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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沈一卓沒把曲哲送回城郊,而是送到了公司附近的公寓裏。一方面這裏沒人,另一方面是怕曲哲醒來後會觸景生情。他匆忙地打電話讓醫生上門,然後又着手把曲哲身上被雨淋濕的衣服換成幹淨柔軟的睡衣,替他掖好被褥。

然後他坐在客廳抽了根煙,又放心不下的回卧室看他。曲哲明明處在昏厥中,面色蒼白卻眉頭緊皺,像是深陷在場噩夢中。

醫生來得很快,在沈一卓的注視下認認真真給曲哲做了番檢查,确定他只是因為傷心過度加上感冒才昏過去,沈一卓才放心了些。

“不過具體檢查還是要去醫院裏做,”醫生道,“今天或者明天應該能醒過來,如果沒什麽不舒服的話就不用上醫院了。”

“好的,謝謝。”

送走醫生,沈一卓在扯過椅子在床沿坐下。他彎着腰,手肘撐在膝蓋上,支撐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頭。他不知道曲哲醒來後會怎樣,是崩潰地嚎啕大哭,還是可以堅強到跟以前一樣,對他保持着距離,再重新計劃離開的事。

想到這兒沈一卓突然失落——對啊,曲哲是要離開的,現在曲小宇不在了,還有什麽能讓曲哲留下來呢。這些時日的相處讓他沒辦法再堅持,自負曲哲仍然愛他。能讓曲哲留下來的理由,他也許根本就算不上。

他看向床上的人,對方即便沒了意識仍蜷縮着,像是在尋求保護的孩童。他面白如紙,被褥遮住了他的嘴唇和鼻頭,只露出一雙眼,緊閉着,纖長的睫毛随着呼吸而微微顫動。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鑽進被褥裏,握住了曲哲冰涼的手。

對方毫無知覺,任由他握着,乖巧安靜地好像回到了以前。

沈一卓看着他的臉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從曲哲緊閉的雙眼溢出眼淚來,順着眼角落進發絲裏。他輕聲地嘆息,拇指拭過眼淚流經的皮膚,仿若自言自語道:“別哭了。”

“……你還有我。”

床上的人并無回應,有的只是不斷滲出眼角的淚水,不知在做着怎樣悲痛欲絕的夢。

曲哲一連睡了兩天,就在沈一卓焦慮地想把他送到醫院去的前一刻,他終于睜開眼,遲鈍地轉動眼珠,看向天花板。

“你醒了……”沈一卓本來打算進去,看見他醒來,腳步倏地停下,就扶着門框不敢再往裏,“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意料之中的,曲哲一言不發。

他似乎也不需要明确的答案,就常識而言,昏睡兩天的人當然會餓。沈一卓轉頭進了廚房——這兩天他一直待在公寓裏,連公司都沒去,來來回回煮了好幾鍋粥,卻全因為曲哲昏睡不醒倒進了下水道。

沈谷禹什麽也沒說,權當他是因為驟然失去妻兒,傷心罷了。

他端着粥進了屋,曲哲面無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他也不着急,将冒着熱氣的粥放在床頭櫃上,再伸手去摟曲哲。

對方明顯地縮了一下,然後沒了動作。他盡量放輕動作,将曲哲扶起來,将柔軟的枕頭墊在床頭,再讓他靠上去。

“吃點東西吧。”他說着,端起粥碗輕輕攪了攪,再舀起一勺吹涼了些,遞到曲哲嘴邊。

曲哲仍然沒有動靜。

他是醒着的,但他好像只剩具殼子,靈魂飄去了哪裏,沈一卓也不知道。“曲哲,”沈一卓嘆了口氣,“如果小宇知道你這樣,她會難受的。”

他終于有了點反應,垂下了眼簾。沈一卓繼續道:“她很愛你,她跟我說過很多次,她很想補回你不在的時間……你是她唯一的親人。”

曲哲總算看向他,眸子裏一點神采都沒有。這仿佛是默許,沈一卓再度将粥遞過去,這次曲哲張開了嘴,小口小口地任由他喂食。

小碗粥喝完,沈一卓收了碗,坐回床沿看着他。

良久曲哲才道:“我想走了。”

“你想去哪裏?”

“我不知道……”曲哲的神色變得迷茫。

“那等你知道了再走吧。”沈一卓柔聲道。他看着沈一卓,眸子裏好像藏着無窮無盡的話,但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其實“想走”,說得還是過于委婉。

曲哲想死,從八年前開始這個念頭就時不時的冒出來,拖着他好像随時都會墜入深淵。旁人是怎樣,曲哲不知道,但他用了很多的時間,理清楚了一件事——從過去到現在,他一直是希望自己被需要的。

被誰需要都好,但不要沒人要他。

于是那些想死的念頭,都被對妹妹的責任而壓了下來。他假想曲小宇需要他的照顧,因而艱難困苦也努力活下來。那麽現在,小宇不在了,他成了孤家寡人,為什麽還要活着呢。

問題得不到答案。

曲哲不再說話,躺下了下來。

沈一卓似乎也沒有要離開的念頭,仍舊坐在床沿的椅子上,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麽。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像兩具雕塑,誰也不說話,誰也沒有動。床頭橘色的燈光線柔和,将沈一卓的輪廓都裹上一層溫柔。他已經很久沒再仔細看過沈一卓的模樣。曲哲看着他,總覺得以前的一切都是場夢,包括現在,大概也是在夢的進行時。

如果一覺醒來他還是十五歲那年,他還會跟在沈一卓身後麽。

事實上,沈一卓這兩天都沒休息過,一直照顧着他——他生怕自己睡着後曲哲會出問題。更本質深刻一點,他還害怕閉上眼曲哲就走了,又不知道要幾年之後再相見,亦或是永遠不見。

他在椅子上坐着,思緒早已經飄遠,随時都要睡死過去。

突然,曲哲從被褥裏伸出手,搭上沈一卓的膝蓋。他輕聲說:“……去休息吧。”

神智瞬間被喚醒,沈一卓疲憊地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好。”他溫和地笑了笑,卻難掩神色中的困倦。明明是說好,他卻一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反而看着曲哲道:“那我可以,睡在這兒嗎。”

曲哲遲疑半晌,還是點了點頭。

得到允許,沈一卓伸手關了燈,卧室裏一下子陷入黑暗。他聽見衣料和被褥悉悉索索地聲音,然後床的另一邊塌陷下去,接着一具溫暖的身體靠近他,将他圈在懷裏。

人的體溫,有種神奇的力量。

曲哲突然克制不住地開始哭,眼淚全滴在沈一卓的頸窩裏。他哭得克制,聲音微弱,肩膀卻聳動得厲害。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沈一卓輕聲道,“小宇很愛你,特別特別愛。我第一次見她,就知道她是你妹妹,你們長得很像,太像了……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你。”

懷裏的人仍在哭着,沈一卓也不說安慰的話,大約是極度疲倦之下已經無力去維持外在的面孔,所謂說不出口的驕傲也被抛之腦後。這是來之不易的機會,那些糾葛着的、從沒能說清楚的事兒,終于打破了隐秘的囚牢。

“……我想着,只要跟她認識,我總能找到你。我有好好照顧她,你知道麽,她有個特別喜歡的人,她以前難受的時候會在我面前大哭,如果你在的話,那些話她應該是想對你說的。”

“我是把她當妹妹看的,但我從來不是個好人,現在想起來……”他頓了頓,“也許是愛屋及烏。”

他能感覺到曲哲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後來她出了意外,懷孕了,很不知所措。”沈一卓的下巴抵上他的額頭,“她想把孩子留下,我就說跟她結婚……想幫她,也想幫自己,更想能讓你回來。只要能達成我的目的,我從來不在乎用什麽手段。”

“為什麽要我回來……”曲哲聲音微弱地開了口。

沈一卓摟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了幾分:“……我以為你知道。”

曲哲早已經哭得沒了半分理智,他一邊哭一邊道:“你跟小宇結婚,你要我怎麽辦……”

他聲音又細又弱:“我能怎麽辦……”

“那麽多人愛你,你有得選,”曲哲接着道,“我沒得選。”

“為什麽這麽想?”

“難道不是麽……之前還有人來這間公寓找過你,讓我別跟你說……”曲哲哭得缺氧,說話也斷斷續續,“你甚至可以跟陌生人上床……我羨慕你、崇拜你,想變成你,你那麽好,那麽完美,我想盡辦法靠近你,你怎麽侮辱我我都接受……但是我接受不了你跟小宇在一起,我變成介入你們感情的第三者……我厭惡自己,一邊厭惡一邊又求你能喜歡我一點點,我好累……”

累到不想活着。

“對不起……”沈一卓的嘴唇貼上他的皮膚,含糊不清道,“對不起,我知道我做錯過很多事,對不起……”

他明明是在對曲哲說,卻好像是在喃喃自語。

“曲哲,我從來不是喜歡你一點點。”沈一卓帶着濃重的鼻音道,“我很愛你,我等了你這麽久,這麽多年,想盡辦法逼你出現,你真的察覺不到嗎。”

這八年的漫長時光裏,他終于聽見有人說愛他。

還是從沈一卓的嘴裏。

“除了你,沒有人愛我。”他聽見沈一卓如是說,“我們從頭來過吧。”

他也有件事徹徹底底地騙了沈一卓——他從沒停止過對他的愛慕。

如果在對這份感情飽含希望的時候得到這樣的回應,曲哲大概會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這麽多年的折磨過後,他早已經放棄後,再得到這樣的回應,他的心裏的苦澀遠遠超過喜悅。

像是僅剩的那點求生欲在瘋狂叫嚣着,抓着這一刻,抓着這個能讓他堅持活下去的理由。曲哲呼吸急促地擡起頭,貼上沈一卓冰涼的唇。

“曲哲,別走好麽,”沈一卓道,“我會對好好對你,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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