進一步,你會拒絕嗎?”
“……”陸近拍掉捏住自己的手,瞪他一眼,“手太冷了,又想住院?什麽進一步不進一步,你乖乖和沈清語相處,別再整幺蛾子了!”
“我要離開了,就不要煩我了。”
“你看,終于如你願了……以後不用再看見我了。”
秦行抿緊唇,神色蒼白。
他很想說,自己沒有不想看見你,很想說你不走行不行?
可他也太清楚,陸近一定會離開,所以他才那麽不願意太過在乎陸近,才那麽讨厭受到對方影響的自己。
三個月後,秦行結婚了,新娘是沈清語。
新婚當天,秦行不敢睡,他一直悄悄盯着望着窗外的人,親眼看着對方逐漸消散的身影。
他什麽也沒說,任懦弱的淚水滑落眼角。
他為陸近立了一塊墓碑,這天是他們初次相見的日子,他放下所有塵世的事務,驅車來到墓地。
向陸近承諾的話,他從未忘記。
可有時壓抑得太久,他也想獨自找一個地方吐露一些心事。
想來想去,發現還是只有陸近的地方才能夠讓他放松。
秦行身長如玉,眼神溫柔地注視着面前的黑色墓碑。
“我有好好對待沈清語……”
“杜清毀了,可是我心裏沒有一點波動,我做到了……”
“你輸給我的賭約……不可能實現了。”
“……”
說了太多,他已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走了。”
秦行放下一束鮮嫩的黃色玫瑰在陸近碑前。
墓碑上刻着的是——摯友陸近。
夾着寒意的風吹散了美麗的鮮花。
黃玫瑰,
送給戀人,代表背叛,
送給朋友,代表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天放了三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