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洛蘊, 他仔細地将信看了數遍,百般不解:“什麽叫做突然就不見了?這什麽話?”
僅從結果來看, 用“唐依失蹤了”就可以概括;實際上風遙音傳回的信中将近期發生的事都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顯然她無法找出唐依失蹤的原因,無可奈何下将所有事情都一一道來, 希望派中人能看出些什麽來。
但在當場都想不出任何不對,何況是通過轉述的文字來尋找蛛絲馬跡?
洛蘊看不出,上元真人和林易煥也看不出。
洛蘊問:“祁沉星還在閉關?”
“是。”
林易煥臉色難看, 不知想到了什麽,語氣遲疑,“這事,要讓祁師弟知道麽?”
洛蘊反問道:“為何不讓他知道?唐依是他的戀人,他理應知道。”
林易煥點了點頭, 仍然猶豫不決:
“話雖如此……可祁師弟素來看重唐師妹, 有時更越自身, 現在還不知他閉關進度如何,若他知曉此事,怕是容易沖動行事。”
上元真人欲言又止, 附和道:“易煥說的不無道理。”
三年來,祁沉星和唐依就算沒有秀恩愛的意思, 戀愛久了的人散發出的氣場、對視間的細小動作都與常人不同。旁觀者看得多了, 自然也能看出來,兩人之間竟是祁沉星更遷就熱切,對唐依的一舉一動都關注不已。
洛蘊蹙了蹙眉, 決斷道:“去看看他的境界是否已穩固,此事不好瞞着。”
林易煥擔任起了去試探的大任。
他去之前就開始醞釀說法,該如何不着痕跡地試探,巧妙委婉地不讓祁沉星發覺實情,一路都在演練,自以為十分娴熟,應當不會出錯。
林易煥信心滿滿地敲了敲祁沉星的門,做完表面禮儀,直接開口,聲音裏注入了靈力:“祁師弟,你近日閉關效如何?可徹底穩固了境界?”
片刻後,屋內同樣是注入了靈力的聲音傳回:
“多謝師兄關心,師兄是否有為難之事要說與我聽?”
我天,這只師弟為何如此敏銳?!
林易煥叫苦不疊,發覺祁沉星并未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心中預感不好,用詞上愈發斟酌:“并無,只是想起你已閉關月餘,前來問問你的狀況如何?”
裏面稍一沉默。
這點死寂的時間讓林易煥直覺更加壞。
祁沉星語調略沉:“師兄,可是糖糖出了什麽事?”
“!!”
林易煥簡直想不通祁沉星怎麽猜出來的——難道是他的僞裝實在太爛?可他總共就說了兩句話,自認措辭再尋常不過,究竟是何處露了馬腳?
屋內又道:“師兄?”
聲音蘊着幾分壓抑與危險,安靜的周遭無端暗流湧動。
随即,又生出些許雜亂聲響,林易煥竟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片刻後,房門打開,祁沉星泛着冷意的臉出現在眼前,眉眼不似以往對着唐依那般和煦溫柔,帶着陰沉:“師兄,糖糖到底怎麽了?煩請告知。”
他躍入元嬰的時間太短,原本閉關時皆是讓他寬心,多穩固些時日都沒關系,現在林易煥卻來試探他的閉關成果,必定是有事。而最與他相關的莫過于是唐依。
果然糟了。
林易煥嘆一聲,據實以告:“唐師妹失蹤了。”
祁沉星當即變了臉色,眸中風雲聚集,身軀瞬間緊繃,蓄勢待發:“具體如何?掌門與師父都知曉了麽?傳信在何處?”
說話間他已經召出佩劍,即刻要禦劍而出。
林易煥大駭,急忙地追過去:“師弟你莫急,你閉關成效究竟如何,如此冒然——”
他的話止在祁沉星投來的一瞥中。
這一眼意味過于肅殺冷冽,竟比洛蘊出劍斬殺魔物時更殺伐冷酷,林易煥不能否認,他當即被激起了應戰的神經,險些就要與祁沉星橫劍相對,以求保全自身。
祁沉星緩緩道:“她若有事,我不能獨活。”
林易煥的眉心狠狠一跳,語速加快地道:“風師妹傳信回來,記錄了他們近日發生的大小事,卻是無跡可尋,只是某日晚間不見了唐師妹,毫無線索,實在難辦。你素來聰明,若你去看,說不準能知道些什麽。”
他輕吸了口氣,想着得把祁沉星安撫住了,免得派內又出事一個:“沒有消息總好過是壞消息,唐師妹吉人天相……應當不會有事。”
祁沉星卻斬釘截鐵地道:“她暫且無事。”
他送給唐依的劍穗與玉镯都能與唐依的氣息相連,一樣滴了瓊的血,一樣滴了他的血,對唐依現在的狀況自能感知。
林易煥只當他是實在難以接受,畢竟連“我不能獨活”都說得出來,幹系頗大。
祁沉星趕到了踏月閣,行禮動作間皆匆匆,他見到了風遙音傳回的那封信,望見開頭數語,意說唐依失蹤之事,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顫。
上元真人接收到林易煥頻頻使來的眼色,意會,又去看祁沉星的表情,亦是無聲地一嘆,出口問道:“沉星,你閉關成效如何?現今中斷,可還好?”
祁沉星臉色不好,還是對他再行禮:“勞師父挂心,我無事。”
上元真人看他這樣就知道了,不再多言。
沉星這孩子哪裏都好,就是談戀愛有些瘋魔,同唐依在一起數年,感情日久甚篤,心裏眼裏只有唐依;為她打算種種不說,素日勞心勞力皆是要為唐依,就連一點小事都要由他經手,不許旁人随意插手唐依的事。
去年有位新進的弟子對唐依熱烈示愛,沉星這等原本自持沉穩的孩子,在師兄弟間向來唯他馬首是瞻,竟然當場冷臉,言語冰冷無度,将一衆弟子都唬得不輕。還是唐依去陪了他半日,他才恢複了往日的樣子。
占有欲與親近欲過甚,旁人也不好勸。
虧得上元真人最初還巴巴地去擔心唐依要吃虧、因着情愛耽誤修途,可現在看來,分明是沉星更離不開唐依,越陷越深。
少頃,祁沉星看完了信,除了臉色過于冰冷,沒有其他異樣,全被他掩藏了:“光從信上來看,确實看不出什麽。”
洛蘊颔首。
祁沉星緊跟着道:“弟子請命,即刻啓程去尋師妹。”
洛蘊神色不愉,并非沖他而來:“你有辦法?”
“師妹的身上有我煉出的法器,數十裏之內我可感知她的氣息。”祁沉星眸色堅定地道,“無人比我更合适去尋她,我必須去。”
洛蘊和上元真人是兩個角度上的長輩。
要上元真人來說,他自是千百個不贊同祁沉星此刻下山,就算是再心急如焚,自身都難以确保最佳狀态,又如何能去做別的事,徒增傷勢、甚至折損便是得不償失。而放在洛蘊那邊,他雖對祁沉星的境界心存猶疑,可他顯然更能體會祁沉星的焦灼之心,也十分推崇個人去做必須要做的事,一旦無可轉圜就是非行不可。
洛蘊颔首:“那你便去吧。”
上元真人失聲道:“師兄!”
洛蘊看他一眼,卻是幫祁沉星說話:“讓他去。”
祁沉星躬身行禮,轉身即走,毫不猶豫的姿态大約是連收拾行李都不要,就要如此直奔山下。
上元真人氣急,腳步下意識往前追了兩下,對洛蘊也失了些許往日的尊崇:“師兄當知魔域近年對沉星多有不善之心,怎麽随便允了他離派。”
魔尊氣量狹小,魔域多是好面子的人,對祁沉星劍殺魔尊分魂之事,半是畏懼,半是滿懷針對的躍躍欲試——若能殺了這人,在以強者為尊的魔域必定能出頭不少。
這幾年魔域偃旗息鼓,暗地休整,看上去風平浪靜,實則惡毒算計埋在暗處,只待一擊得中,傾巢而出。
洛蘊知他愛徒心切,只道:“你也知道前段時間三派兩城議事,魔域近期還不敢有動作。”
見狀,林易煥出聲道:“掌門、師叔不必擔心,我與祁師弟同去。”
林易煥不全是為了緩和當場,說完就追着祁沉星離開的方向而去。
祁沉星果然沒有回去整裝,直接禦劍往南邊走。
林易煥花了大力氣,才在三座城池後趕上祁沉星,心裏的驚訝完全掩飾不住:“祁師弟,你怎的這樣快?是你的境界又有大成,還是你在強撐?”
他原以為祁沉星與他的境界不相上下,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全力以赴來追趕祁沉星,還是在三座城池後才追上,實在是……
祁沉星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道:“師兄不必管我,我心中有數,還未确保她平安,不敢自毀。”
林易煥頭暈眼花地被塞了一嘴狗糧,扇子都使不好了,幹巴巴地在自己指尖敲了兩下,他道:“你已禦劍數個時辰,不如稍作休息。”
祁沉星道:“多謝師兄,我有分寸。”
這話連着前面的話,聽上去可以翻譯成:不關你事,謝謝。
林易煥:“……”
哎。
師弟大了不由人啊。
想當初祁沉星雖冷冷淡淡,卻總不至于現在這般讓他都覺得難以接近;這會兒祁沉星口吻措辭仍是客氣有禮,卻讓人壓根測不到實處,如有天塹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