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一的早讀比其他幾天要死氣沉沉得多。
為數不多的幾個好學生,聲音也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他們支撐着早讀的氛圍,其他的人卻呵欠連連,甚至沒心情跟前後桌閑聊幾句。
曲哲一手立英文書,一手插在口袋裏,只露出雙眼,看着沈一卓的背影。
對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蓬松的帽子邊沿帶着看上去柔軟舒适的毛,将他的後頸完全遮擋住,只能看見半個後腦。
上周五的失竊案好像僅有曲哲一人知道,就連當事人沈一卓都對此毫無察覺。原本挺嚴重的事情,仿佛沒發生過。置于口袋裏的手死死地攥着犯罪證據,從昨晚到現在,它幾乎都沒離開曲哲的手。
沒有緣由的,他就像抓着它,像是生怕它突然消失。
趁着老師沒來,蔣昱昭突然站起身,走到曲哲桌邊彎下腰對他說:“喂,等下幫我買早飯。”
“好、好……”曲哲下意識地點頭。
蔣昱昭是班上個子最高的人,才高一,已經一米七八了。但不僅僅是個子高而已,他就是那種雖然成績很差,卻跟各個班上不愛念書的人都玩得來,像在學校裏呆着的小混混。
曲哲猜蔣昱昭肯定也抽煙,連沈一卓都抽煙。
“老規矩哈。”蔣昱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五塊的,放在他桌上,轉身走了。
旁邊的男生見狀,伸腿在曲哲椅子上踢了踢:“哎,蔣昱昭讓你去你就去,你是蔣昱昭養的狗嗎?”
蔣昱昭已經走開了,沒聽見這話。曲哲支支吾吾半晌都沒說出一個字來,男生意外地有的耐心,又踢了兩腳道:“說話啊?不會說話叫兩聲也行。”他說完這句,好像說了個很有意思的笑話,自己先笑了起來。
“不是……幫忙而已。”他小聲地否認着,對方索性從口袋裏掏出錢,一并放在他桌上道:“那你也幫我買啊,一杯豆漿兩個鹹菜包,同學嘛。”
曲哲看了他一眼,對方臉上帶着不屑的笑。
可以拒絕嗎?
拒絕不了。別人可以拒絕,但曲哲拒絕不了。
就算笨蛋也知道權衡利弊——進天中以來,大家對于他僅限于嫌棄和無傷大雅的捉弄。這是因為他不會反抗,如果他反抗,興許就會受到更加實質的傷害。
小小的騷動吸引了周圍幾人的注意力。
“那也幫我買一下嘛。”
“我也要我也要。”
“喲,曲哲人這麽好,不給錢行不行?我今天忘記帶錢了。”
男生捂着肚子笑起來:“哈哈,不給錢小心曲哲告老師。”
場面突然變得很難收拾,曲哲看着桌上的錢,不知道該收起來還是該退回去。
“我……”
“買早餐還是自己去吧。”
突然,沈一卓轉過頭,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曲哲,目光再掃過剛才起哄的衆人。
因為坐在後面,他很少看到沈一卓的臉,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看見他的後腦。沈一卓輪廓很深,尤其是鼻梁,這樣側過臉來,高挺的鼻梁十分好看。
曲哲看得都有些愣神,腦子裏驀地閃過MP4裏的視頻畫面。
他倉皇地低下頭,指腹狠狠地摩挲着MP4的棱角,不敢再看着沈一卓。
起哄的人都沒料到沈一卓會說話,幾個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為什麽他會替曲哲出頭。
沈一卓又說:“我也沒吃,等會兒一起去吃呗。”
“行啊。”
“嗯嗯,好。”
桌上的錢又被拿走了。
曲哲垂着頭,以為沈一卓還會對他說什麽。但沈一卓什麽也沒說,跟周圍幾個男生約好一起去吃早飯之後,又轉回去繼續看着手裏的書。
看起來好像是……沈一卓幫他解圍了。
曲哲匆忙地買了蔣昱昭要的包子,放進衣服口袋裏,生怕它涼得太快。走時他瞧見沈一卓跟男生們有說有笑吃着面。
回到教室的時候,蔣昱昭趴在桌子上睡覺,曲哲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将包子放在他旁邊,輕聲道:“包子買來了……”
蔣昱昭不耐煩地擡起頭,皺着眉睡眼朦胧地看了桌上的包子一眼:“哦。”
“還給我!”
“先讓我看看張大美女寫了些什麽!”
曲哲坐在座位上發呆,教室裏突然有人高聲說話,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剛擡頭,就看見沈一卓從前門走進來。
賤兮兮地正欺負女生的男生也看見了,立刻将手裏的東西朝着沈一卓扔了過去:“沈一卓,張娜娜給你的情書!”
之前那本被曲哲弄濕的雜志的主人——張娜娜驚慌失措地羞紅了臉,雙手伸得很高,想阻止男生的行徑:“你幹什麽啊!神經病!”明明是罵人的話,從張娜娜嘴裏說出來就像嬌嗔似的。但她沒能成功,紙團已經劃出抛物線,被沈一卓穩穩接住。
見到這一幕,張娜娜轉頭就小跑着出了教室,罪魁禍首和幾個圍觀的男生哈哈大笑起來。
沈一卓卻毫無波瀾地将紙團塞進了上衣口袋裏。無論是送情書,還是當面告白,曲哲都見過不止一次,當事人顯然已經習慣了女生們的示好。曲哲望着他從容不迫的身影,心裏暗暗生出羨慕來。
或者說是嫉妒,會更為恰當。
他回到座位上,拿着水壺又從後門出去了,看樣子是要去打水。
經過曲哲身邊的時候,他動作隐蔽地把口袋裏的紙團扔進了垃圾桶。
張娜娜的情書跟其他女孩的示好并無差別,沈一卓只會當成垃圾扔掉。
張娜娜很漂亮,班上男生私底下讨論過很多次這個話題,張娜獲得了一致好評。不過這個好評大概不是張娜娜想要的那種——男生們的目光經常停留在張娜娜發育良好的胸部上,這就是她一致好評的來源。
如果有額外加分項的話,那肯定是張娜娜說話的腔調。無論是上課回答老師的提問,還是面對男生們的捉弄,張娜娜說話的調子總是軟綿綿的,像是在撒嬌。
“張娜娜胸那麽大,感覺很騷哦!”
“肯定很軟哈哈哈……”
這種對話曲哲經常聽見,但不知道張娜娜有沒有聽到過。
教室裏的騷動在當事人紅着臉跑走之後,漸漸回歸平靜。曲哲用餘光看着沈一卓離開後,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垃圾桶。
他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椅子,慢慢靠近垃圾桶。确認沒人注意他之後,曲哲快速地将紙團又撿了回來,手忙腳亂地塞進自己的抽屜裏。
無論情書的內容是什麽,曲哲都能想象出張娜娜平時說話時那種軟綿綿又嬌又甜的聲音。
他身體前傾,壓住抽屜口,手在裏面摸索着,小心地展開它,将它撫平整。他悄悄垂下頭,在暗暗的抽屜裏看着上面寫着的字句。
“沈一卓,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噗。
“你認真學習的樣子、你認真打球的樣子……都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他抽煙的樣子,躺在被窩裏看黃片的樣子呢?
“我也想跟你一樣優秀。”
——可他都是裝的,是假的。
“我喜歡你。”
——但他不喜歡你,他是同性戀。
他從書包裏摸出一個16開的皮質筆記本,将這張紙條插了進去。
他洞悉了別人所不知道的真相,再去看這些形容沈一卓的字眼,每一句話都那麽好笑。曲哲享受這種感覺,他看向窗外,持續了好幾天的陰雨終于停了,陽光穿過烏雲的縫隙落下來,形成迷人的光線,跟他的心情一樣美麗。
曲哲進入天中兩個多月,皮質筆記本不止是他用來記錄心情的日記本,裏面更多的,是關于沈一卓的事情。
沈一卓用過的草稿紙、沈一卓扔掉的作文草稿、沈一卓收到的情書……凡事他扔進垃圾桶的紙質垃圾,曲哲都撿了回來,撫平之後細心地插在筆記本裏,回家之後再貼上透明膠帶,像老師批改作業一樣在旁邊寫下自己想說的話。
要說的話,這大概是曲哲唯一的發洩途徑。
在筆記本的最新一頁,他記錄下了“沈一卓喜歡男人,他的MP4裏全是同性戀的黃片”。
“曲哲!”
“啊?”
蔣昱昭吃完包子,突然揚聲叫他。
“幫我去打水!”他拿起手裏的空水瓶朝他晃了晃。
曲哲茫然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過去接下水壺,徑直往後門走。
“快點快點,要冷的,不要熱的。”
“好、好……”
在蔣昱昭的催促下,他垂着頭急匆匆地往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走。他仍在想着沈一卓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也沒注意到迎面有人走過來。
沈一卓打了一壺熱水,敞着的瓶蓋冒着熱氣,他端在手裏,不緊不慢地走着。曲哲什麽都沒看見,就感受到自己撞到了人,接着滾燙的熱水灑在他的大腿上。
先是察覺到燙,然後便開始火辣辣地疼起來。
“嘶啊——”他倒抽一口氣,驚慌地擡起頭,只看見沈一卓近在咫尺的臉。
對方手伸得很遠,手背已經被熱水燙紅,卻仍然沒松開水壺。他皺着眉,在忍耐着手背的燙傷,卻率先對他詢問道:“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
實際上曲哲被燙得疼極了,疼得額頭上都在冒汗。
“跟我去醫務室。”沈一卓說着,将水壺蓋好後,一只手拎着水壺,轉而走到曲哲身後,輕輕推着他往前走。
“不、不用了,我沒事……”他小聲抗議着,對方卻猶如沒聽見似的站在他身後,示意他往醫務室走。
蔣昱昭使喚人的時候比較兇悍,致使曲哲自然而然會想到拒絕的後果。可沈一卓卻截然不同,他說話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強硬。
心跳加劇,他只好往醫務室走。
沈一卓就在他身後跟着。
像是長久以來的窺探被抓到了現行,曲哲倍感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