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 關于沈一卓
人的視線是有溫度的。
沈一卓一直這麽覺得,他可以準确無誤地感覺到有人在注視他,通常情況下即便感覺到了,他也會不動聲色,當做不知。這是種經驗,揭穿別人的窺視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當曲哲日複一日地看着他時,他是知道的。
對方就跟教室角落裏的垃圾桶沒什麽區別,垃圾桶用來裝實物,他用來裝班上別人的情緒。沈一卓對此嗤之以鼻,但他既不參與,也不反對。
集體中總是需要個這樣的角色,供大家排解取樂。這像是種默認的規則,像曲哲這樣的人,認真去找的話,每個班上都能找出一兩個大同小異的。因為随處可見,十分普通,沈一卓從來沒用正眼看過他。
可背後炙熱的目光,卻一日不停。
這其中包含的愛慕又或者厭惡,沈一卓都漠不關心。
因為它正常——人會因為外在條件而對他人産生各種情緒,這點沈一卓明了,但一直不能理解。即便用高中生的腦子也能準确理解出每個人的外在和內裏是不同的,外在更傾向于對方想被人看見的部分。
它充滿了虛僞,且廉價,但卻被人們認同。
就像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這副算得上不錯的皮囊,不是他日複一日地僞裝溫柔謙遜,那麽,不會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或許再慘烈些,他會被排擠,當成透明人,又或是淪為與曲哲同樣的地位,明明沒有做過任何錯事,卻受人侮辱。
對年少的沈一卓來說,人與人的相處是一場騙術的較量,誰的騙術更高明,誰就能博得喝彩。
他抱着這樣的想法獨自生活,與周圍的人保持着恰到好處的生分,直到他無意中發現曲哲在他家樓下。
即使沒有那個被偷走的MP4,他同樣生氣。氣得是他居然沒有發現,這透明人一直跟在他身後,且在被他發現之前,不知經歷了多少回。
他原本可以大聲呵斥曲哲的罪行,再讓他馬上滾,卻被樓下那個無所事事的家庭主婦幹涉——他不想通過別人的嘴,告知沈谷禹任何關于他的事。
自從他的生母去世後,他就沒辦法不厭惡沈家的一切。他極力裝作優秀,甚至有些讨好的嘴臉,為得就是能在這個小城市獨自活着,而不用天天面對沈家的一家三口。
結果從未有人踏足過的隐秘空間,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被人闖入。
那天晚上沈一卓有些失眠,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想都覺得煩悶。等到他實在煩得無心睡眠後,他拿着煙和火,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曲哲蜷縮在沙發上睡着,看起來怪可憐,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後來去追究當時為什麽那麽做,沈一卓已經記不清緣由,他在擦動打火機,冒出火花的瞬間,多看了一眼曲哲睡夢中的臉,然後便帶着好奇,湊近了些,再多看幾眼。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清楚曲哲的長相,摘掉厚重的眼鏡後,他的輪廓才能顯現出來。他非但不醜,長得還有些……眉清目秀。
可他即便是睡着的,纖長的睫毛仍然時不時顫動。
目空一切,甚至有些厭世的他,就在那瞬間對這個可憐兮兮的人,生出莫名的恻隐。
但轉瞬他又覺得煩——他讨厭這種不請自來的人。
不單單是不請自來到他的住處,更是不請自來闖入他的人生。他很早很早就确認過人也可以獨自活着,不需要愛。
但就是從那一瞬的恻隐,加上說不清的厭惡,再加上一點點好奇,開始逐漸失控。
東窗事發也顯得理所當然,他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來得這麽兇猛。
他離開學校的時候,莫名有種壓抑感,好像是前一段荒誕的時光結束而感到安心,又像是為了生活馬上要扳回沈谷禹所安排的正軌而失落。
在無數次深夜半睡半醒間想起少年的臉後,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過分在意,已經超出了“主人與狗”,他驚慌失措,又覺得好笑。
直到他偶遇曲哲的妹妹,一瞬間心跳詭異地加快,在他想尋個由頭離開之前,已經不受控制跟她搭讪。
沈一卓猜想,他也許早就被曲哲拖進了幽暗不見天日的深淵裏。
只是他過去不曾察覺,還以為對方是溺水的弱者,自己才是那個可以選擇是否施以援手的旁觀者。
對方肆無忌憚的愛慕跟順從溫馴的對待,就跟他的禮貌溫柔沒有區別。他們都是騙子,而沈一卓好像略遜一籌。
從最初的糾纏開始,就已經輸掉了。
在他無數次拜訪蔣昱昭,表達自己的誠意後,時隔兩年,蔣昱昭終于給了他一個地址。
那是個海濱小鎮,風景秀麗,惬意自在。沈一卓将一大堆工作推掉,甚至無所謂沈谷禹說,那就讓沈一韪去接手。接就接吧,他沒那麽喜歡錢,也裝得累了。
他抽了兩個月的假期出來,獨自前往小鎮。他穿着與他品味不符的簡裝,悄悄在蔣昱昭給的酒館地址門外往裏窺探——
曲哲笑着給客人端上酒,旁邊有人在彈吉他,他時不時跟着唱上兩句,惬意自在。他曬得黑了些,氣色不再是以前的蒼白,反而看起來朝氣蓬勃,總是覆着層水霧似的眸子變得明亮了許多,還含着笑。
那一刻沈一卓才知道,沒有他的地方,曲哲能過得這麽好。
他就站在暗角注視曲哲,看着他跟別人說話,在夜間的沙灘上喝酒,又獨自回家。他能在樓下看見曲哲站在陽臺,看着海和月亮抽煙。
沈一卓已經知道自己多愛他,但那些所謂“愛他就讓他幸福”的措辭仍然沒法說服他就此離開。他需要曲哲,自私卻真實。就是明白脫掉那些外衣,就沒有人愛他,他才越發知道曲哲從前直白赤裸的愛,對他而言有多麽重要。
于是他成了跟蹤者,在海濱小鎮柔軟的風裏,注視着曲哲沒有他參與其中的人生,直到一周後,在某個轉角口,他跟着的人突然就不見了。剎那間他好像回到了兩年前的上午,他在空蕩蕩的公寓裏找不到曲哲的身影,他才意識到這次也許是真的失去這個人了。
他倉皇無措,整個人徹底冷了下來,又帶着不甘快步往前,試探把失去的人找回來。終于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他們的視線再度交彙。
“好久不見。”
除此之外,沈一卓居然再找不出開場白。
曲哲的表情裏有驚訝,有無奈,他走到曲哲面前,對方淡淡地笑了笑,回應同樣的話:“好久不見。”
在他繼續說話之前,曲哲已經買好了煙,就要往外走。
他急忙忙跟上去,保持着距離,就走在曲哲身後。他們兩好像已經無話可說了,至少曲哲所表現出的是這個意思。除了簡短的四個字,他什麽都沒再說,只是朝着自己的住處走。
沈一卓跟着,停在他家樓下,看着曲哲走進樓道裏,然後上去,跟往常一樣,他房間的燈亮起來,接着出現在陽臺,點上一支煙,默默地看着海。沈一卓仰着頭,注視着他,許久那人目光才落在他身上。
寂靜的夜裏,似乎能聽見不遠處的海浪聲。
曲哲笑了笑,輕聲說:“怎麽不上來,我留着門。”
長久以來的念想突然實現的那一刻,沈一卓卻不敢相信。他不知道這是否代表着曲哲原諒了他,他只能試探着上樓,走進屋。
曲哲抽完煙,在地毯上坐下。
這房子很小,一居室,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廉價沙發。曲哲打理得很好,在陽臺邊上鋪着地毯,他就坐在那兒,伸長了手打開角落裏的小冰箱,拿出兩罐啤酒,沖他晃了晃:“過來坐。”
“嗯。”
“你怎麽來了,旅游麽。”
“來找你。”
“哦……”曲哲動作利落地打開啤酒罐,遞給他,“蔣昱昭跟你說了啊。”
“我找了他很多次,他才告訴我的。”
“沒事,過來待幾天。”
“兩個月。”
“有住處嗎?”
“……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随便找間酒店就能解決住宿問題。可沈一卓還是這麽說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目光熱烈,像條祈求原諒的狗,看着曲哲仰起頭大口大口喝啤酒。
太丢人了。
可是比起丢掉曲哲,他寧願丢人。
“那就住在我這兒吧,地方小了點。”曲哲說着環視了整個屋子一周,“不過我個子小,我可以睡沙發。”
“你知道我為什麽而來,你不用遷就我。”沈一卓輕聲道,“你能原諒我了麽。”
對方的表情明顯不自在起來,不知是不想提起以前的事,還是不适應他的直白。他看着曲哲垂下眸子,手裏拿着啤酒罐,不知道在思考什麽。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順着他的下颌,撫上他的臉頰。
曲哲有些驚訝地擡眼,卻沒躲閃。
“我很想你。”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道,“……很想。”
“嗯,”然後聽見曲哲說,“我也是。”